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同志碰上政治3】通過同婚法也感動不了他們 同志自剖不挺綠原因

文|鄭進耀    攝影|陳毅偉 翁睿坤
彩虹旗也有國族意涵,有些台派同志拒拿國旗改成的彩虹旗。今年遊行隊伍已經很少見,取而代之的是這種台灣彩虹旗。

至於,「追殺」藍甲的政黨傾向到底有什麼問題?

高雄師範大學性別所碩士戴綺儀曾在2019年對「藍甲」做了研究:「網路上把泛藍同志當做『戰犯』,是被身分認同政治綁架,這種你是同志就該怎樣的說法,就像是你是女人就該如何,忽略了群體的差異。」一樣是同性戀,但有不一樣的成長經歷和社會位子,政治立場不必然一致。這種追求一致性的氣氛,同婚過後更為明顯,即便是曾經幫蔡英文拍過婚姻平權廣告的「綠甲」陳威廷也感受到了:「大家的一致性變高了,好像一點點不一樣就會被追究。」

「圈子」裡,你我仍有不一樣

35歲的麥大偉(化名)就因此感到不平:「圈子裡大家都比身材、比外貌,現在是比政治立場的正確。」2019年,同婚專法通過那天,他也在立院外的集會:「我感動到哭了,但沒感動到會把票投給蔡英文,這是兩回事。」另一位泛藍同志受訪者用了一個有趣的類比:「我很在乎社區停車位的糾紛問題,民進黨的議員幫我們處理好了,我很謝謝他,但我只有一票,最後只能投給另一位我最支持的候選人。」投票行為有很多變項,互相交錯影響,不是只有單一因素。

徐巧芯是長期支持同志政策的國民黨籍議員,她自認是可以跟社會中保守的民眾做溝通的政治人物。

藍甲們支持國民黨,是因為還有許多因素排序是排在「同志認同」之前的。例如成長家庭背景,像麥大偉的父親是老師,母親是公務員,家人是長期的國民黨支持者,他自稱對政治不熱衷,投票意向都是跟著家人走。

他今年和交往9年的男友結婚了,有人批評他「不知感恩」,「為什麼我要因為蔡英文給我結婚的權力,就感謝她一輩子?我不覺得她其他方面有做很好啊。」他在乎結婚的權利、同志身份也曾在成長過程中造成不快的經驗,但歸結起來,同志認同很難影響他的投票意向,可能是他把同志認同的各種困擾視為「自己的事」,與政治無關。

他在大學時,因寫給男友的卡片被家人發現,媽媽登入他的msn,把他所有的朋友都叫出來問了一遍,「我爸知道後,跪在祖先牌位前跟祖先懺悔。」

這麼慘烈的出櫃,他並沒有尋求同志團體這類的外在支援:「時間會讓一切過去。」他從小被笑娘,後來自我發展成一套堅強的心理素質:「當gay就是要有堅強的內心,別人要講就讓他講,難道我今天支持民進黨就不會被笑娘嗎?」

他努力工作,在台北買了房子,夢想是遠離故鄉才能做自己,現在也算夢想成真了:「我爸2014年腦癌昏迷3個月過世,我知道他一直沒有完全接受這件事,媽媽現在看似接受了,但偶而會問:你有沒有可能跟女人結婚?我都回說不可能,內疚當然會一閃而過,但這些事不要多想,多想只是難過而已。」他用強大的內在面對這個不友善的世界。

跟他年紀相仿的朋友,很少人支持國民黨。像麥大偉這種外省、軍公教家庭的背景帶來的泛藍認同,很可能是像他這個世代藍甲的大部份樣貌。

國民黨青年團總召陳柏翰負責青年黨員的招募:「每年都有年輕人加入國民黨,但加入的理由多半是家庭背景,而不是因為什麼倡議的理念,長期而言是不健康的。」國民黨青年團,自2013年起多元成家的倡議期間就一路參與,歷任總召常在國民黨中常會裡,向年紀大到足以成為他們父親的中常委們解釋,同婚並不危險,只是「長輩們」還是不時「教訓」他們,連參加同志遊行都會被阻止。

