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20.07.19 18:28

【鏡相人間】放手才能飛 白昆禾不讀大學的勇氣

文|李振豪    攝影|周永受
白昆禾到哪都習慣帶著相機、隨時記錄,鏡頭幾乎成為他的生活標配。因為一支〈爸爸被革職的那天〉影片初嘗走紅滋味,受邀到各處演講,分享自己不讀大學、自學空拍的心得。
白昆禾到哪都習慣帶著相機、隨時記錄,鏡頭幾乎成為他的生活標配。因為一支〈爸爸被革職的那天〉影片初嘗走紅滋味,受邀到各處演講,分享自己不讀大學、自學空拍的心得。

白昆禾有多重身分,YouTuber、網紅、空拍攝影師、MV演員。年初,他參與「台客劇場」協助掌鏡空拍的環島紀實影片,獲得專為YouTuber舉辦的專業獎項「走鐘獎」攝影獎肯定,同場競技的不乏擁有百萬訂閱的對手,而獲獎的他,不僅才20歲,學歷還只有高職畢業。

在台灣,大學供過於求,人人有大學念,也幾乎人人念大學,但白昆禾不想如此理所當然。他用空拍技術充實自己,用創作抒發自己,願意迷惘也忍受孤單,不讀大學,反而逼迫他更努力探索熱情和專長、思考未來和過去。

他有個支持家人一切夢想的爸爸,還有時間到了就逼孩子獨立的媽媽,這特別的一家「放養」出這特別的孩子。

白昆禾的媽媽跟我們說了一個故事。在昆禾4、5歲時,她帶他到二重疏洪道散步,明明看見了禁止釣魚的告示,但一路上仍有不少釣客違反規定,其中不乏貌甚不善者。她心中雖然害怕,但想起自己曾跟孩子說:「你要勇於說出你看到的事情。」為了做好示範,她決定出口勸戒違規釣客。

 

拍攝爸被革職 點閱大爆發

白昆禾沒辜負媽媽的示範。今年3月,他因不捨辛苦工作的爸爸預感將被資遣,決定勇於說出自己看到的事,拍了影片〈爸爸被革職的那天〉,觀看數衝上46萬,是訂閱數的8倍。片中父子一路告別同事和客戶,穿插彼此說愛橋段,白昆禾說著說著就哭了。

結果爸爸根本沒被革職,白昆禾對著鏡頭說:「白惆悵一場。」近18分鐘又哭又笑的影片一氣呵成,即使沒有吳念真的旁白,照樣把平民的勞動生活拍得像保力達B廣告一樣具感染力,讓影片下方的留言充斥許多共鳴淚水,甚至有不少知名的YouTuber為他打氣,但只有白爸的留言被兒子置頂,他說:「每個人都是有故事的,我比較幸福有寶貝記錄我的生命軌跡,謝謝兒子。」

碰面第四次,我們終於拍到白昆禾(右)和爸媽的合照。桌上擺著老照片,一開始大家還愉快地談天,殊不知隨即因教育理念有了激烈的「討論」。
碰面第四次,我們終於拍到白昆禾(右)和爸媽的合照。桌上擺著老照片,一開始大家還愉快地談天,殊不知隨即因教育理念有了激烈的「討論」。

每個人都有故事,但白昆禾卻就此停下腳步,已4個月未再更新。初訪時,他不斷強調「人生的冰淇淋挖空了」,語氣像自己也被掏空。而我心想:剛滿20歲的他,難道已遭遇創作瓶頸?

 

溫馨四口之家 上演類戲劇

直到第三次到白昆禾家拜訪,我才清楚那瓶頸從何而來。溫馨的四口之家裡,白昆禾和小他2歲的弟弟白雨禾存在感最強,成長照片、美勞作品、父親節卡片貼滿一面牆,包括2人從小到大的獎狀。我們希望他們能全家在這面牆前拍張合照,好不容易等到白媽周惠禎回家,餐桌上,大家一起吃飯,白昆禾忽然就發難了。

