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EP07】最誠摯的閱讀邀請——吳爾芙《普通讀者》

文、聲音|朱嘉漢 圖|Shutterstock

她談論作品時,總是能站在作者的位置,將作者的形象鮮明地展現在我們面前。譬如喬叟的單純信念、少女時期珍.奧斯丁的不世故之眼、康拉德的異鄉者的情境。這是她不明說,卻不時展現的閱讀方法論。

經典重來,讓我們以閱讀之眼,承接起來自於書本的一瞬之光。歡迎收聽「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我是朱嘉漢。這一集的節目,我將探討吳爾芙的《普通讀者》這本經典。

提到吳爾芙,不禁想起阿爾比知名的劇作《誰怕吳爾芙?》。先不論是否真有人害怕,害怕的是什麼,寫出了《戴洛維夫人》、《燈塔行》、《奧蘭朵》等文學史不朽著作,誰能輕易否定她的文學地位呢?

《普通讀者》,維吉妮亞.吳爾夫著,劉炳善、石雲龍、許德金、趙少偉、黃梅、李寄譯,遠流出版

或是我們這樣問:到底,誰能說吳爾芙普通呢?我猜想,除了她自己本身,大概也沒有其他人敢說了。

吳爾芙與許多作家一樣,先是成為一位讀者,才成為一位作者。如果我們喜歡一位作者,而這名作者又願意與我們分享時,是非常幸運的事。更幸運在於,吳爾芙這本《普通讀者》不僅分享了她的閱讀,而且姿態上相當的親近讀者。尤其是她寫作時的語氣,經常使用第二人稱「你」,像是對著讀者面對面說話。更有甚者,她不時使用「我們」這樣的人稱,將作者與讀者的距離拉近,透過閱讀,我們共享閱讀的愉悅。

《普通讀者》最早分為兩冊,第一本出版於1928年,第二本則在1933年。是她的隨筆作品中,相當受歡迎的一本。她在一開頭,便清楚定義了「普通讀者」。「普通讀者」,相對的是專家、是學者,是試圖強加自己意見、意圖成為權威的人。她引用約翰生博士的說法,普通讀者「讀書,是為了自己高興,而不是為了向別人傳授知識,也不是為了糾正別人的看法。」

「普通」並不是指意見平庸

這正是她這本隨筆集的基本態度。「普通」並不是指意見平庸,不是指毫無主見,亦不是毫無價值。普通讀者的「普通」,在於回歸閱讀的本質,始終作為一名稱職的閱讀者而非意見領袖。

她引用約翰生的這段話,讓人不禁想起蒙田隨筆集的序言。蒙田對著讀者說:「這是一本真誠的書。我一開始就要提醒你,我寫這本書純粹是為了我的家庭和我個人,絲毫沒考慮要對你有用,也沒想要贏得榮譽。(...)我寧願以一種樸實、自然和平常的姿態出現在讀者面前,而不作任何人為的努力,因為我描繪的是我自己。」

這樣的坦誠、不做作,也是吳爾芙在閱讀中所提倡的態度。儘管與蒙田隨筆不同,吳爾芙《普通讀者》並不以自己為袒露、展示或分析的對象。有趣的是,雖然整本書裡,她談論的是別人的書、其他的作者,關於不同時代或國家的文學,在這過程當中,反倒清晰地展現出她個人的文學觀。

 

吳爾芙相當清楚,並且善用隨筆的傳統

這代表著,吳爾芙無疑地相當清楚,並且善用隨筆的傳統。在〈蒙田〉一篇,吳爾芙點出,像這樣書寫自己,如此困難,畢竟「除了表達自己的困難外,最為困難的是做自己。」這不也點出「普通讀者」的困難處?閱讀,並試圖分享意見,最難之處在於平實,不迴避自己的偏見,也不試圖說教,僅僅讓交流變得純粹。

在另一篇〈論當代散文〉中,她也宣稱自己對於隨筆的看法:「隨筆容不得任何文學雜質。(...)隨筆總要寫得純淨才是——純得像水,純得像酒,但不可流於單調、死板,也不可以有外來的異物。」

因此,這個普通,看似簡單,其實相當難。所以才在〈論現代小說〉一篇裡,討論了當代小說的各種革新,以及當代小說打破的各種規範後,她講出她的原則。不論是方法或題材,小說裡沒有不允許的事,但「唯獨不許偽造和造作」。

