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EP08】美感即倫理——布羅斯基《小於一》

文、聲音|朱嘉漢 
圖|Shutterstock

在布羅斯基的書寫年代,他的書寫,在讀者眼中,必然有種代表性:一名作者,代表的不僅是個人,而是集體的命運,透過一人的堅持書寫而發聲。換句話說,是「大於一」的,甚至以一代全的。

經典重來,讓我們以閱讀之眼,承接起來自於書本的一瞬之光。歡迎收聽「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我是朱嘉漢。這一集的節目,我將探討布羅斯基的《小於一》這本經典。

當我們談論起俄國文學,我們談論什麼呢?對吳爾芙而言,唯有俄國的土地與命運,能孕育如此深切叩問著靈魂的問題的作家。

《小於一》,約瑟夫.布羅斯基著,黃燦然譯,麥田出版

對於俄國文學的經典,我們很容易想到許多經典。大多是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初的偉大名字。諸如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等。或是在共產革命之後,逃出鐵幕,向西方世界呈現見證的作家,如索忍尼辛等。然而,除非是專業的讀者,要能熟知「更多的」俄國文學經典,尤其二十世紀共產革命之後,到蘇聯解體之前,似乎有種先天的艱難。

其一是翻譯與引介,尤其冷戰思維下,俄國的神祕甚至成為某種肅殺的氛圍,難以被西方世界認識。

另一個問題則是蘇聯體制內對於文人的政治迫害與思想管制,也確實扼殺了他們真正的文學形貌。儘管也有赫魯雪夫的解冰時期,讓壓抑的俄國文學短暫綻放。但大體而言,二十世紀中後半段,俄國文學的經典,往往「不在此處」。許多的經典,出自於流亡作家之手。

《小於一》,便是198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流亡至美國的俄裔作家布羅斯基第一本文集(essays)。

 

作為寫作者,他們放棄的不僅母國,還有母語

在閱讀內容之前,我們首先要知道,像他這一類的流亡作家,除了遠離家鄉,寄宿於異地之外,作為寫作者,他們放棄的不僅母國,還有母語。閱讀《小於一》我們必須明白,這是他以非母語的英語而寫出的作品。

流亡作家的個人命運往往是種象徵。在布羅斯基的書寫年代,他的書寫,在讀者眼中,必然有種代表性:一名作者,代表的不僅是個人,而是集體的命運,透過一人的堅持書寫而發聲。換句話說,是「大於一」的,甚至以一代全的。

因此,《小於一》的書名顯得耐人尋味。當我們閱讀起開頭的同名篇章,布羅斯基以回顧的姿態說:

「我猜,這個小小的、後來稍大的軀殼裡,總有某個『我』,而在軀殼外則圍繞著正在發生的『一切』。在軀殼裡,那個被稱為『我』的實體,則永遠不變,也遠遠沒有停止觀察外邊發生的事情。(……)你不是這些人之中的任何一個;你也許是小於『一』個。」

這代表著,作家的書寫,如果真要誠心而論,其實無法真正如他人宣稱般,留下「大於一」的見證。如他說的,「在寫作這件事情上,你累積的並不是專業知識而是沒有把握」。而不假思索地以「我們」發聲,有時甚至是虛偽的。因為,有時,包括自己的記憶都無從把握。從這本書的一開始,他便坦承,回憶猶如嬰兒抓籃球,手掌總是不斷溜走。甚至他說:「我對我的生活的記憶,少之又少,能記得的,又都微不足道。」

 

評述性的文章,他評點眾多俄國為主的詩人

因此,布羅斯基的這本隨筆,遙遠的承接蒙田以降的傳統。以這個「小於一」的我謙遜的思考,不自溺於回憶與個人的情懷,真誠看待語言與思考,談論他所感興趣的事物。猶如南非作家柯慈的評語:「拒絕把自己的傷痛展示給別人看,這是他令人欽佩的一貫個性。」

閱讀《小於一》,雖然有時相當困難,對於他談論到的俄國作家多半陌生,但同時,你也很難不被布羅斯基的真誠所感動。

《小於一》的文章大略可分兩種。一種是以詩人之眼所觀察的評述,另一種則偏向標準的隨筆體裁。

評述性的文章,他評點眾多俄國為主的詩人。可以注意的是,雖然以他的身份,以及作為俄國作家的普遍命運,他談論的作家與作品,大可全是烙印著苦難。然而如同柯慈所注意到的,布羅斯基選擇談論的,不見得是以作者的苦難為前提。布羅斯基是從文學的審美角度談論,尤其是詩性語言,特別是俄語本身的美感精髓。儘管閱讀翻譯作品,對於我們有一定門檻,但仍然可以從他的論述中,想像陌生的俄語的美麗之處。畢竟有時候,明白我們有不明白之處,也是相當重要的領悟。

