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20.08.29 05:58

【寂寞潘小俠3】攝影是他婚姻中的小三 孤寂英雄愛創作更勝愛情

文|尹俞歡    攝影|周永受 鄒保祥    影音|陳岳威
今年潘小俠出版《台灣作家一百年》,七月以原住民作家為主題開座談會。背景圖片為他拍攝的布農族作家乜寇‧索克魯曼,他說自己當天到達部落時已夜深,於是藉燃燒柴火的光線拍照。
今年潘小俠出版《台灣作家一百年》,七月以原住民作家為主題開座談會。背景圖片為他拍攝的布農族作家乜寇‧索克魯曼,他說自己當天到達部落時已夜深,於是藉燃燒柴火的光線拍照。

「我會用眼睛跟心思去思考一個見證…我的影像就是要表現時代感。」從原住民、茶室小姐、遊民、政治受難者,到畫家、作家,潘小俠在漫長的時間裡關注位處喧囂邊緣的族群,並趕在這些面孔消逝前,用鏡頭留下他們在這座島嶼上生存的印記。「影像最起碼、最重要的,就是先把他紀錄下來嘛,是不是?」他用略帶鼻音的低沉嗓音說著。

他面向歷史、不面向群眾,多本作品自費出版,堅持都要按國際上攝影集規格印刷,突顯照片品質。即使他努力打書,市況仍不佳,《白色烙印》首刷1000本花了8年才賣完,付梓前甚至一度湊不齊50萬元的印刷費,是好友楊碧川主動用8萬元向他買了2張照片,才解了燃眉之急。

潘小俠拍照40年,累積上萬張底片。我們造訪他位在新北新店山腳邊的小宅,餐廳、客廳堆滿底片及洗出來的照片,牆上掛滿他所創作的油畫。
潘小俠拍照40年,累積上萬張底片。我們造訪他位在新北新店山腳邊的小宅,餐廳、客廳堆滿底片及洗出來的照片,牆上掛滿他所創作的油畫。

曾參與規劃人權博物館的文史工作者曹欽榮說:「他(的作品)顯然能成為博物館重要的一部分,可是好像也沒有,二邊(指人權博物館景美及綠島園區)好像都沒有幫他辦過展覽。」

 

可能是我這個男人比較自私一點,都活在自己的創作裡面吧。

他長時間沒有固定收入,前妻受不了。「她自己搬出去,租房子一陣子,我的房子賣掉了,再租個房子,她又跑來跟我住了一年多,兩個也不講話。」前妻是藥劑師,長年在藥局工作,定時上下班、收入穩定,他不確定二人什麼時候開始越離越遠:「作品她都有看過,可是她也不能理解,可能她不懂攝影家,也不懂她老公在做什麼東西。」

1987年潘小俠結婚時,自己設計婚紗照,找來好友葉清芳拍攝,照片還登上當年《台北人》雜誌封面。(葉清芳/攝、鍾宜杰授權使用)
1987年潘小俠結婚時,自己設計婚紗照,找來好友葉清芳拍攝,照片還登上當年《台北人》雜誌封面。(葉清芳/攝、鍾宜杰授權使用)

當年他翻畫婚紗照的油彩畫,至今仍懸掛在臥房門口,畫面裡他全裸站在拿著面具的妻子身後跳舞,神情張狂歡欣,如今他與前妻住在同個社區,她每週固定上門為他整理打掃,但他說自己不跟她說話,是因不能諒解對方的不理解嗎?他悄聲說:「嗯,可能是吧。」

「哎你就寫我情場失意嘛,這樣我比較神祕一點,嘿嘿。」似乎是不想氣氛變得哀傷,潘小俠開起玩笑,說自己就像原住民部落裡、被女生趕出去的沒用男人。真的覺得自己沒用嗎?他點了根菸,收起眼角笑意:「我要堅持我的東西,愛情、婚姻,不是你可以改變的…可能是我這個男人比較自私一點,都活在自己的創作裡面吧,我如果不這麼堅持,哪裡有這些作品留在這土地上呢?」

政大傳院講師鍾宜杰說:「台灣80年代的攝影家,精神導師是二戰時的卡帕(Robert Capa)、布列松,所以他們有那種戰地記者的孤寂,覺得要把自己的人生搞成那樣才叫投入,對家庭或婚姻,相對就比較淡泊一點…你預設他們有一個想像中的家,其實他們沒有,他們是孤寂的英雄主義。」

不求被了解,只求保存一份記憶,紀錄歷史的責任感,是潘小俠唯一、也是最後的依靠。2017年他得吳三連藝術獎,有了獎金收入,生活本該好轉,但他自認有責任繼續創作,80萬元獎金又全拿來蓋新暗房、印新書,日子依舊清貧。有公部門只拿五萬元預算邀他辦攝影展,他嘴上抱怨,依舊親自印照片、裱框、布展。「做很多事情,要憨憨,我朋友說:『小俠你這憨囝仔,摃呼落去卡好(台語,意即打下去比較好)。』」他大笑。

 

我已經把這一代我該做的東西做出來了,其他不是我的事情。

他的下一個拍攝主題是台灣16族原住民,要拍多久還不知道。「憨囝仔就是這樣,我幹什麼理你?我已經把這一代我該做的東西做出來了,其他不是我的事情,就像鄭南榕說的,我支持台灣獨立,後面是你們年輕人的事情了。」他再點了支菸,用玩笑的語氣講出自己理想的悲壯結局:「最後,(我)就點火自燃好了。」

除了喝酒,跑步是潘小俠最愛的紓壓之道,已跑了15年,台大校園裡的田徑教練及警衛都和他變成朋友。
除了喝酒,跑步是潘小俠最愛的紓壓之道,已跑了15年,台大校園裡的田徑教練及警衛都和他變成朋友。

這天,我們跟著潘小俠到台大校園慢跑。除了喝酒,跑步是他最愛的紓壓之道,15年來,他每週四天花55分鐘跑一趟椰林大道加18圈操場,加起來正好8000公尺。看他跑著跑著,我慢慢了解,他腳下的一圈圈跑道原來是寂寞的形狀,寂寞有多深,跑的距離就有多長。

跑到最後一圈,只見他突然與所有跑者逆向而行。跑完,他氣喘吁吁向我解釋,這樣才能放慢速度、好好思考,「我叫這是逆轉勝啦!」他放開喉嚨,好像對著大半輩子的孤寂喊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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