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2020.07.19 05:58

【全文】軍備局少將涉收賄3000萬 國防部爆重大貪瀆弊案

文|林俊宏    攝影|陳毅偉
軍備局工程營產中心少將處長張大偉(圖)被白手套砂石業者緊咬期約收賄3,000萬元,張雖否認,但仍被專案小組列為被告調查。(翻攝自澎湖縣政府官網)
軍備局工程營產中心少將處長張大偉(圖)被白手套砂石業者緊咬期約收賄3,000萬元,張雖否認,但仍被專案小組列為被告調查。(翻攝自澎湖縣政府官網)

國防部爆發重大貪瀆案!總統蔡英文為落實照顧國軍政策,從2017年力推「興安專案」,斥資數百億元大幅改建全台81處老舊營舍及換發作戰裝備,藉此提升國軍戰力。未料,其中位在台北市公館、號稱台海防空第一線的空軍作戰指揮部(簡稱空作部),發包近30億元打造的抗炸新建大樓,竟傳出得標的中華工程公司涉嫌浮報施工費用,與下包商聯手行賄軍備局少將處長3千萬元,檢調連月來根據所掌握的情資,先後搜索國防部及中工等地,並大舉約談涉案人士,案情持續擴大中。

7月4日,中共軍機再度繞台,我軍戰機緊急起飛攔截,光是今年上半年,共機繞台闖我防空識別區即多達19次,尤其6月底更傳出共軍轟炸機掛彈朝台灣西南空域飛來,我三軍待命全面警戒,台海情勢再度升高。

共機近來頻頻繞台,空作部立刻派出戰機升空攔截,確保台海安全無虞。(空軍司令部提供)
共機近來頻頻繞台,空作部立刻派出戰機升空攔截,確保台海安全無虞。(空軍司令部提供)

 

涉收工程回扣 空作部蒙塵 

為了監控共機動態,擔負台海第一線防空任務的空作部責任格外重大,但就在台海情勢詭譎多變的時刻,隸屬空軍司令部、藏身台北市基隆路底蟾蜍山旁的空作部,竟爆發重大貪瀆弊案,震驚府院高層。

這處以「福興營區」為名的空作部,是空軍戰術及防空作戰最高指揮管制機構,為了改善工作環境,正在施作預算達30億元的營區改建工程,不料竟爆發鉅額工程回扣醜聞,軍備局工程營產中心少將處長張大偉已被鎖定涉案,期約收賄金額達3,000萬元,和涉嫌行賄的中華工程公司(簡稱中工)及充當白手套的砂石業者,已全被檢方約談,全案朝貪汙罪擴大偵辦中。

位於台北市基隆路、預定年底完工的空軍作戰指揮部營區改建案(箭頭處)爆發貪瀆案,檢調已密訊相關人,全案朝貪汙罪偵辦。
位於台北市基隆路、預定年底完工的空軍作戰指揮部營區改建案(箭頭處)爆發貪瀆案,檢調已密訊相關人,全案朝貪汙罪偵辦。

以往將級以上軍官涉嫌貪瀆弊案,和五院院長涉案一樣,都由最高檢察署特別偵查組偵辦,重要性及嚴重度可想而知,自特偵組廢除後才回歸地檢署管轄,如今有少將層級的高階將領涉貪,而且還是負責掌管台海第一防線的空作部工程爆弊,嚴重程度令人不敢想像。

空作部是空軍作戰最高指揮管制單位,還肩負協調友軍聯合作戰任務,營區改建工程是為提升國軍戰力及工作環境,L形的建築原本預定今年底完工,除了空作部外,包括戰管、通航、氣象等聯隊也會陸續遷入。

前行政院長林全任內力推興安專案,前年7月還代表總統蔡英文主持空作部福興營區整建工程,期盼讓所有官兵全心投入任務,達成台海空中優勢。(中華工程公司提供)
前行政院長林全任內力推興安專案,前年7月還代表總統蔡英文主持空作部福興營區整建工程,期盼讓所有官兵全心投入任務,達成台海空中優勢。(中華工程公司提供)

 

藉白手套送錢 打點相關人

檢調去年收到一封檢舉信,指國防部在2017年5月17日公開招標的福興營區營舍整建統包工程,包括新建二棟結合辦公室、宿舍、活動中心和小型會客室的9層樓高、地下2層建築,由中工在同年隔月以29.8億元得標,可能有弊端。