跟著《普通讀者》逐篇讀下來,我們可以看出吳爾芙的天才之處。

最明顯的地方,是她談論作品時,總是能站在作者的位置,將作者的形象鮮明地展現在我們面前。譬如喬叟的單純信念、少女時期珍.奧斯丁的不世故之眼、康拉德的異鄉者的情境。這是她不明說,卻不時展現的閱讀方法論。就像在〈《魯賓遜漂流記》〉一篇裡,她直接點出了讀者的任務。她說:「我們的首要任務,就在於把握作者的視角。我們必須了解小說家是怎樣安排他筆下的世界的。」吳爾芙建議我們不要盲目追隨著批評家對作品強加的修飾,尤其不要被傳記史家給的資料所迷惑。因為對她來說,這些不是讀者,至少不是我們普通讀者了解一本書的重要資訊。吳爾芙建議,「我們必須靠自己爬到小說家的肩膀上,透過他的目光來觀察世界,直到我們也能理解,小說家是依造怎樣的順序來安排他們要觀察的普遍而重大的素材的。」

 

她不藏私地告訴我們她如何欣賞著哈代、笛福

吳爾芙的纖細、富有想像力,甚至幽默,透過閱讀,我們與這些書親近,即便其實相當多的作者與作品,台灣讀者並不熟悉。從古希臘的文學與戲劇、到伊莉莎白時代的戲劇,我們亦跟隨著她重溫俄國文學的靈魂,以及兩三百年來英國文學的重要作家。幾乎每一個主題,吳爾芙都能以最清楚的印象,替我們先準備好基石,讓我們可以找到一塊堅實的踏腳石後,再自行探索這些風貌不同的文學。她也替我們提點出了品味法則,就像她不僅只說每位作者的優秀之處,也不諱言他們各自的小缺陷,但總能讓我們更為立體地認識。就像她在書裡說的:「一篇好的隨筆必須在我們身邊拉下一道帷幕,但這帷幕一定得把我們圍在其中,不是將我們擋在外面。」

也許普通讀者不僅僅是被動的讀者,在這本書裡,我們也可以看到,她希望我們或多或少也能學到的,如何透過閱讀,把自己的心靈與作者接壤。某個程度上來說,我們也在此學習像作者一般思考。她不藏私地告訴我們她如何欣賞著哈代、笛福,或如何被俄國文學的靈魂所打動。而做為一位女性小說家,在這裡也看得到她點評勃朗特姐妹、喬治.艾略特,或我們陌生的紐卡斯爾公爵夫人。當然,還有她相當欣賞的珍.奧斯丁。

看完她猶如點評同時代的友人般,熟悉且親切地談論這些其實稍微久遠的作品之餘,《普通讀者》裡也不時談論到與她同時代的文學,尤其是〈論現代小說〉與〈一個同時代人的看法〉。她相對直接地展現自己的文學觀,包括後世看來可能稍微失準的部分,譬如她對於喬哀思《尤里西斯》的評價。然而能夠提上兩三遍,也足見吳爾芙其實相當在意這本小說。

 

在重讀經典的道路上,吳爾芙是最好的嚮導

甚至,在〈一個同時代人的看法〉裡,她難得嚴肅的批評當代作家「不再相信」。「他們不能創造一個天地,因為他們無法擺脫其他人。他們不會講故事,因為他們不相信故事會是真實的。」

總之,吳爾芙如她所說,並不自戀於自己的意見,而是不斷徵詢著讀者,與我們交流。在〈贊助人與蕃紅花〉中,她相當有社會學的意識,點出一個作者會產生出怎樣的作品,其實與讀者有關。若有贊助者,作者會為了贊助者而寫,而後來的書市與媒體更為複雜,也使得作品有更多的生成條件。換言之,作者能否有堅信不移的價值來寫出好作品,像我們這些普通讀者的素質,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

本書的最後一篇〈我們應當怎樣讀書?〉,我們知道吳爾芙始終站在讀者這邊,要我們不要遵循他人意見,好好享受閱讀。我們可以先當作者的朋友,進一步擔負起普通讀者的評論與比較職責。因為她是如此信仰一個普通讀者能發揮的作用,至少,如她最後所言,作為一個讀者的快樂,其實別無所求。

《普通讀者》不僅是本經典,也談論了許多經典,更告訴我們閱讀經典的方式。在重讀經典的道路上,吳爾芙是最好的嚮導。

下一集【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我將探討布洛斯基的《小於一》,歡迎繼續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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