還在念碩士班的陳柏翰知道這個議題在校園裡普遍受到關注,不能因為是「民進黨的議題」就完全放棄,他說:「我們一直對這個議題的表態就是希望外界知道,國民黨內部一直有對這個議題不一樣的聲音。」他甚至發展出一套專屬國民黨式的對內說服策略:「我會用中華民國憲法,講人人平等和幫助弱小族群的概念去講同志權益,用憲法這套,大家會比較聽得下去。」

徐巧芯:加進同志,家庭價值仍不變

一樣是支持同志議題的聲音,藍綠政營的論述仍有微妙的差異。民進黨將婚姻平權定調為:相愛是一種人權、相愛是平等的。將同婚包裝成進步的普世價值,而國民黨對同志友善的政治人物則強調:「家庭價值可以與同志婚姻一起共存。」

例如,台北市議員徐巧芯挺同立場明顯:「我知道我的支持者有很多保守的人,所以要用他們能接受的方式跟他們溝通,我會說,家庭價值不會變,我們只是把想結婚的同志一起拉進來在這個價值裡,而不是把同志拉進來,破壞傳統的婚姻價值。」這種差異剛好在同志遊行的裝扮上有了歧異:「很多人說同志遊行穿著暴露,其實只有很少很少部分的人這樣穿,這種露三點的穿著,我尊重,但也不會支持。我支持同志,但不支持性解放。」麥大偉也有相似的觀點:「我從來沒有參加過同志遊行,我不喜歡那種秀身材,比較的場合,我又沒身材…而且有些奇裝異服,我不太喜歡。」

不過,對於「進步價值」的同婚支持者來說,奇裝異服是做為多元社會的表徵之一,他們強調與各種性少數的邊緣族群站在一起,戴綺儀就是一例:「我們要跟生病的、跨性的各種被壓迫的弱勢站在一起,去抵抗主流的社會結構,並捍衛社會的多元性。」

一個同婚,二種表述,背後是歧異的政黨認同,而歧異源頭可能是成長背景,也有可能是日後在社會所處的社會位置有關。

「希望兩岸關係好一點」

40歲的胡揚(化名)是人生勝利組,從小念第一志願,畢業後就找到高中教職,交往多年的男友是科技公司主管,二人住在竹科附近的透天厝。

男同志的身份並沒有對他造成太多的困擾:「我從小乖乖念書,也沒談戀愛,我爸媽對我都很放心。」只是年過40,家人總會逼婚:「我很少回家,就是要避免這個狀況,他們念一念,我聽一聽就算了。」他的日子過得滋潤,父母有養老金,他自己的收入已夠把自己養得很好。

胡揚的男友也不熱衷政治,2020年的選前之夜,他們沒有討論要選誰,反而為即將到來的春節度假計劃而激動。他們不關心同婚,不關心政治,宛如活在雲端的同性戀。

「我從沒想過跟男友結婚,我也沒出櫃,為何要出?我現在這樣很好啊。」他投票意向一直是國民黨,原因是:「國民黨比較穩定啦,我不希望變動太大,生活才不會受影響。」他偶而跟著男友到中國出差,對中國的快速發展深感羨慕:「我不會支持統一,但如果有好的兩岸關係,大家能賺錢,不是很好嗎?民進黨這點就做不到。」

不過,最近胡揚有了新困擾,單親家庭的男友最近幫自己的媽媽買了豪宅,他突然意識到,住的透天厝在男友的名下,而他沒付過房租或分擔房貸:「有天他突然不要我,或是死了,我是不是什麼都沒了?結婚也許真的是個保障,但我們都不可能出櫃,也從沒考慮過這件事,反正,我也還能賺錢,不怕。」

戴綺儀的研究也有個類似的例子,一位從高雄北漂的女同志認為經濟是最重要的議題,而市長選舉對同志政策沒有影響,於是把票投給了反同的韓國瑜。他們都在乎同志權益,只是現下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更新時間|2021.01.10 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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