他說:「我當導演,讓你們看看我家的真實狀況。」或許也是想勇於說出自己所見吧,他開始刻意挑撥兩代間那繃緊已久的弦。趁著記者在,他像是要把所有事情攤開來講,以「刷媽媽的卡買器材如何還款」開場,他不懂,為何當媽媽的要跟兒子計較到一分一毫?白媽說:「他還款節奏很隨興,有一筆匯一筆,月底我請他對帳,但他不想對。我只是想培養他對帳的金錢觀。」

白昆禾(右)在用餐時和媽媽周惠禎(中)辯論「家長的責任」,媽媽從頭到尾都不動如山,亦不接受說服,白昆禾在我們面前逐漸放棄了討論。
白昆禾(右)在用餐時和媽媽周惠禎(中)辯論「家長的責任」,媽媽從頭到尾都不動如山,亦不接受說服,白昆禾在我們面前逐漸放棄了討論。

關於錢,還有一筆費用是白昆禾念高職的學費,白媽說:「他國中成績很差,說念高職只是為了混學歷,我說你要混就自己付學費。」一開始白昆禾還以為是開玩笑,「結果她真的讓我辦助學貸款…」好在有爸爸暗中資助,他最後僅付了5萬多元。

他思索自己的價值,因高職影視科的訓練,讓他決定把存好要買摩托車的錢改為買空拍機,原先要幫忙付一半機車費用的白媽同意了。6個月後,他開始為「台客劇場」出機空拍,而那時的他甚至還沒畢業。白天上課,晚上打工賺學費,好不容易高職畢業後,他因「反正考不上大學,也不知道想念什麼」,最後連考也沒考。

台客劇場的導演林冠廷曾和白昆禾合拍影片《需要去讀大學嗎?給高中畢業生的話!》,在裡頭如此形容白昆禾:「很積極,自己跑來淨灘、找到我的教會,推薦自己。他有熱情和技術,也有貢獻的態度,當然要給他機會。」那是一次天燈的空拍,看了成品,他說:「滿屌的。」

白昆禾在旅館受訪,年輕的他還是容易緊張,3小時的採訪喝了2瓶水。
白昆禾在旅館受訪,年輕的他還是容易緊張,3小時的採訪喝了2瓶水。

然而,總算闖出點名堂的白昆禾,卻仍過著「賺多少就投多少在器材更新」的循環中。採訪這天,餐桌上他問母親:「那妳要投資我嗎?」白媽語氣平淡地回:「我們讓你在家裡白吃白住,不是投資嗎?」白昆禾說自己很努力工作,在社會求生,為什麼媽媽不幫他?白媽說昆禾IG封鎖她,她想了解兒子卻不得其門而入。白昆禾反駁:「妳看了我的文章又不認同,我為什麼要給妳看?」白媽回:「我有不認同的自由。」白昆禾說:「我也有封鎖妳的自由。」二人一來一往,一冷一熱,我們在他頻道裡看見的溫暖實境秀瞬間轉換風格,變成類戲劇。

白昆禾最後講:「如果不是爸爸幫我,我早就徹底喪志了!」我後來問白爸細節,他才說:「偶爾還是會資助他一下。但媽媽會覺得我扯她後腿啊!」

 

母子倆起齟齬 全因物質起

總是這樣的,母子二人為了「物質」激烈討論,白爸居中緩頰,白昆禾漸漸就放棄、什麼都不講了。他是那種談起創作時,連茫然都能當作燃料,燒出滿腔熱血的人。許多想法,許多想做的事。他說自己貴人很多,一路上也確實總在該被看見時被看見,甚至說出青春無敵的宣言:「當你真心想要完成一件事,全世界都會來幫助你。」

但晚餐場景後,我想起的卻是他說:「我媽成功讓我有一個想法是,沒人會希望自己是廢人。他們在給愛這件事真的從不手軟,但有時候我更需要的是物質。」他說過自己渴望像一般人一樣能和爸媽去吃麥當勞,「但我家很少外食。」買器材的投資,則變成引爆點。我腦中浮現一畫面,是母鷹在教導小鷹獨立時,用的方法通常是直接把小鷹推下懸崖。這幾年,白昆禾在現實裡跌撞前進,幾乎是自立求生。餐桌場景裡,白爸白媽最後連番跟我說:「我們家是那種孩子生病受傷時不會去抱的家庭。我們不想孩子把『抱抱』和『受傷』聯想在一起,受傷生病了,治療比抱抱重要。」