檢舉信明確指控,中工涉嫌浮報砂石等工程價格,並要求下包土方業者將3,000萬元回扣上繳中工,再由中工派人將該筆款項透過擔任白手套的砂石業者,以現金方式,分批將賄款交給國防部軍備局工程營產中心處長張大偉,用以打點藏身幕後的相關軍方人員。

調查局新北市調處績效卓著,順利突破白手套心防,取得關鍵行賄證詞及物證。
調查局新北市調處績效卓著,順利突破白手套心防,取得關鍵行賄證詞及物證。

知情人士透露,檢舉信內容鉅細靡遺,涉嫌充當白手套的砂石業者公司位在板橋,因此由轄區新北地檢署暗中指揮調查局新北市調處蒐證,專案小組比對標案合約書、開標單、委員審查文件及施工項目與砂石價格,並追查下游承包商的相關金流,懷疑連續壁、支撐工程及原有老舊建築拆除費用等工項遭浮報灌水。

由於全案涉及國防機密,去年8月間,檢調首度兵分多路展開搜索及約談行動,包括身兼國民黨中常委的前中華工程總經理沈慶光、砂石場董姓特助及另家廖姓土方業者等多人均被約談。

身兼國民黨中常委的中工前總經理沈慶光(圖),是威京集團主席沈慶京的弟弟,因捲入行賄軍備局少將案,一併被檢調約談。
身兼國民黨中常委的中工前總經理沈慶光(圖),是威京集團主席沈慶京的弟弟,因捲入行賄軍備局少將案,一併被檢調約談。

偵訊過程中有人遭突破心防,向辦案人員供稱,在中工要求下,由砂石業者合湊3,000萬元上繳中工,目的為讓施工過程不被刁難,並讓標案的主要參與者都有油水可撈,宛如食物鏈,不禁讓辦案人員懷疑,案情若屬實,牽涉的不當利益分配,恐嚴重影響工程品質。

 

爆行賄三部曲 車上收頭款

更勁爆的是,該名形同認罪的業者,還抖出行賄軍方的三部曲,首先是集資的3,000萬元交給中工後,再由中工高層派人透過另家砂石業者,用手提袋裝了500萬元賄款,送到軍備局少將張大偉位於桃園市的豪情世家社區住處,在車上以面交方式交付首筆賄款。

張大偉被控在桃園市的社區大樓住處收賄,與檢方比對行賄業者手機GPS定位資料吻合。(翻攝自Google Map)
張大偉被控在桃園市的社區大樓住處收賄,與檢方比對行賄業者手機GPS定位資料吻合。(翻攝自Google Map)
軍備局少將處長張大偉(右)遭控在車上先收下500萬元賄款,並把車鑰匙拷貝給白手套,準備以死轉手方式收尾款。(軍聞社)
軍備局少將處長張大偉(右)遭控在車上先收下500萬元賄款,並把車鑰匙拷貝給白手套,準備以死轉手方式收尾款。(軍聞社)

辦案人員掌握,業者第二次和張大偉見面時並未送錢,但張提議下次交付賄款時雙方不要碰面,並主動提供他白色的豐田Altis房車鑰匙,要求業者直接打開車門,把錢放到後車廂,以類似毒品交易案中常見的「死轉手」方式,把賄款交給他,以避免雙方碰面遭檢調蒐證掌握。

獲悉上情的檢調單位隨即展開搜索,果然從該名砂石業者的辦公室查扣到一把車鑰匙,經暗中比對,不僅確認與張大偉的車款相符,具遙控功能的鑰匙也確實可開啟張的車門,形同關鍵的行賄鐵證,令辦案人員士氣大振。

檢調為追查賄款流向,今年3月底首度搜索國防部軍備局,部長嚴德發(中)在第一時間得知不護短,全力配合司法調查。
檢調為追查賄款流向,今年3月底首度搜索國防部軍備局,部長嚴德發(中)在第一時間得知不護短,全力配合司法調查。

