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
2020.07.04 05:58

【玫瑰與巨石3】不想再跟阿公一起住 她自責自己害死了阿公

文|陳昌遠    攝影|周永受    影音|何懿原
這天楊翠與母親、弟弟來楊逵夫妻墓地掃墓。父親退休後曾細心打理植栽,現在更顯翠綠。
這天楊翠與母親、弟弟來楊逵夫妻墓地掃墓。父親退休後曾細心打理植栽,現在更顯翠綠。

對政治初次思考,是1979年美麗島事件,她高三,發覺報上的名字都是常來拜訪的人。「陳菊、呂秀蓮我都記憶深刻,陳菊聲音很大,每次來就大喊:『楊貴仙(楊逵本名楊貴,熟人稱為楊貴仙),我陳菊,我來了。』呂秀蓮那時正在做新女性主義,這對當年的我很新鮮。」可是這些人都被抓了,少女害怕。「我跟阿公說,你要注意,可能接下來就是你了,電話簿要處理一下,阿公講:『嘸啥好驚啦,我這麼老了,被抓也關不了幾年。』我當時就覺得這個人腦袋有點…這麼危險,你怎麼這樣反應?」

求學離開祖父 自責背叛他

少女喜歡現代小說,知道中文系不教這些,因此大學志願填外文系與歷史系,楊逵建議她就近讀東海大學,但她不想再跟老人同住,刻意不填,去了台北讀輔仁大學歷史系。「那是我第一次背叛阿公。」她語氣自責,像是犯了嚴重的錯誤。楊逵沒她照顧,因此搬離東海花園,在親友家住不慣,四處遷徙,身體狀況開始走下坡。

楊翠(右)說自己喜歡寫作,但因為祖父楊逵(左)的作家身分,常被認為寫得好是有阿公幫忙。圖為大學時期的楊翠與楊逵合影。(楊翠提供)
楊翠(右)說自己喜歡寫作,但因為祖父楊逵(左)的作家身分,常被認為寫得好是有阿公幫忙。圖為大學時期的楊翠與楊逵合影。(楊翠提供)

大三時,楊翠一度又照顧起楊逵,2人借住楊逵友人在鶯歌的居所,楊逵見孫女讀歷史系想法成熟,慎重關上落地窗、拉上窗簾,開始談過去。「那半年我記憶最深刻,是他唯一面對面跟我講台灣歷史,像二二八事件台中發生什麼事、嘉義死了多少人。」楊逵也講起過去政治受難經歷,期待孫女為他寫傳記。

「所以我後來寫阿公的傳記,就是因為有個promise,遺憾沒在阿公生前完成。當時我訪談了2次,但沒想到老人家這麼早就走。」為了考碩士班,她搬離楊逵身邊,不到2個月,楊逵過世。「我心裡一直在想,如果我沒搬離鶯歌,阿公不會…死。」她眼眶紅著,語氣低低的。可是妳被賦予照顧阿公的責任,對一個女孩來說,責任似乎太大了?「小時候確實有想過,怎麼那麼衰?因為所有孫子都沒有人這樣。」

讀東海大學歷史研究所時期的楊翠。(楊翠提供)
讀東海大學歷史研究所時期的楊翠。(楊翠提供)

楊逵過世後,她決定回台中讀東海大學碩士班,因同學的朋友的朋友轉交,取得了楊逵在綠島的筆記簿,裡頭都是寫給子女的書信。那時,她看父親一路從深夜讀到清晨,過去總是怨楊逵讓整個家族陷入貧窮、恐懼,讀完楊逵的勉勵信,流了淚,心中的怨才解開。

 

理解失親傷痛 萌生責任感

她說即便成長在政治受難者家庭,對傷痛的理解是緩慢的,畢竟父母不會主動聊,做子女的也不敢問,整個家族心中的愛恨也就難以說清。1992年,她為阮美姝撰寫口述歷史,阮美姝19歲時父親阮朝日在二二八事件失蹤,她後來在日本讀到《台灣苦悶的歷史》,才知父親因叛亂罪遭處死,開始調查二二八事件真相。有了幫其他受難者做口述歷史的經驗,楊翠才理解其中傷痛有多深沉。

母親(左)最近在弟弟設立的農業基地教包粽子,這天聊起楊翠(右)雖然是長女,但回家都黏著爸爸像小女兒般,母女因此笑了起來。
母親(左)最近在弟弟設立的農業基地教包粽子,這天聊起楊翠(右)雖然是長女,但回家都黏著爸爸像小女兒般,母女因此笑了起來。

她也發現母親的傷痛從沒被問過。外公董登源在中國鋁業公司上班,因高雄工作委員會叛亂案被捕,該案被認定為共產黨幕後組織。楊翠曾為母親做口述歷史。她問母親,外公是因為玩收音機,被認為與匪方通訊而被抓嗎?母親不懂,只回問:「玩收音機有錯嗎?」她遺憾自己太晚與母親聊,隔年母親陷入幻聽,童年的陰影又浮現,發病時常覺得有人要闖入,後來家人妥善陪伴才好轉。

為政治受難者做口述歷史的經驗,讓楊翠始終對歷史有責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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