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EP06】還有什麼時候比我們現在更適合讀《大疫年紀事》?

文、聲音|朱嘉漢
(東方IC)

疫病是非人稱的,無關於你的信仰、身份,也不管你恐懼或無懼,不分年齡,甚至與你身強體壯或身體孱弱,都在傳染病中,一切被抹平。

經典重來,讓我們以閱讀之眼,承接起來自於書本的一瞬之光。歡迎收聽「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我是朱嘉漢。這一集的節目,我將探討的是狄福的《大疫年紀事》。

說到經典,狄福另一個作品《魯賓遜漂流記》,在文學史上確實歷久彌新。《大疫年紀事》,儘管相對而言不為大眾所知,卻影響了許多大作家。雖然在此之前,文學史上有許多關於瘟疫的作品,如《伊底帕斯王》、《十日談》。但能像這樣,讓瘟疫成為現代文學的主題,這本小說無疑是典範。所以不必意外,後來大家所熟悉的另一本經典,卡繆的《瘟疫》,是在怎樣的程度上受惠於這本作品。

在一次的訪談之中,《百年孤寂》的作者馬奎斯表明,他一直想寫的作品,其中一個典範就是這本《大疫年紀事》。換句話說,馬奎斯受到的刺激,不是只有寫出《愛在瘟疫蔓延時》這樣的疫病背景的愛情故事,而是《大疫年紀事》本身的藝術成就。

 

疫病本身是超越甚至摧毀人的意志的

大疫年紀事》所談的,是一六六五年發生在倫敦的一場瘟疫。開頭的敘事者,才剛聽說荷蘭又鬧起了瘟疫,不久,英國本地也開始出現了案例。接著,疫情與耳語、恐慌不可收拾的蔓延開來。

狄福在此展現了一個重要的文學技巧:以紀實的筆法,不加油添醋、不妄加評論,如實地呈現事實。甚至,在開頭的前幾段,他就直接將死亡公報的數字直接呈現給讀者看。看著某週下葬人數的增加,區域的擴散,事態的嚴重不言而喻。

《大疫年紀事》,丹尼爾.狄福著,謝佳真譯,麥田出版

這種方法貫串了整本書,有時以官方公報的死亡數字,有時以事實陳述說明疫情發展的情況。我們發現,一場無可倖免的災難,在這冷靜的、樸實的、客觀的記述之下,反倒令人更感到怵目驚心。

也許,這是因為,這樣的筆法,真切地反映疫病的本質。疫病是非人稱的,無關於你的信仰、身份,也不管你恐懼或無懼,不分年齡,甚至與你身強體壯或身體孱弱,都在傳染病中,一切被抹平。換句話說,疫病在最絕望的狀態,是不容許人類的情感、疑問與任何詮釋的。人被剝除到最赤裸的生命狀態裡。狄福不僅超脫人而有限的觀點,描寫了疫病,他甚至找到疾病本身的語言。這也是命運的語言,死亡的語言,沈默的語言。這是倖存的人類,除了聆聽與轉述之外,沒有其他可能的語言。

是以,在這虛構的作品中,根基在於非虛構的技術。我們不得不注意這本書的敘事手法。疫病本身是超越甚至摧毀人的意志的,同時,人唯一能做的,除了努力存活,還有見證。於是,在疫情當中,一切的群體與組織崩解,個人回到最為孤獨的狀態中,個人的存活與見證本身,成為人類最頑強的意志。因為存活,才能夠見證。也因為相信有人能看見,才有寫下的必要。書寫,是延續過去與未來的現在。

 

疾病會傳染,而恐懼也會,傳言也會

大疫年紀事》是事件當下第一人稱的紀錄,敘事者是一位倫敦的馬具商人,他就處在事件的時空當中,並在疫情即將失控時,基於某種對於命運坦然的信仰,決定留了下來。在敘事者的紀錄中,有個人親眼所見以及簡單評述,也有從他人之中聽見的轉述,以及見證政府與社會對於疫情的反應。狄福在真實的背景下,虛構了一位「敘事者我」,避免掉了第三人稱全知觀點的上帝視角。這是紀實的書寫相當重要的部分,即人的見證,總是因其限制而真實。於是,這個在事件中,以第一人稱現在式口吻留下的紀錄,賦予這作品濃厚的現實感,也彰顯了文學當中,個人的見證的珍貴性。