檢調再比對該名砂石業者的手機GPS定位系統,確認他所供稱的時間點,確曾出現在張大偉所住的桃園社區,顯見證詞可信度極高,於是在今年3月31日趁著清明連假前夕,檢調持搜索票直搗軍備局,為尊重國防部,在執行任務的第一時間還知會國防部長嚴德發,專案小組除首度約談張大偉,並扣得他的手機,連時任中工總經理沈華養、張姓經理、孫姓建築師及其他相關的砂石業者也被約談到案。

 

人物證攤眼前 少將均撇清

不過,張大偉自始至終都否認收賄,還說不清楚砂石業者如何取得他的車鑰匙,一副坦蕩蕩的模樣,但人證、物證都攤在眼前,張僅以不知情撇清,並不足以釐清涉案。

至於沈華養則強調依法得標,工程款項經細算並未灌水,但他已在今年6月中突然卸任,由於中工是上市公司,公司被檢調搜索,理應主動發布重訊向投資人說明,卻至今隻字未提,加上中工被控浮編工程費用,恐另涉證交法特別背信罪及違反《商業會計法》等罪,專案小組已將案情鞏固,後續還有一堆涉案人,恐隨案情發展一一現形。

中工總經理沈華養在今年3月底被檢調約談,後來請辭下台,在今年6月間改由副董事長接任代理總經理。(翻攝桃園市府官網)
中工總經理沈華養在今年3月底被檢調約談,後來請辭下台,在今年6月間改由副董事長接任代理總經理。(翻攝桃園市府官網)

至於張大偉涉案部分,在新北市調處準備將相關人等移送複訊時,檢方卻未同意,一度引起調查局人員質疑,直到清明節過後,檢方才傳訊張大偉等人出庭,訊後並將張請回。

本刊調查,雖然白手套指證歷歷,專案小組也扣得關鍵的車鑰匙,但張大偉是否觸犯貪汙罪關鍵在於,他並非該標案承辦人,營區改建標案也非他的法定職務,這可能是專案小組第一時間未對他複訊,後來偵訊也將他請回之因。

 

相似林益世案 非職務詐財

但法界人士認為,張大偉被咬出涉嫌收賄,即使犯行不具職務上行為,此案與喧騰一時的前行政院祕書長林益世貪汙案多所雷同,就算沒有職務上收賄罪,也應構成公務員詐取財物罪。

當年林益世向地勇公司負責人陳啟祥索6,300萬元,還耍官威說:「現在國庫的印章是我在蓋的,(印章)到最後都是我管。」「你看行政院這麼大一間,其實就只有3個人在上班,就是院長、副院長跟我而已。」

行政院前祕書長林益世收賄案纏訟多年,財產來源不明罪部分,先被判處2年徒刑確定。圖為他在2018年9月發監照片。(資料照片)
行政院前祕書長林益世收賄案纏訟多年,財產來源不明罪部分,先被判處2年徒刑確定。圖為他在2018年9月發監照片。(資料照片)

林案在7年前一審宣判,合議庭認為林益世只有恐嚇得利,輕判7年4個月、褫奪公權5年,引起輿論譁然,二審才被依違背職務收賄罪改重判12年,褫奪公權8年,全案至今雖未完全定讞,恐仍難逃「利用職務上的機會以詐術使人交付財物罪」,刑期7年起跳,張大偉極可能也觸犯該罪。

此外,最高法院刑庭就類似貪汙案件,已有多例是採實質影響力的見解,亦即公務員在法律上的權限,即使不是當前負責的具體事務,但在執行職務時,只要具有實質影響力,也算是職務上行為,依此來看,張大偉若真收賄,恐仍難逃貪汙罪訴究。

本刊調查,此次爆發貪瀆弊案的福興營區,除空作部藏身於此最為敏感外,其中還有條福興隧道貫穿蟾蜍山,傳言指隧道中藏有軍方精密武器與戰機管制系統。但該營區1996年曾爆發5歲女童被姦殺命案,屍體棄置在軍營水溝,士兵江國慶後來慘遭電擊凌虐,軍方還在隧道掛上白布幔,布置成靈堂來裝鬼嚇人,以恐怖偵訊手法私刑逼供,軍法程序更在11個月內走完,火速將江國慶槍決。

