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現場
2020.09.06 05:58

【醫學生為何縱火2】胡言亂語不睡覺 崩潰的她渾身骯髒出現在澎湖

文|胡慕情    攝影|鄒保祥 周永受 王漢順 陳毅偉
劉姓醫學生從小資優,聽父母建議就讀醫學院,這個選擇,卻是她日後縱火的根源。示意畫面,圖非當事人。
劉姓醫學生從小資優,聽父母建議就讀醫學院,這個選擇,卻是她日後縱火的根源。示意畫面,圖非當事人。

醫學生劉小如在職涯選擇時,聽從父母建議醫科,7年過後,她的個性卻有了極大轉變,實習期間學校同學與師長都發現她精神出現異常,但她始終沒有就醫。

社會期望 成囿困枷鎖

2019年8月20日,台南地方法院召開準備庭,劉小如坐在律師旁,從頭到尾雙手緊握,整場開庭,她都無語。第二次開庭,劉小如開口了,但唯一說的話是否認犯罪。第三次開庭,她質問法官要將她關在看守所多久?並情緒失控地向檢方及律師怒嗆:「去死吧!這不是我做的!」甫出院的陳美秀看著女兒的行為痛哭失聲,但劉小如對母親的眼淚視而不見。

「低自制力」「衝動」「呈現社會隔離現象」,法庭上的劉小如盡現縱火犯特質。陳美秀不解,貼心的女兒為何判若二人?

「她醫學生生涯不順利。」劉小如的球隊好友邱大為(化名)說,醫學系課業未能讓劉小如如過往一般得心應手。「大一到大四還好,到了大五,她開始變得封閉,也曾說過:『當醫生這件事,沒有光芒。』」

不同於陳美秀對女兒抉擇的理解,劉小如曾向前男友許哲先(化名)透露:「覺得家人是可憐人,因為社會期望和價值觀而活在沉重框架中,也將這沉重一併投射在我身上。」

「台南在日本殖民時很早就發跡,文教區興盛、多醫生世家,台南社會普遍對醫生很尊敬,希望孩子成為醫生,這種氛圍讓她想逃脫。」許哲先轉述,2017年,台南名醫之女、作家林奕含生病、自殺,外界普遍認為與權勢性侵有關,但劉小如認為,是台南這個環境獨有的社會期盼,「使個人不被看見、希望將每個人打造成一樣的模板」而導致。

 

難敵高壓 實習頻受挫

「但她也不完全排斥醫科。」邱大為說,劉小如對依循父母建議有反動,卻也許下當無國界醫師的心願。為了實現夢想,她和許哲先選擇不同地方實習,考量未來想像將愈趨愈遠,主動提出分手。

旁人看來,分手後的劉小如初始無太大異樣。2015年9月,她順利通過第一階段醫師國考。然而,2017年在胸腔科實習期間開始有些反常。

劉姓資優生曾夢想當無國界醫生,卻因求學期間壓力過大,罹患思覺失調,在畢業後縱火燒屋。示意畫面,圖非當事人。
劉姓資優生曾夢想當無國界醫生,卻因求學期間壓力過大,罹患思覺失調,在畢業後縱火燒屋。示意畫面,圖非當事人。

蘇一豪(化名)在劉小如實習期間擔任臨床老師。他解釋,實習階段,每日早上7點30分左右要開晨會,8點30分開始巡病房、看病歷、檢視病患狀況、和主治醫師討論治療方針與給藥內容。「劉小如經常晨會遲到,有時連查房都沒辦法到。問她怎麼了,說手機沒開機。」

只是參與查房時,劉小如表現也未盡理想,主治醫師對她評價不高。護理師請劉小如替病人換尿管,她也不接電話。後來劉小如經常三更半夜還在醫院,有次凌晨5、6點還打電話給蘇一豪,問該怎麼記錄病人症狀。

蘇一豪覺得不對勁,探問情況,但劉小如強裝無事。「她一直都這樣。」許哲先感嘆,劉小如「易感、不輕易展示脆弱、自我要求高」,但醫學系課業重,光不要被當就很辛苦,「表現突然不符期望值,對她來說壓力應該更大。」

