一鏡到底
2020.06.20 05:58

【我的人生只要二個箱子1】以腦為傲的人罹患腦瘤 開腦手術時全程清醒

文|李振豪    攝影|王漢順    影音|鄒雯涵
22年的編輯生涯中, 最後10年周易正都在腦瘤的威脅中且戰且走, 因應病情,調整出版方向。
22年的編輯生涯中, 最後10年周易正都在腦瘤的威脅中且戰且走, 因應病情,調整出版方向。

周易正在同一家出版社,從事編輯工作22年。歐陸的哲學思想,廢死議題,美與設計,妖怪與酒徒,許多稿子經過他的手和腦變成了書,生涯拿過3座金鼎獎、十餘座開卷好書獎,台北國際書展首度頒發編輯獎項,也給了他帶隊的行人出版。

編輯生涯燦爛發光,但個人生活,卻因10年前腦中生癌,發生巨大變化。凝視過死亡,他希望自己的人生最後整理成2個箱子就好。生命是累積,無法輕盈,他唯有不斷地丟。丟掉家族神主牌,丟掉鍾愛的書,丟掉沉重的人際。

出版也是。做了一輩子的出版人,他讓編輯成為投射生命的工藝。如今他卻說:「生病後,我傾向於活在當下。今天有做出一件事情來,就很好。」

周易正和我分享了一件事。他說,他有過一個意象是,哪天人走了,希望能乾淨地走,不要讓留下來的人整理房間太辛苦,「最好是二個箱子能把東西裝完。」這意象出現在2018年,那時周易正準備動手術,要清掉長在右腦、復發的星狀細胞瘤。

 

重整人生 書展奪大獎

他打開電腦,在我們面前找照片,直接依圖說故事。頭髮為何沒剪?「因為醫生要抓著我的頭髮,直接把頭蓋骨掀開。」刀開到一半,醫生喚醒他,要求他不斷講話,同時動動左手大拇指,隨時確認清除的部分不會影響到身體功能。隱隱約約,他還能聽見刀具在頭部碰撞的聲音。回憶當時,他說:「很像在做夢。」一場不是醒來,就是再也醒不來的夢。

他醒了,醒後經歷40天化療放療,又回到工作崗位,在「行人文化實驗室」辦公室裡接受我們採訪。48歲的他戴著帽子,蓄短髭,說話聲音不大,但語氣十分爽朗,隨時準備自我嘲諷,好像可以用笑聲掩蓋某種悲傷本質,掩蓋一種「人生只想剩2個箱子」的哲學。

周易正擔任總編輯的「行人文化實驗室」,22年來共獲得3座金鼎獎、1座德國紅點設計獎,十餘座開卷好書獎。
周易正擔任總編輯的「行人文化實驗室」,22年來共獲得3座金鼎獎、1座德國紅點設計獎,十餘座開卷好書獎。

事情還要往前拉到2010年。那年他39歲,未婚,在行人出版工作12年,做書的想法到位,編書的技能到位,出版的獎項也到位,偏偏就在這時候,命運決定插手。腦袋快速運作的人某天因暈眩症就醫,結果檢查出腦瘤,開刀後證實為惡性,「確定時整個人呆住了,問不出任何問題。」談起當時醫生說法:「他說通常像我這樣子,2020年就差不多了。」說完又大笑出聲,好像在嘲笑命運。

一場病逼得他重整人生,他以一種「很多事現在不做,以後就來不及做了」的覺悟,開始企劃各類自製書,陸續催生了賣出日本版權的《遙遠的冰果室》,發展出中日文對照版的《討海魂》。出版社自負盈虧,書市日漸萎縮,他就申請補助案,或以翻譯書養自製書。2017年,台北國際書展首次頒發「編輯大獎」,那是所有出版人都渴望的肯定,最後由他領軍的行人拿下。盤整過腳步,他說:「我差不多3年後就忘了自己有腦瘤。」算算時間,年初拿獎,年底腦瘤即復發。

 

做到徹底 不要中間值

和第一次不同,這一次,周易正感到死亡接近。當時陪他去醫院動手術的前妻賴奕璇就說:「隨手術時間逼近,確實感到他比較容易悲傷,容易想起過世的朋友和貓。那次癒後的狀況預測,也比較不樂觀。」

一場病生了10年,多數時候,他自己面對。追究過原因嗎?鮮少談及家人的他說:「我國中畢業就離家,一個人在外地求學,很早就獨立了。」為什麼?他笑說是「過長的反叛期」。在桃園出生長大,周易正是家中么子,上有一兄一姊,父親是地方特派記者,母親是家管,其實也就是尋常家庭,「但我們家的溝通不是很順暢,彼此間很疏離,大家都不習慣把事情講太白。但一般人可能就讓自己適應了,我卻選擇逃離。身體感覺到了,就成為病症表現出來。」

周易正小檔案:
  • 1971年 出生於桃園
  • 1998年 進入「行人出版社」工作
  • 2000年 清華大學社會人類學研究所畢業
  • 2010年 確診腦部星狀細胞瘤2期
  • 2017年 「行人文化實驗室」獲台北國際書展首屆「編輯大獎」;腦瘤復發
  • 2018年 切除手術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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