除了統一的敘事者外,這本書並無固定的角色。但整體讀來非但不會瑣碎,反倒相當有結構。狄福相當清楚掌握了故事情節的推動法則與瘟疫的平行關係:瘟疫如何開始,如何潛伏,如何擴散並引起一連串效應,而人類如何應對,以及最後瘟疫如何平息消散。我們可以說,瘟疫的始末,本身就是我們傳統故事安排中情節起伏的節奏,狄福無疑相當清楚這件事。

在疾病與死亡之外,狄福在整本書裡,呈現最多的仍然是人世百態。

疾病會傳染,而恐懼也會,傳言也會。屬於心靈、言語上面的病毒,傳遞得如此之快,同樣令人束手無策。裡頭描繪了當時的迷信,譬如認為瘟疫是上帝的懲罰,並有些人靠著這些迷信與預言發了災難財。疾病摧毀的,除了肉體,也包括心靈。人的理性、同情,在恐懼如疾病般傳染的狀態下,也徹底失守了。

 

瘟疫所觸碰的,終究是人的深沉孤獨

此外,狄福花了相當大篇幅寫防堵政策。倫敦市長下令隔離封堵有染疫的家庭,甚至某些區域封鎖。這圍堵政策一出現,讓未患病者與患病者同處一室,爆發出恐慌。同住的健康家人,得面對親人的臨死痛苦,以及自身的染病風險,處在瀕臨瘋狂的絕望中。患病者則像是被放逐,成為被放棄、排斥的受苦主體,墮落成非人般的存在。人力吃緊的守門人也同樣壓力沈重,一面要防止屋內的人逃出,一方面也可能遭遇到攻擊。當然,守門人也同樣有染病的擔憂。

狄福也寫到,為了躲避瘟疫,許多人也選擇逃到鄉村或其他地方。先不論帶病者會因為這樣輕率的行為使得疫情進一步擴散,他花了相當篇幅敘述三位逃離的旅者,旅途間受到其他區域的人的不信任、猜疑,也顯示出人們在疫情之中的封閉心靈。

所以,傳染病是無邊無盡的擴散,相對的,人則是將自己封閉到底。病人是要驅逐的、封鎖的,外人是要隔開的、不予交流的,而人的潛在敵人,終究是每個人。在狄福的筆下,瘟疫所觸碰的,終究是人的深沉孤獨,而這份孤獨,又源自於文明本身的脆弱。

 

如今看來,我們與幾百年前的人類相差無幾

大疫年紀事》展現了狄福蒐集資料與書寫的功力,不論是大結構或小細節方面,都緊扣著瘟疫的本質。當中所寫的,關於人們對待疫情的輕率,或是因為不安而造成的後果,以及疫情當中人類會有的反應,如今看來,我們與幾百年前的人類相差無幾,相當警世。

與《魯賓遜漂流記》一樣,狄福在《大疫年紀事》裡,將人剝除到最赤裸的狀態,不僅回頭考察文明,亦考察人性。

人終究會找到方法存活,就像終究我們會克服恐懼,在疫病時代下如常地生活。也終有一天,瘟疫會散去,像當初突然出現那樣消失。然後,這本書的最後,告訴我們,人的遺忘,也是相當快的。

於是,在瘟疫消失後,會繼續傳染的,是人類對災難的健忘,幾乎無法倖免,只有寫作與閱讀能抵禦之。在我們終究會忘記這場二十一世紀的疫情前,不妨再讀一回《大疫年紀事》,為我們將來的精神,產生一點抗體。

下一集【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我將探討維吉尼亞.吳爾芙的《普通讀者》, 歡迎繼續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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