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
2020.08.02 05:58

【從母親到戰士1】女兒被殘忍分屍 媽媽撿到遺留的一根頭髮也要珍藏

文|曾芷筠    攝影|周永受 鄒保祥    影音|梁莉苓 曾貴禎 吳偉韶
王薇君拿著姪子王昊的照片,持續往前為被害人家屬爭取法定權益。
王薇君拿著姪子王昊的照片,持續往前為被害人家屬爭取法定權益。

《犯罪被害人保護法》下半年預計將進行大幅度修法。現行犯罪被害人保護業務,由法務部保護司指揮監督的犯罪被害人保護協會(下稱犯保協會)執行,協助被害人及家屬重建生活,提供補償金、社工陪伴、律師與心理諮商師等資源。但實際情況是官方專職人力與預算嚴重不足、專業知識不夠,導致服務不到位,往往讓被害人與家屬無感,甚至造成2度傷害。

突如其來重大死傷案件可以擊垮一個家庭,從處理喪事到偵查階段的陪伴、經濟與心理的支持,需要方方面面的專業與同理心。一如兒童權益促進會理事長王薇君(王昊姑姑)陪伴小燈泡媽媽王婉諭、兒子被保母重壓窒息死亡的叡叡媽媽淑蓉。

傷心的母親擦乾眼淚,蛻變成推動犯罪被害人家屬權益的戰士,不讓他人再受相同的痛苦。

我們跟著王薇君陪家屬開庭,這是一個9月大男嬰僅給家庭保母帶8天,就因為不明撞擊導致腦部出血、腦性麻痺及發展遲緩、水腦症、失明的重傷害案件。媽媽戴著口罩神情平靜,但說起已經2歲的兒子心智年齡還是只有1歲,經常要做各種早療,已經喪失正常快樂的童年,她忍著沒掉淚,聲音卻在顫抖。

 

天平失衡 回頭照顧被害家庭需求

這一天,法庭上演攻防戰,法官訊問保母案發前後所有細節,檢察官則對醫院報告提出質疑,最後,法官才請坐在法庭邊緣,離檢察官有2公尺之遠的媽媽與律師陳述意見。媽媽一開口就哭了,哽咽又憤怒地指出保母供詞與事實不符之處。王薇君立刻伸出手輕拍揉捏著媽媽的肩膀,她一直是犯罪被害人家屬最令人安心的後盾。

《刑事訴訟法》去年12月修法通過、今年1月實施後,被害人與家屬可以到準備程序庭陳述意見,略為提升被害人的訴訟參與權利。然而,法庭仍然沒有被害人的位置。台灣過去20年司法改革大幅提高被告權益,被告有法定的權益告知流程、無罪推定原則、法扶律師協助,正義的天平傾向被告。

清華大學科技法律研究所助理教授連孟琦解釋,台灣現在很像德國1970年代的情況,在被告人權至臻完善的同時,需要回頭照顧被害人,賦予足夠的訴訟參與權利,法庭外也要有社會訴訟心理師陪伴人員,「他的角色比較是社工或心理師,被害人比較敏感,什麼時機要用什麼語氣告知什麼,同時又要了解被害人在訴訟階段可能面臨什麼狀況,例如不想在出庭時看到被告或被告家屬,要怎麼避免?做好心理準備以後比較能夠平和面對訴訟程序,不然一進法院當然會情緒激動,因為一直沒人聽他說話。」

2017年,王薇君(前排右)前往最高法院要求再審王昊兒虐致死案,周圍不少媽媽帶著孩子來聲援。
2017年,王薇君(前排右)前往最高法院要求再審王昊兒虐致死案,周圍不少媽媽帶著孩子來聲援。

王薇君是從自己的經驗一次次學習怎麼保護犯罪被害人的。她會在第一時間陪伴家屬到警局做筆錄、殯儀館陪伴相驗解剖、發還遺體後協助修復與喪禮、甚至代替家屬跟蜂擁而至的媒體溝通。一般人遭遇家人突然死亡,慌亂傷痛到六神無主,又不了解訴訟程序,她會一一告知,耐心解釋;甚至願意花上數年時間陪家屬出庭,陪伴他們回到家後不為人知的崩潰。

她說起2018年板橋分屍案的被害人黃女家屬,臉上滿是不捨:「這個案件是最讓我憂心的,為什麼?加害人(朱男)殺了女友(黃女),還肢解,裝在黑色垃圾袋裡棄屍,之後逃走,找到時上吊在廢棄大樓外的鐵窗。他是畏罪自殺,這是他的選擇,但這個女生沒有選擇。加害人的父母覺得我的孩子也賠上一條命,你們還要怎樣?沒有被告,家屬連在司法上得到正義的機會都沒有。」黃女父母曾對朱男父母提起民事求償,並認為父母可能知情,有犯意聯絡之嫌,但一審、二審均被駁回,訴訟費用由告訴人(黃女家屬)負擔。

 

憤慨心疼 怒斥犯保協會做法不當

黃家曾是一個幸福家庭,兄妹2人都很優秀,妹妹念台大、進外商公司,卻認識了有暴力傾向及躁鬱症的男友,最終導致悲劇。王薇君溫柔地說:「陪伴過程就是讓他們的情緒有出口,哭泣、不吃,都是家常便飯。直到現在,家屬完全不能看到黑色垃圾袋,媽媽一直把自己封閉起來,不願見任何人,女兒房間的床單不能換,撿到一根頭髮也要收進盒子保存。」 

但講到犯保協會,她總是會火大起來,「第一次見家屬是晚上7點約在殯儀館附近的咖啡廳,黃媽媽拉著我的手說,找女兒到現在,她第一次感覺到有依靠,有人會幫忙。我問黃爸爸:『犯保協會有聯絡你們嗎?』他不太懂我在講什麼,後來才說有一個單位(犯保協會)有到相驗解剖的地方,給了一疊資料。他從包包拿出一疊單子,是補償金申請書的說明。」

王薇君睜大眼睛大吼了起來:「他才剛找到女兒遺體,手上竟然拿著補償金申請書!這是一件非常錯誤的事情!隔天我打電話給犯保協會、法務部,氣到罵髒話,這是經驗不足、沒有專責人員,(犯保)志工可能想說既然見到了就先給他,因為不知道家屬明天在哪,但為什麼我都知道去哪找人?你沒有心嘛!真正有心就會知道要有同理心,在第一時間全程陪伴,而不是急著完成公事。」她的語氣憤怒交雜不捨,因為她也曾經處於同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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