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20.06.28 05:58

【無期的歸期7】一名勇武的遺書

文|陳虹瑾 李振豪    攝影|王漢順 周永受    影音|陳岳威 陳昱弼 吳明曄 梁莉苓
阿俊還留著來台時帶在身上的港幣和圖書證,以及一隻港人寄到台灣表示支持的公仔。
阿俊還留著來台時帶在身上的港幣和圖書證,以及一隻港人寄到台灣表示支持的公仔。

阿俊,男,26歲,去年8月來台

「很感謝台灣很多朋友的幫忙,我們香港人會一起努力。」

有個題目,我們問了每個受訪者,就是來到台灣那天的情景。阿俊(化名)是從街頭直接到台灣的。他說:「我走的時候挺急的,因為我真的有風險,我家人朋友也在勸我,不要再留在香港了,不要等他逮捕你。」說這話時,他的表情是怎樣的,我完全無從得知,因為他把整張臉都蒙住了,我甚至無法觀察他的眼神,只能從反光的太陽眼鏡不斷看見自己。

暴政傷民 勇武以對

那是7月底的事,一天他接到朋友訊息,叫他不要回家了,「附近啊,家門口,已經有『人』在等我回去。」他只能以電話說明需要的東西,不管意義,只管需要,由家人朋友整理成行李,帶到機場給他,「最重要的,是離開前要在ATM開一個海外提款的功能。我的朋友也帶了好幾千塊的港幣給我,說有什麼需要再跟他說。最後,他們就在遠方看著我,是不是安全出境了。」

他帶了一些當時在身上的東西給我們看,幾枚港幣、一張圖書館卡片,「其實就是我身上錢包裡的東西。八達通卡有押金,就留給家人。」他很清楚那是不可能再使用到的東西,因為一回去,「就是2年刑期起跳。」什麼罪?也不是莫須有,但面對暴政,有時只能動用勇武手段,他選擇對我們坦誠,但請我們不要寫。

1名勇武之誕生,事情往往要回追到2012年,反國教運動那時,阿俊正準備考大學,「只有看新聞,錯過了抗爭。因為還是高中嘛,家人也會說,你就專心學業。」一直到傘運才參加,但那時也還在和理非徘徊,只是忍不住思考:「和平有用嗎?我們就是給警察不停的打,我們拿盾牌和雨傘,但警察就拿警棍。」那時誰想得到,幾年後,警棍換了成槍。

今年六月十三日,自由廣場舉辦了一場「抗爭未完,台港同行」的活動,現場聚集了七千人撐香港。
今年六月十三日,自由廣場舉辦了一場「抗爭未完,台港同行」的活動,現場聚集了七千人撐香港。

絕望感重 遺書隨身

幾乎是直接就聯想到了中共。他想起小時候跟著家人去七一遊行,去參加六四紀念會,那時的他已經想到,「六四告訴我們,中共是不可信的,他們是會殺人民的。」他漸漸覺得紀念無用,「你要去對抗這個暴政。不是一直傷心,一直哭。」傘運之後,他正式揮別和理非,「魚蛋革命時,我們就看外國的抗爭方法,要丟汽油彈,要打警察啊,但再一次被警察打得很慘,尤其是梁天琦他們,他們也是被打得很慘。」

阿俊的勇武史,幾乎就是一場挨打史,只是愈挫愈勇,去年的反送中運動,幾乎從一開始就打算升級。彷彿是人民和政府的軍備競賽,但真打起來都像肉身對坦克,「6月9號是第一天,612就很多人醒過來,也覺得挺慘烈,催淚瓦斯啊,很多人被控暴動。」談起當時的絕望感,他說很多人都是寫了遺書才上街,或是直接紋身在手腳上。「你也寫了嗎?」結果他說沒有,因為他太早就來台灣了,口吻接近遺憾。

確實是一種羞辱吧,勇武到底的人,卻早早就撤退到台灣來,認真申請研究所,9月就要去念書。我問他,若沒有那場運動,你可能過著怎樣的生活?這個問題,我們同樣問了每一個受訪者,他的回答也和其他手足類似,就是變成港豬,「很安逸的打工,生活。其實港豬就是政治冷感的人,對任何事情也不理。」說得也很像他在台灣的生活吧?

但他還是關心政治的,而政治總是連帶著恐懼。1月台灣總統大選,他一邊念書,一邊關心選情,「很緊張啊,大選之前我們也會想,會不會就沒辦法留下來?我們也準備行李,要逃到其他國家。」蔡英文當選後,他又擔心這樣的自由會不會只有4年。

心繫香港 願意犧牲

我問他有什麼想對政府說的話,他像是想好很久了,緩緩地說:「我覺得來這邊的香港手足也是挺迷惘,也會經常不安心自己的前途未來,只是希望台灣政府可以給機會我們,可以順利在這邊打工,讀書。」話說到一半,就繞回香港的日子,「我們本來在香港是有整個穩定的生活,不是錢啊工作,而是人生。我的朋友啊家人啊,社交的關係啊,本來是很安定的,但是就好像突然沒了根…」那傾訴的語氣,完全沒了勇武氣勢,而我順勢又問了一個必答題,「會覺得香港回不去了嗎?」

他說:「其實真的沒辦法回去了,如果真的要回去,除非是贏了,獨立了,但是我覺得沒可能。如果我要短期內回去的話,我應該是回去犧牲,一去就不回的那樣,就是應該會被殺死這樣…」雖然還是看不見他的眼神,但我想,這也算是身為勇武的他,放在心裡的遺書吧。

更新時間|2020.06.28 1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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