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財專題】68歲繡學號阿姨淚控 揭穿高配息商品假象

文|歐陽善玲 林宛萱    攝影|王均峰 董孟航 鄒保祥    繪圖|林媛婷
68歲的林阿姨透過銀行理專介紹,投資高配息基金,結果2年本金慘賠逾200萬元。

微利時代下,定存已滿足不了一般理財需求,各式固定收益型產品趁勢崛起,特別是高息基金更是民眾最愛,經常見到的宣傳話術是:「基金配息率有10%,只要持有超過7年,就能賺回本金,之後都是多賺的。」但天下沒有穩賺不賠的投資,在理專吹捧下,不少人對高配息商品趨之若鶩,最後卻落得息收縮水、本金虧損下場。

林阿姨相約的這天清早下起大雨,我們在新莊老巷弄迷走一陣子,才找到門上掛著「繡學號請按鈴」的住家。屋內空間不大,但雜物不少,茶几上堆滿各種保險契約、基金對帳單、銀行存摺。昏黃日光燈下擺著2台裁縫機,這是多年來林阿姨拉拔4個孩子長大的工具。

「我辛苦繡學號,繡錯不但要馬上拆掉重繡,還要低頭道歉,不然客人就開罵,說態度不好。」68歲的林阿姨紅著眼眶說,「繡一個學號賺30元,繡不好還要道歉;但銀行是大企業,賺那麼多錢,現在我賠這麼多,竟然連人都找不到,難道他們都不用說抱歉?」

 

月月領息 不知虧三成

多年前林阿姨投資配息型商品後,存摺每月都有錢入帳,雖然金額不固定,但估算配息率有7、8%,「後來入帳利息越來越少,請人幫忙看,才發現2年本金虧損超過200萬元!」

高齡化趨勢下,退休理財需求龐大,高配息基金成了當紅投資聖品。

原來林阿姨遇到的情況,就是高配息基金廣告上的警語:「本基金之配息來源可能為本金」,所以儘管每月都有利息入帳,殊不知本金已經慘賠。

「我16歲學裁縫,後來開服飾店、幫人改衣服,這幾年生意不好做,想說把店收起來,才相信理專買高配息型基金。」林阿姨一開始單筆投入10萬元,看到每月都有利息入帳,因此信心大增,後來理專鼓吹她投入100萬元買連結高收益債基金的投資型保單,「印象中對帳單都是負的,好不容易回本,理專卻要我解約,說扣掉費用還賺2%。我不會算,但相信理專會提供專業建議,就照做。」

保單解約後,理專慫恿林阿姨拿房子抵押借款500萬元,將其中400萬元投入配息誘人的南非幣及澳幣計價債券基金,「我只有小學畢業,對帳單也看不懂,理專說過去這2檔基金獲利有16%、13%,保守一點也有9%…沒想到現在加計配息虧損超過3成…」

林阿姨原本想用高配息基金每月領到的息收繳交房屋貸款、安頓老年生活,豈料,2年間匯率、基金淨值一路走低,先前理專給的退休美夢,現在成了每天醒來最不想面對的噩夢。踩縫紉機一輩子存下的老本,轉眼耗損嚴重,她惶恐地直說:「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慘遇匯損 獲利大暴落

其實,像林阿姨這樣「錯愛」高配息基金的案例只是冰山一角。在微利、高齡化趨勢下,民眾對配息產品趨之若鶩,尤其配息率超過6%的高息基金,在理專話術不斷催眠下,讓投資人誤認這類產品「穩賺不賠」,卻忽略背後潛藏的風險。

林阿姨在理專勸誘下,以房產抵押貸款投資南非幣及澳幣計價的高息貨幣債券基金,近年遭遇嚴重虧損。

根據晨星基金評比統計,自2016年1月至2020年5月,境內固定收益型基金規模,已從2,404億元跳升至1.8兆元,成長率高達686%。

台中張先生接觸高配息基金10年,投資過的產品超過50檔,「一開始理專都會強調,基金配息水準比定存高,想要保有未來的購買力一定要投資,否則錢放在銀行只會變薄。」但時間拉長,他看穿了配息型商品的真相,根本是上了糖衣的毒藥。

「最大誤區是,一般人只關心配息,卻沒算到高息貨幣貶值後的匯差,再來內扣費用耗血太重,投資成本昂貴,最後基金公司還會給銀行回扣,通路只會賣你佣金高的,而不是最好、最適合的產品。」他痛訴。

南非利率來到史上最低,匯率跟著大貶,近1年南非幣對新台幣貶值逾20%,讓投資人哀鴻遍野。(達志影像)

最明顯的例子是截至今年5月南非已4度降息,利率來到史上最低的3.75%,匯率跟著大貶。儘管理專宣稱,1年配息至少9%,但近1年南非幣對新台幣匯率貶值超過20%,債息收益根本無法填補巨大的匯損坑洞。

 

