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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7.13 11:00

【廖偉棠書評E03】黑日是平常之日的底片——韓麗珠《黑日》

文、聲音|廖偉棠 繪圖|鄭雅紋 

不要對善於魔幻超現實的韓麗珠寫下這麼一本超級現實作品感到驚訝,因為她本來就是極端冷靜剖析噩夢的能手。於是我們得以隨著一個身分普通又特異的香港女子的日常,去細味過去一年香港的非常。

【廖偉棠書評E03】黑日是平常之日的底片——韓麗珠《黑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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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歷史與當下的人,藝術如何幫助我們把這些包圍我們的渾沌看得更清楚?

大家好,我是廖偉棠。歡迎收聽廖偉棠書評「冷眼熱心,前衛有言」。這一季的廖偉棠書評,我將會探討十本書,和聽眾朋友分享,前衛文化如何面對社會歷史,無言的前衛,如何在今天變為有言的前衛。

《黑日》,韓麗珠著,衛城出版
《黑日》,韓麗珠著,衛城出版

今天我要跟大家分享的書是韓麗珠的《黑日》。香港「自由之夏」的抗爭,轉眼就一週年了。在比去年更酷熱的6月讀完韓麗珠的《黑日》,我以為經過一年的沈澱我可以坦然接受的回顧,結果不但依然是意難平,還讓我重省一年來香港人與我們寫作者的心路歷程,生出許多幽冷的覺悟,使得這個夏天一如萬物死滅的冷夏。然而,萬物死滅後不正意味再生嗎?香港人所謂的「攬炒」也就是這個意思。

《黑日》是日記體的非虛構作品(甚至說話的貓也不是虛構吧),我一向對日記體文學又愛又怕,因為讀日記如窺看傷口,我如卡夫卡小說裡的鄉村醫生,生怕愛上傷者,又怕同被傷口吞噬。《黑日》是我讀過最痛的日記,這種痛並非不足為外人道的痛,它也是最有力的日記,它的寫作預設了要讓外人知道,香港這個城市如何在冰霜冷雨交加之下挺下來的。

 

韓麗珠的日子平凡,跟大多數的香港人無異

不要對善於魔幻超現實的韓麗珠寫下這麼一本超級現實作品感到驚訝,因為她本來就是極端冷靜剖析噩夢的能手。於是我們得以隨著一個身分普通又特異的香港女子的日常,去細味過去一年香港的非常。

韓麗珠的日子平凡,跟大多數的香港人無異,而她的能力特別——她是一個前衛小說家,善於用語言調兵遣將,這本書得以從各方面包圍講述為什麼香港有今天的處境。那是她以自己為實驗品,嘗試建構的尚未誕生的香港當代史。她寫出的無限貼近於史實的這一根拋物線,帶我們沉淪其中,又旋即把我們拉升。

某一時刻,我們以為自己終於和她一樣放鬆通達,得以面對城市獨特的死亡——猶如佛經般變相那樣的,這一幅「地獄變」也是以我們的至愛為祭品畫成,到底,冤讎難釋。

韓麗珠是一個「抹地時遇上螞蟻,耐心地等待牠們先經過,才把濕布拖在地上,被蚊子纏繞時,燃一炷香把牠們驅走,而不傷任何生命」的人,那不是宮澤賢治《不畏風雨》裡定下的高尚目標,其實很多香港人像她一樣認真、正念地過生活、待人處世,然後遇見這野蠻的時代,那些完全無視無視她們的統治者——這才是去年香港的遭遇最令人耿耿於懷的。

 

《黑日》不是一本關於痊癒的書

讀著這些清潔、敞亮的文字,我有理由相信:她和我們的族人理應得到這個世界文明人都應得的民主與自由。憑什麼肆意否定與玷污?憑什麼空降法令、予取予奪?為什麼一部分人甘願自絕於21世紀的世界,卻要早已昂首闊步走進21世紀的另一部分人陪葬?

「『你已無處可逃。』獸會這樣對我說。當我憤怒活著萬箭穿心時,獸的模樣看起來近乎溫柔,似乎在荒寂的世界裡,牠是唯一可以接納我的存在。基於一種本能,我會撫摸獸黑色柔軟的毛,像抵抗什麼那樣用指頭梳理牠,像掙扎求存那樣抓牠,像推開一扇沉重的門那樣撞牠,直至牠一點一點地縮小,再次成為一頭無害的生物。」就像任何一個作家,韓麗珠無能提供對付外面的利維坦巨獸的辦法,但她寫下如何面對自己內部的獸的種種心得。這一段,恰恰寫於一年前(7月1日),而在一年後的至暗時刻給予我力量。

