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20.07.11 09:57

【國家的囚徒番外篇】麻木是一場練習

文|陳虹瑾    攝影|攝影組
和王全璋的訪談到尾聲,兒子泉泉的小手小腳先出現在視訊畫面上,接著泉泉現身撒嬌,王全璋乾脆把孩子抱在懷裡,父子一同受訪,孩子數度打斷,他不以為忤。
和王全璋的訪談到尾聲,兒子泉泉的小手小腳先出現在視訊畫面上,接著泉泉現身撒嬌,王全璋乾脆把孩子抱在懷裡,父子一同受訪,孩子數度打斷,他不以為忤。

採訪王全璋的過程並不順利。網路數度中斷不說,一旦斷線,有時得等上十數分鐘,才能再度接通。每回他重新接起電話,幾乎有問必答,語氣中沒有不悅或不耐。與一般人相比,他語速偏快,句子之間的速度平均,語句有時相連,若遇法條等需要背誦處,幾乎不用換氣。

王全璋自幼就對公共事務有興趣。「說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你知道,我的表達能力非常有限,但是我還特別喜歡辯論...,」他談起遙遠的童年,「我生長在農村(山東省五蓮縣),條件不是特別好,但我父母給我環境相對寬鬆、自由。雖然家庭條件不是特別好,但基本沒有缺過錢花,長大也沒有賺多少錢、成為富翁的願望。」

入獄前的王全璋代理多起人權案件,入獄後,這張照片成了國際人權組織常用來聲援他的影像。(翻攝網路)
入獄前的王全璋代理多起人權案件,入獄後,這張照片成了國際人權組織常用來聲援他的影像。(翻攝網路)

「但我小時候就很喜歡關心一些公眾的事情。」他還清晰記得,「因為我們在農村,晚上,大家都在院子裡(聊天),我小時候,就跟我姊姊在高談闊論。當時我年紀很小很小,就對大的事情感興趣。後來有一個村民就走過去,就對我說:『你淨說些國家大事。』」

當時五蓮村民的一句閒話,預言了王全璋的未來。後來他考上山東大學法學院,「有天亂翻小時候的東西,我突然翻出一個本,記了我一段話,上面寫著:『我希望將來能做一個律師。』」他又呵呵笑,想不起來,那個小王全璋是在什麼情況下做的筆記?「我忘記當時為什麼要寫那一段話...?我可能看一部電影叫《法庭內外》,受到啟發。幾年之後,我成為一名真正的律師。」

 

「你怎麼能告政府?」「我怎麼就不能呢?」

王全璋說自己大學時期功課不好,獨來獨往,表現得很不積極,並非老師眼裡的好孩子。「我那時就開始找我感興趣的事情來做,」大學四年級的時候,他接觸法輪功學員,準備代理相關案件,「結果(校方)竟然調查我一些其他的事,認為我是練法輪功的,還有老師私拆我的信件,有人在調查我。」

「但是我想理解這個社會、我想獲取真相。」20多歲的王全璋不理會那些干擾。眼前44歲的王全璋分析自己:「當然我性格上,有些契合法律道路的因素吧。我本身喜歡質疑,我不太喜歡認同主流方法、觀點,也不願遵從常規辦事方式,別人會覺得我很怪,可能也是我性格一個因素,讓我走上法律這條道路。」

王全璋入獄前,稚子泉泉年僅兩歲半。2015年7月10日至到今年4月底,他錯過了孩子的成長,從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中缺席。(翻攝網路)
王全璋入獄前,稚子泉泉年僅兩歲半。2015年7月10日至到今年4月底,他錯過了孩子的成長,從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中缺席。(翻攝網路)

「法學教育給我改變非常大,其中最大的一個改變就是程序正義。」這是他堅持至今的理念,「過去我們認為政府有權、公權力去執行任何事,是天經地義的。就算政府違法你也沒辦法。但當我接受法學系統教育後,就發現有些東西表面是合法的,但沒有遵守程序的話,他也是違法的。」

幾年下來,就連親友也未必能了解王全璋的主張和行動。「我親友覺得我不可思議。他們覺得『你怎麼能告政府呢?你怎麼能起訴政府呢?你怎麼能給法輪功辯護呢?』我就反問了:『我怎麼就不能呢?』」他說得理直氣壯,「〈行政訴訟法〉,就是民告官了呀!刑事案件的辯護,就是各種各樣的人,就有權獲得辯護呀。」

身陷囹圄的時候,他仍堅持自己有權獲得辯護,有時他直接提出質疑。有一次,一名檢察官指控王全璋以「新型方式」顛覆國家,「我當時就質問他們。我說:『你們這些辦案人員,你們用一年、一年半的時間,來確定我顛覆國家政權?你讓我們這些平民老百姓怎麼知道,什麼是顛覆國家政權的方式?你們是通過哪一次會議、哪一次人大表決,來通過的決議,說這是顛覆國家政權的新的方式?』結果,他們無言以對。」

 

之所以麻木...「我可能會精神分裂」

他的心智轉折彷彿有個開關,在庭上依然辯才無礙,到了獄中,則有意識地關掉部分感官、強制自己不想家人。原因其實很簡單:「一但失去自由以後,最大的問題是,我不能再去想跟親人有關的事情。因為一想,睡覺就睡不好。我就乾脆強制自己不去想。」

「在中國監獄裡,給犯人的任何訊息都是打擊他的手段。」台灣民間司改會辦公室主任蕭逸民說。這些訊息包含外界變化、家人資訊、獄友陸續出獄等訊息。王全璋自然早有領略--思量起家人,他的思念和擔憂都可能沒完沒了:「特別當時我被抓的時候,我的父母在北京看病,然後我的妻子、孩子可能在老家,我也沒對他們做任何好的準備。我也算是家裡的經濟樑柱,一下就這樣被攔腰打斷...我是非常焦慮的;如果我再加大對親人的思念,那我的痛苦會更加重。對我身體自我的傷害也會更大。我可能精神會分裂、可能會崩潰。」

王全璋見過精神分裂的人。「我被轉到看守所後,我發現有一個人有過類似的體驗。他到看守所之後,一直在吃治療精神病的藥,他們說他有雙向精神障礙(bipolar disorder,台灣稱躁鬱症),我看他那個登記的表上這樣寫。」「所以在那種狀態之下,人如果能保全自己,讓自己不出問題,不是要去想什麼很偉大的事,而是要思考,怎樣讓自己安定下來。」他陸續得知一些律師被放出去了,「我當時也是非常期待,但是後來還是沒有被放出去,那麼我就漸漸的麻木了。我也不去想那麼多了。」

原來,生死未卜四年後,他的妻子李文足去年在獄中初見他,口中那位「木頭人」丈夫,練就的一身麻木之術,不過是想保全自己的心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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