社會大眾以為會讀書就能當醫生,但能否適應醫療現場高度考驗個人特質。劉小如實習期間多次對母親表達「對治療無效的無力感」,比如在兒科病房看到一位罹患血癌、無法治療的幼童,「她說那小孩吃了就吐,『他們在哭的時候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就讀醫學系雖非劉女自我意志,但她並未完全排斥,還曾許下當無國界醫師的心願。示意畫面,圖非當事人。
就讀醫學系雖非劉女自我意志,但她並未完全排斥,還曾許下當無國界醫師的心願。示意畫面,圖非當事人。

此外,雖是實習,實則半腳踏入職場,「各類職場有的問題,醫院也有。」劉小如的同學于政民表示,醫院勞動條件已不如以往,2011年成大醫院便曾發生實習醫生過勞死事件,「後來規範實習醫生一天只能照顧多少病人,但現場還是很多漏洞。超額還是會發生,又或者照護數量沒超過上限,但病人狀況棘手,照顧一個人等於別人顧十個。」

又如醫護人員得跟家屬溝通,「比方殘障手冊怎麼寫,非臨床業務,醫生不一定知道,家屬卻會問。現場面臨各種狀況,每天都疲於奔命。」于政民說,實習醫生的抗壓性常被無限上綱,「若表達壓力大,還會被問為何要走這條路。」

 

行為反常 家人不知情

蘇一豪便曾接過劉小如來電或訊息,說她害怕面對人、覺得自己不在乎病人家屬、發言會傷害別人、表現好卻被攻擊。有些內容則邏輯不通、語無倫次。

「我會講很多種語言。你的力量是拿命換的,我不要。」「天才都很可怕。我不會講問句。」起初蘇一豪耐著性子回覆,但劉小如有次在他沒接電話時跑到醫院堵人,讓他備感騷擾、開始迴避。直到有次收到劉小如傳來「我死的時候想一個人還是身邊有人」的訊息,且疑似出現幻聽、幻想症狀,他趕緊通報教學部。

提報後,劉小如幾位要好朋友驚覺她每日睡不到3小時,希望她接受心理諮商,但遭拒絕,而輔導系統認為劉小如「沒有明顯像疾病的異常」,只讓她拿安眠藥,沒有確診,也無告知家長。替劉小如轉介的同學說,當時他們很擔心她無法通過參加國考前要通過的操作考,但後來驚險過關。「只是畢業回家時她已像另外一人。」陳美秀說。

大五實習後,劉女表現未受主治醫師青睞,致使她經常三更半夜還在處理實習業務。示意畫面,圖非當事人。
大五實習後,劉女表現未受主治醫師青睞,致使她經常三更半夜還在處理實習業務。示意畫面,圖非當事人。

畢業後劉小如沒回家,跑到澎湖找陳美秀年少時結識的大哥、她稱呼「舅舅」的陳士淵(化名)。當時她孑然一身、渾身骯髒,「後來才知道她離家出走3、4天。」陳士淵說。

幾天後,劉小如又突然決定回台灣。飛回台灣後又與家人失聯,隔二天後才回到家。「但她兩袖清風,只揹一個包包、提一袋東西,7年生活的東西幾乎沒帶,連澎湖奶奶給她的金鍊子跟手錶也不見。」陳美秀說,返家後劉小如經常發呆,她以為是國考壓力將近,沒有吵她。

 

拿刀自傷 拒就診輔導

過幾天,劉小如表示要出外和同學準備國考。7月考試,劉小如落榜,在家蝸居。陳美秀問她是否還想當醫生?劉小如答「要」,「過一陣子,她又說想打工,就又外出。」

劉小如在台東輾轉換了幾份工作,2018年11月底,邱大為問她會否返鄉投票?劉小如說不一定,之後又與邱大為失聯。邱大為擔心,透過社群媒體拜託看到劉小如的人通報,找到時,卻已發生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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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0.09.11 1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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