白昆禾的人生目標之一,是為爸爸寫故事,記下他如何「支持我們每一個人的夢想」。我留意到他每次說「我們家」,其實都是在說「我爸爸」,細究才知道,曾是北一女數學老師的白媽,因朋友介紹和當時是職業軍人的白爸交往。白爸是那種會為老婆一句「你在部隊無法一起照顧小孩」而選擇退伍、去當卡車司機的人,白媽則是在白昆禾小學三年級決定出國修習山達基課程,加總約有6年時間不在孩子身邊,幾乎是白昆禾人生中的1/3。與眾不同、接近不容質疑的教育觀點,則是受到山達基啟發,白爸也百分百認同白媽的理念,多次表示:「孩子的媽對教育很有一套。」

白裕文(圖)擔任貨運司機,工作的情況被兒子拍進影片裡。掌鏡的白昆禾說:「這已經不只是我們父子的故事,更是勞工的心聲。」(翻攝白昆禾頻道)
白裕文(圖)擔任貨運司機,工作的情況被兒子拍進影片裡。掌鏡的白昆禾說:「這已經不只是我們父子的故事,更是勞工的心聲。」(翻攝白昆禾頻道)

白媽為我們總結這個家的最高教育準則:「不要壓抑孩子、讓他做不想做的事。我們看過太多例子,壓抑會導致意外、生病、出錯。」她舉例說,小時候父親看見流氓,會請她避開,「爸爸說『看了就會被打』 ,造成我的陰影。我不想要灌輸恐懼給孩子。」

白媽又舉例:「白昆禾國中時,有天晚上10點打電話告訴我,說要騎腳踏車去白沙灣,已經在路上。我怎麼勸說都沒用,他還是去了。半夜1點打來說,已經躺在沙灘上了。我整夜無法睡,半夜4點聽到他開門回家,才能睡。他是性情中人,但我們也不能說他讓我們擔心得睡不著,那是情緒勒索。」

 

拒拿光環換錢 存款險歸零

還有一次,白昆禾在學校把大家的便當盒當成樂器敲打,被老師指破壞公物,昆禾回嘴大罵,結果被記了1支警告。身為母親的她沒有責備,只是打電話問學校,便當盒凹了嗎?壞了嗎?沒有。她跟孩子說:「媽媽知道了。錯的是老師,你沒有錯。但你應該要好好講清楚啊,你回罵老師就錯了。」孩子覺得被信任、被理解,心防卸下,就哭了,以後再受委屈,知道要學會表達自己的想法。

白昆禾拍攝時很在意髮型,幾乎有偶像包袱 。他的夢想是當演員,說:「當演員可以有更多機會去觀察跟感受,也可接觸很多拍攝的專業人員。
白昆禾拍攝時很在意髮型,幾乎有偶像包袱 。他的夢想是當演員,說:「當演員可以有更多機會去觀察跟感受,也可接觸很多拍攝的專業人員。

媽媽記得的事很多,包括孩子小時候的夢想,「是買一間大房子,讓朋友都進來住。他喜歡團體。」我隨即想起初訪時,問白昆禾這麼早出社會單打獨鬥,會孤單嗎?他說:「老實說我非常孤單。」語氣接近哀傷,20歲的孩子不該有的哀傷。

但談到空拍,他又有自信了。一路看著他茁壯的空拍機專賣店老闆懷爸說:「他至少投入了15、20萬元。」年初,白昆禾簽了業務代理經紀約,經紀人張繼正笑說:「他很任性。雖然器材和技術的檔次都夠,收入也沒問題,但都砸在設備上。」因愛惜羽毛,白昆禾沒接過業配,不僅很難為公司帶來收入,連存款都一度要歸零。

白昆禾因穿越機空拍技術備受肯定,他說初學時每天練1、2個小時,也使用模擬機練習。
白昆禾因穿越機空拍技術備受肯定,他說初學時每天練1、2個小時,也使用模擬機練習。