然而《黑日》不是一本關於痊癒的書,她說:「這是個眾聲喧嘩的時代,每個人都充滿表達的慾望,卻沒有聆聽的人。」她的敘述是為了製造聆聽,聆聽的人越多,醒來的人越多,痛苦的人也越多,然而我們承認這種痛苦,同時至少教曉他們聆聽的新方法。比如,以聆聽進入他人內部,進入傷痛本身,一起深呼吸。

 

從瑜伽到植物,她和她的文字漸漸長成一片森林

2019年,從6月到11月、從夏天到晚秋,香港的外部越來越熾烈,她的心越靜謐澄明,從瑜伽到植物,她和她的文字漸漸長成一片森林,一如里爾克所寫的奧爾菲斯所喚醒的:

「沉靜的動物離開自己的巢穴,

奔出澄明消溶的樹林;

它們內心如此輕悄,

絕不是緣於狡黠和恐懼,

而是緣於傾聽。」(林克譯本)

奧爾菲斯能通動物語言,修煉之後的韓麗珠能與其貓白果以及其他動植物對話不也理所當然,又有什麼超現實呢?

她以《黑日》靜靜梳理自己的情緒,其實也是在梳理整個香港人的情緒,甚至我作為另一個作家,她的同行,都因此重新學習「自己」,所謂的「我執」到底有多少應該在這亂世拋棄,又有多少仍然應該堅持?答案漸漸明晰起來。

她在一遍遍像我們一樣複述所見的令人絕望的警暴之後,講了一個關於希望的故事,她生命中一個叫N的很重要的人。我們於是跟隨她,學習成為N,甚至N童年時給N一塊錢買文具的女生——去年,香港人不也是這樣彼此成為「香港人」的嗎?「我暗暗感到,自己在借用他的陽光⋯⋯因為他那麼堅定,我漸漸相信,我那個總是陰雲密佈的天空其實是假的」——其實真假並非如此絕對,韓麗珠那個天空未嘗不可是真實的天空的底片?他的陽光也可能是《陽光普照》裡讓阿文的大兒子阿豪不勝重負的陽光?

從此,思考陽光與陰影之間的比重,用陰影承接陽光,成為香港人的功課。

在去年8月,香港人最後一次百萬人風雨大遊行中(我有幸投身其中),韓麗珠身在街頭,心中思索寫作與抗爭的意義連結。於焉這本書的價值盡顯,它不是一本一般的日記(即使和曾經有過的一些雨傘運動日記相比),而是一本自覺的建構論述,指向抗爭巔峰過後的可能性——「抗爭就和書寫一樣,都是一種創造。創造,近乎佛家所談的『空性』。空並非什麼都沒有,而是,什麼都可能發生,視乎創造的人心裡有什麼⋯⋯寫作並非因為有用而寫,寫作就是寫作的目的本身。面對彷彿無止盡的黑暗,反抗可能就是反抗的目的本身。」

聽一聽來自深淵的聲音吧

綱舉目張,韓麗珠之筆進而細緻面對個別群體,甚至反方,比如女警。她不厭其煩地解構平庸的惡,「所謂的痛苦之身,就是人經歷過的每一種痛苦情緒,因為一直沒法徹底地痊癒而殘留在無意識之中……那些被自己的痛苦之身所掌控的人,對於痛苦甘之若飴,也像一頭飢餓的獸,急欲把痛苦加諸別人,甚至自己之上,很容易就會成為加害者,或受害者。」這場運動中我們所遭遇最困擾的,就是人性的失落與逆施,《黑日》一點點把它曝光、廓清,如逆光的見證。

她一方面苦口婆心地給香港診症,「治療腫瘤,不一定要以手術刀切割,或許只是重拾深而長的呼吸,更正早已變壞的生活習慣。」一方面又可以像卡爾維諾一樣用陌生化又夢境般的筆觸去描述例外狀態的城市,當然也像西西曾經書寫的《我城》,一個孩子與沙堡保持距離,一點點雕刻細節,不忍觀想又必須觀想它未來的崩壞。

從文學的角度,火熱的一年即使只換來這一本書也值了。何況不止,這不只是文學,乃是對香港這個不二之城的考現學、末代香港人這穎異的人種的人類學、價值淪喪時代的未來學實驗,同時又是面對惡之猙獰萬象你可以如一持守的心靈指南——這一切都經由劇痛重傷而得出。

在國安法實施後,香港的消息被封鎖之前,聽一聽來自深淵的聲音吧。歸根到底,我們凝視深淵,不是為了變成深淵,而是通過凝視把這一張呈現為黑日的底片,逼放出它的正像:這個城市的精魂。

 

下一回廖偉棠書評「冷眼熱心,前衛有言」節目,我將要談《植田正治的寫真世界 女兒眼中的攝影家人生》,和大家分享「家和沙丘 兩個植田正治的舞台」,歡迎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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