費用陷阱 蠶食無止盡

相較林阿姨的無助,張先生則從虧損經驗中強化成為基金達人,進而挑戰理專,「我最慘痛的教訓是,以為學會了計較手續費,但理專給你放大絕,介紹購買手續費後收型產品,後來發現這產品根本是垃圾!」

所謂手續費後收產品,是指申購時不用負擔3%費用,但會在贖回時扣款,若持有1年就贖回,需扣手續費3%,持有2年扣1至2%,持有4年以上才能真免手續費。重點是,後收型每年還會多收取1%的分銷費。

「不要看配息好像比定存好很多,但把費用算進來,起碼要7%以上才是真的賺。」捷安達國際保經董事長吳鴻麟指出,目前美元債券殖利率約3%,喊出6%以上的都算高配息產品,但一般銀行申購手續費就要3%、基金經理費及保管費約1.8%,還有信託管理費每年0.2%,而後收型還有1%的分銷費,算下來光投資成本就6%,配息若低於這個水準,就很難獲利。

進入微利時代,定存族為了自救,改擁抱其他理財工具。

台大財金系教授張森林引用知名財經部落客綠角所提出的數字表示,「透過美國券商購買全球股、債ETF,內扣總開銷費用不到0.5%。現在我也直接在美國券商開戶買ETF了,才不要去銀行當傻瓜。」

張森林指出,目前國內基金銷售仍以銀行通路為主,費用率雖高,但上游投信投顧公司拿不到一半,這是生態問題。要打破高費用率環境,主管機關應積極促進市場競爭,像國內最大網路基金交易平台基富通,推出低手續費專案,對銀行通路就會形成壓力。

銀色海嘯席捲而來,想要安心養老,一定要看懂高配息產品背後的高費用率。

連結保單 恐陷兩頭燒

銀行除了直接賣高配息基金給客戶外,更常見的是透過投資型保單連結高息產品,有保障外衣包裝,消費者以為能理財保險兼顧,但保單連結不但費用更高、還有輸不起的投資壓力。

吳鴻麟分享友人經驗,「朋友是國營事業董事長,近期他太太買了1張投資型保單,詢問我的意見。資料顯示,產品年化配息率約6%,但計算過去1年基金淨值掉了8.5%,不但沒賺到息,反而還倒賠2.5%。」他直言,尤其對退休族來說,透過投資型保單來增加收益,更可能陷入蠟燭兩頭燒窘境。

吳鴻麟解釋,投資型保單身故保險金計算,是以投資標的淨值與保險金額取高者給付,一旦投資發生虧損,保單淨值低於保險金額時,就必須負擔保障費用,即「危險保費」。「老年人危險保費較高,若遇上投資失利,危險保額缺口擴大,不但拿不到配息,還要負擔沉重的保費,更別說拿房子抵押借錢來投資,需要償還本金及利息。」他提醒。

追根究柢,理專不當銷售是個大問題,鼓勵「貸款投資」就是最常見的狀況。張森林直言,金管會應採獎懲並進方式,且裁罰力道要更強;像美國針對洗錢防制缺失,重罰兆豐銀8.7億元不手軟。反觀國內,對金融業裁罰多在數十萬至百萬元之間,根本不痛不癢,「罰不夠重,業者寧可選擇被罰一點錢,也要賺取較高利潤。」

面對銀行提供的各式理財商品,消費者應貨比三家,挑選出最適合自己的商品。

世新大學財金系副教授郭迺鋒呼籲,銀行須對「名譽資本」善盡責任,「客戶經常帶著『信任感』來銀行,卻因為理專的誘因機制被扭曲,讓金融消費產生不良後果。因此銀行在培訓理專時,必須從行為面去理解。」

世新大學財金系副教授郭迺鋒強調,銀行必須將客戶視為資產,重新審視制定理專獎懲制度。

 

養理財腦 不被牽著走

更重要的是投資人本身,在與理專互動前,應具備一定理財素養,「就像醫病關係要好,病患的醫療常識需有一定基礎,金融消費也是,投資人絕不能腦袋空空走進銀行,對理專銷售照單全收。」郭迺鋒強調。

受到疫情衝擊,今年第一季金融消費評議中心接獲的申訴案件較同期成長。

對此,金管會表示,為協助民眾建立正確的金融消費、理財理債觀念,未來將持續走入校園、社區,辦理金融知識宣導,也將善用網路傳播力量,製作相關微電影與短片。

金管會主委黃天牧則指出,銀行理專酬金應避免直接與特定商品連結,也不得勸誘客戶解約後再重新受託、或短期內多次贖回,目前相關法規已算完備,未來也會強化相關金融檢查。

金管會主委黃天牧(右)指出,銀行銷售相關法規齊備,未來將強化金檢,落實消費者保護。

商品是中性的,如今理財市場存在亂象,是因結構(費用率不透明且高)、裁罰力度、業者態度與消費者過度依賴理專、且理財知識淺薄所致,每一環都有待改革及進步之處。

更新時間|2020.07.24 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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