回想存款將見底那一晚,白昆禾心生強烈懷疑,不知道自己在幹嘛,「我那麼認真做這些,砸了這些錢,到現在也還沒回本。」外人看他有網紅光環,但他卻選擇不拿光環換現金,不盲目拍片求點閱。他說:「我要走入社會才有題材。如果我要講自己的故事,那我要去經歷一些事。」努力想把冰淇淋裝回自己的人生空罐裡。

他看重自己創作,不輕易妥協,「在考試成績上我沒受過肯定,唯一受到肯定是透過影片把自己想法講出來。」他希望自己做的事能對社會有幫助,一度說,如果蔡英文能看見爸爸被革職的影片就成功了,「她不是說勞工是她心裡最柔軟的一塊嗎?」他說那支影片除了拍爸爸,也想拍台灣勞工的心聲,真的是保力達B廣告了。

 

家有慈父嚴母 孩子都知道

但存款若真的見底怎麼辦?他說:「就在家吃啊。他們讓我住在那邊,又在那邊吃。」說到底,家還是最後的後盾,小鷹雖在恐懼中下墜,但老鷹總不會讓他摔死的。

同時也是一直在愛中長大的孩子。細數白昆禾的求學階段,為了踢球打球,他國小轉學,國中也轉學,負責接送的爸爸都配合,只說:「那是他的人生。」接受他不讀大學也因為「那是他的人生」。白昆禾坦言,成績在這個家從來不是問題,出社會一年多,他多次遇到勸他去念大學的人,都當成善意提醒,但清楚知道那不是現在的自己需要的。白媽也說:「我看過很多讀一流大學的人,但未來不見得就比較好。我很清楚那是兩回事。」

白昆禾(左)說爸爸(中)給了他一個很棒的童年,白爸則謙虛地說:「我充其量就是個暖爸爸。」(截自白昆禾頻道)
白昆禾(左)說爸爸(中)給了他一個很棒的童年,白爸則謙虛地說:「我充其量就是個暖爸爸。」(截自白昆禾頻道)
媽媽周惠禎(左)在白昆禾(右)小學3年級時決定出國念書,原本想要孩子同行,因阿嬤反對才作罷。(白裕文提供)
媽媽周惠禎(左)在白昆禾(右)小學3年級時決定出國念書,原本想要孩子同行,因阿嬤反對才作罷。(白裕文提供)

採訪過程中,我總猜想,白媽追夢的那幾年,多少在這家裡投下暗影吧?問白爸會覺得自己像單親爸爸嗎?他說:「你一個人擁有二個小孩,都不叫辛苦啦。小時候我們都會在這裡(客廳)搭帳篷啊,三個人擠在帳篷裡,左擁右抱多好啊。」我轉述白昆禾跟我們說他小時候和弟弟打架,爸爸不知怎麼辦,就坐在浴缸哭,說:「你們不要再打了。」他聽後笑了笑,有點意外孩子還記得。

對於媽媽,白昆禾說:「她出國那段時間,對我來講有她沒她幾乎沒差。媽媽可以選擇出國,但也必須承受代價。」什麼代價?白媽說,出國第一年暑假暫時回台,知道媽媽要再飛出去,昆禾就哭了,甚至賭氣說「三天後就不會想妳了。」白媽積極溝通,多次在視訊中溫軟勸說,希望孩子多分享生活,「他都說沒什麼好分享的。」但我們將翻拍的舊照傳給白昆禾時,他卻說:「我媽真的好美,好年輕。這張照片讓我想起,她很愛我。」

愛一直都在,只是偶爾會忘記。我請白昆禾分享一個和家人珍貴的回憶,他說:「我爸是我的偶像,他很善良,小時候我爸曾帶著我跟我二個好朋友,以及一個我討厭的人,躺在草地上看天空,看星星。每個人家庭都不一樣,那個同學只有阿公阿嬤照顧,還跟我吵架,我爸就是很照顧他們。」白昆禾有個會陪他看星星的爸爸,有個會逼迫他獨立學飛的媽媽,每個家庭都不一樣,他其實都知道。

更新時間|2020.07.21 16:50

更多內容,歡迎訂閱鏡週刊了解內容授權資訊

相關關鍵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