空軍公館營區在一九九六年爆發五歲女童遭姦殺命案,士兵江國慶遭刑求逼供,火速遭槍決,家屬含冤陳情多年,獲國賠上億元。(翻攝自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臉書)
空軍公館營區在一九九六年爆發五歲女童遭姦殺命案,士兵江國慶遭刑求逼供,火速遭槍決,家屬含冤陳情多年,獲國賠上億元。(翻攝自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臉書)

多年後,江國慶案被認定為冤案,國防部不但遭監察院糾正,檢方還重啟調查,雖然根據案發地廁所窗戶遺留的血掌紋,重新逮捕一名嫌犯,但法院二審判無罪,讓這起當時發生在福興營區、震驚全國的凶殺案真相至今未明。

 

國內公共建設 中工標案多

至於涉嫌行賄的中工,隸屬威京集團,主席沈慶京才剛將旗下的京華城,以372億元標售回自己的中石化公司,而引起各界關注。中工目前營造本業總承攬合約破千億元,不少都來自政府標案,包括台北市政府第一果菜及萬大魚類批發市場改建統包工程、曾文水庫南化聯通管統包工程、桃園捷運綠線、台大醫院健康大樓新建工程、桃園國際機場第三航站區滑行道及機坪設施工程、高雄小港機場跑道整建工程、石門水庫防淤隧道工程等。

空作部營區改建工程斥資30億元,預計在今年底完工,包括戰管、通航、氣象等聯隊也會陸續遷入。
空作部營區改建工程斥資30億元,預計在今年底完工,包括戰管、通航、氣象等聯隊也會陸續遷入。
國防部長嚴德發日前視導漢光演習「聯合反登陸作戰」預演,勉勵全體士官兵做好保家衛國工作。(國防部提供)
國防部長嚴德發日前視導漢光演習「聯合反登陸作戰」預演,勉勵全體士官兵做好保家衛國工作。(國防部提供)

除了拿下不少公共工程標案,中工推出的知名豪宅建案「陶朱隱園」,曾被《CNN》評選為全球九大城市地標,每戶交易總價介於18億到22億元,刷新台灣史上豪宅的新天價紀錄。雖然中工建案實績光鮮亮麗,但標案卻爆出重大貪汙醜聞,有待檢調盡速查明,才能還給全民公道。

回應

本刊致電國防部,至截稿前,仍未獲回應。至於中工方面,該公司發言人僅表示,無法對此回答,不清楚相關案情。新北地檢署則表示,基於偵查不公開原則,不便對外表示意見。

空作部防空第一線 確保台海安全

空軍作戰指揮部下轄全台各地13個雷達站,另直轄戰管聯隊、通航資聯隊、氣象聯隊等3個作戰勤務支援單位,負責統一指揮、管制空軍各飛行部隊作戰、演習及訓練任務,並統籌運用國軍防空兵力,發揮統合戰力,進行聯合防空作戰。為有效監控共機活動,空軍陸續完成戰管自動化防空系統,並配合國軍二代兵力整建,擴充各種監控設備,確保台海安全。

由於共機頻頻繞台,總統蔡英文為提升空作部戰備能量,協調指揮各戰機聯隊丶雷達及防空飛彈陣地,日前已將副指揮官位階從少將提升為中將,本月1日由空軍副參謀長姜光華接任,為現行唯一採雙中將制度的軍團單位,可見空作部地位格外重要。

國防部近年重大弊案
  • 2020.6:中山科學研究院受託辦理軍方「天鷹專案」採購,涉竄改車輛檢測數據,一審依貪汙罪重判相關被告4到7年,二審改依偽文罪輕判1年2到5個月有期徒刑。
  • 2020.6:國防部辦理「台北市政校後勤區新建工程」,由鉅明營造公司以7億餘元得標,負責驗收的政戰局眷服處陳姓上校,涉嫌向業者索賄,被台中地檢署依貪汙罪起訴。
  • 2020.5:國防部參謀本部資安處范姓程式員,利用辦理資料庫系統維護採購案,與4名資訊業者共謀圍標,新北地檢署以貪汙、違反《政府採購法》等罪起訴范女等5人。
  • 2016.6:雲豹甲車採購爆弊案,台中地檢署依貪汙、偽造文書等罪嫌起訴33人,業者行賄軍方僱員放水驗收,院方先依違反《商業會計法》判相關協力廠商4到6個月徒刑,緩刑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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