總之,在布羅斯基那裡,作家的偉大,不是因其苦難,而是作品真正的美好。某方面而言,他撰寫《小於一》,無論從他談論自身,或他談論他人,都不斷地展現這件事。然而,問題在於,所謂文學,竟是只攸關美感,而無涉道德嗎?或說,文學所致力的,以及文學所作用的,難道無關於道德,以至於作家本身的苦難因此毫無價值嗎?

 

堅持美的作家,無論其命運如何,都是某種善的堅持

在諾貝爾文學獎的致詞中,布羅斯基大致勾勒了自己的文學主張。對他而言,美學是倫理之母。意思是,審美本身是細緻考察倫理的基礎,因此,他在另一本書曾說過,「政治上的惡,永無風格可言」。換句話說,這些堅持美的作家,無論其命運如何,都是某種善的堅持。

評論類型的文章,特別動人的或許是〈取悅一個影子〉。他從使用外語的作家,如康拉德、貝克特談起。他說,自己使用英語寫作的契機,其實來自於對於W. H. 奧登的敬愛,而這種接近企圖,從一開始就知道是徒勞的。除了論及作為一個讀者的喜愛,也側寫了他與奧登的私交。布羅斯基隱隱地告訴我們如何看待詩人及其作品。

當然,後面一種類型的文章更為可親。除了開篇的〈小於一〉外,許多的篇章直擊人心。〈一座改名城市的指南〉複寫了聖彼得堡的地理與歷史身世,尤其它也是一個文學虛構出的城市,比真實更為真實,如他說的:「哪怕是今天,當你想起聖彼得堡時,你竟不能區別虛構與現實。」就像如今去旅遊時,導遊會帶你去看《罪與罰》主角砍死老婦的那間房子一般,那已是此城的真實歷史。

或是〈論獨裁〉,以思辨的方法理性勾勒獨裁者與受獨裁統治的人民,但其實背後是他真正經歷過的政治歲月。獨裁者與子民同樣會經歷死亡與衰老,以至於最後,你甚至會在獨裁者葬禮感到悲傷。對他而言,這乃是「出自於自傳的理由」,獨裁者的歲月,竟與自己的時光融合為一體。而獨裁者的離去,也會矛盾地引起你對「往日好時光」的緬懷。

 

反過身來,對著故鄉俄國,展現起西方的觀看

最後一篇〈一個半房間〉則是真正自傳性的文章,論及了自己的父母。他以多年後,身處美國,以一個異鄉的語言回顧已經亡故的父母。這裡帶出了寫作的另一個堅持的理由,他說,以這個父母不懂的語言在異鄉寫作,是「他們看見我和看見美國的唯一機會。這是我看見他們和我們的房間的唯一途徑」。寫作,不僅從現在回顧過去,某方面而言,也是讓過去能看向現在。

於是我們可以想像,《小於一》不僅是個流亡作家向西方世界展現我們陌生的俄國樣貌,更是反過身來,對著故鄉俄國,展現起西方的觀看。

書寫,即聯繫。以各方面來說,《小於一》無論是厚度,內容,思考方式,在簡約的語言間,皆有其難度。這難度有賴於我們耐心去品味,這耐心,某方面來說是種倫理。這樣的距離展現,其實也給予我們閱讀經典一個重要的觀念:經典,往往有年代、文化、地理、語言的距離。但經典之所以為經典,是因為它能跨越,而且這跨越是有必要的。我們也許永遠「小於一」,但可以透過書寫與閱讀聯繫著,試圖理解種種「非我」的經驗。

下一集【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我將探討夏目漱石的《行人》,歡迎繼續收聽。

更新時間|2021.07.17 08:18

鏡週刊五歲了!我們正式宣告新的轉變,鏡週刊訂閱制10/5正式上線,讓有價的閱聽成就更多優質文章,並獻上無廣告的閱讀環境,讓您盡情享受15類會員專屬內容,誠摯邀請您立即加入

更多內容,歡迎訂閱鏡週刊了解內容授權資訊

下載鏡週刊電子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