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EP09】人心這永遠的謎——夏目漱石《行人》

文、聲音|朱嘉漢
圖|東方IC

夏目漱石的作品往人性深處的探問,往往在某種僵局之中拉扯。表面上雲淡風輕,底下卻是驚濤駭浪。情節上未必是高潮迭起的安排,可是小說中的人物往往在進退兩難,行動或不行動的界線間。他凝視著內在風景,卻保持著神秘。

經典重來,讓我們以閱讀之眼,承接起來自於書本的一瞬之光。歡迎收聽「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我是朱嘉漢。這一集的節目,我將探討夏目漱石的《行人》這本經典。

多年後回望,夏目漱石予人的穩定形象,內核其實由矛盾構成。稱其穩定,乃是因為談論到日本的現代文學,他的名字自然會放在核心位置。無論是作品與思想,包含作家形象,都是日本文學的代表。除了《我是貓》、《少爺》、《三四郎》、《其後》等作品已是公認的經典書目,後期作品《心》,更是在小說藝術技巧與人性考察臻至成熟。

《行人:你和我的心究竟相通到哪裡?夏目漱石探究人心的思想代表作》,夏目漱石著、林皎碧譯,大牌出版

長期而言,儘管台灣讀者對於《心》這本小說並不陌生,不過卻缺乏其他的機會閱讀夏目漱石晚期的其他作品。前幾年我們有了未完成遺作《明暗》,現在有了同屬後期的《行人》,更能深入一些了解夏目漱石的文學地景。 那為何說內核是矛盾呢?

首先,夏目漱石自身本身就是介在「兩者之間」。他出生那年剛好是江戶時期的結束,進入明治時期的開端。換句話說,他的生長經歷,其實也正是日本告別過往體制,劇烈接受西化衝擊的時代。他所受的教育也是如此,一方面他有極深的古典學與漢學涵養,包括日後所用的筆名「漱石」本身就出自於中國典故。另一方面,大學就讀英文系,亦留學於倫敦,受到相當程度的西方洗禮。

人的心竟是如此神秘難測

不過,更重要的一點,是夏目漱石的作品往人性深處的探問,往往在某種僵局之中拉扯。表面上雲淡風輕,底下卻是驚濤駭浪。情節上未必是高潮迭起的安排,可是小說中的人物往往在進退兩難,行動或不行動的界線間。他凝視著內在風景,卻保持著神秘。或是說,他的觀看,不是在解開人性的幽微神秘處,而是更加細緻地品嚐,偶爾感到沮喪,人的心竟是如此神秘難測。

譬如在小說《心》裡面,透過第一人稱「我」所認識的「老師」所託付的信件裡,「老師」告白了年輕時的秘密時,信中寫道:「我毫不顧忌地將黑暗的人世投注到你身上。你不用害怕!靜靜地凝視這片黑暗,從中找出值得你借鏡之處。我所謂的黑暗是指道德上的黑暗。」

或是大江健三郎對於《明暗》的說法:「『明』是指明亮的地方,或是小說人物平日活動的領域;『暗』則指陰暗的地方,也就是死亡世界,或是小說人物在特定的狀況下進行暫時活動的領域。」

《行人》這本小說的主軸,也在明暗中迂迴前進。表面上是第一人稱我自述的二郎,以旁人的角度經過身邊不同親朋好友的人生,卻在作者細心安排的場景間,窺見不同的關係底下的曖昧難辨之處。

屬於社會的道德與屬於個人的情慾

《行人》由四篇構成,順時呈現二郎在不同的時間行經所見的故事。

首篇的〈朋友〉較為平淡,二郎造訪留宿的岡田夫婦是小說的婚姻關係對照組。二郎在婚前並不特別看好這對,寄宿短暫幾日間,在日常的互動間,見證了這對夫妻的融洽相處。不過,閱讀這本看似平淡的小說最需要注意,也最有趣味之處,就在於作者安排給讀者的猜想。二郎在與田岡夫婦閒聊時,聊到孩子的問題時,不假思索地對田岡之妻阿兼詢問「太太為什麼不生孩子呢?」,讓阿兼瞬間漲紅了臉。一方面代表二郎對於女性心思的不了解,另一方面也隱隱指向看似美滿的夫婦間,也有無法與外人道之的難言之隱。

另一條線,則是原本與二郎相約,卻因身體不適住院的朋友三澤,在醫院裡與隔壁病房舊識的藝伎間若有似無的情感。這段看似無頭無尾,二郎亦無法認清的關係與情感,切中的恰好是屬於社會的道德與屬於個人的情慾的難以釐清界線。

小說真正進入重點,是從第二部分的〈哥哥〉開始。哥哥一郎是夏目漱石最擅長描寫的知識份子,在大學任教。與父母、兩位未出嫁妹妹同住的一郎與兄嫂阿直,在外人甚至家人眼中,似乎都是理想的一對。然而,一郎深深困擾著。一郎私下質問二郎,自己的妻子阿直與二郎是否相愛。在二郎清楚表明並無此事後,一郎提出要二郎秘密試探阿直的心意的要求。

作者在此展現了關鍵場面的氣氛營造能力

這小說本身最耐人尋味的部分也在此。作為丈夫,豈不是最該理解妻子是否愛他,或是否心另有所屬?即使不了解,為何不能由丈夫親自確認呢?於是,在主要敘事者二郎的眼裡,人生勝利組般的哥哥一郎,也逐漸在各種旁人釋放出的訊息中,透露出陰暗難解的一面。

不過,陰暗不僅展現在一郎身上,兄嫂阿直的陰暗呈現在一瞥之間,更是小說最令人繃緊神經的場面。在哥哥特意安排,加上突來的風雨,二郎與嫂子得兩人獨處,留宿在旅館裡。這是整本小說中,二郎真正最為涉入世間的時刻。二郎從一個旁觀者與過客的位置,只差一步便會成為當事者。作者在此展現了關鍵場面的氣氛營造能力,在陌生旅館的男女,外頭猶如末日般的風雨,任何一個對話甚至念頭,都可能跨越不倫。

那麼,夏目漱石怎麼處理這場景呢?他並未給出單純的是或否,要或不要的答案,而是藉由阿直之口說出了決絕的宣言。她說:「真的喔,二郎。如果我想死的話,可不願用上吊或割咽喉那種小家子氣的方法,我希望被大水沖走,或被雷劈死那種壯烈的死法。」

我們透過閱讀經典,反覆淬煉這不會過時的思索

一句話,在二郎面前劃下了無法理解的鴻溝,除非一起跳下去。但真的跳下去了,又回得來嗎?在此,二郎無法給出答案,只能尋求離家。

因此,最後的兩個部分,〈歸來〉一章中,以離家又短暫回家造訪的二郎,站在一個更為疏離的角度看待哥哥一郎的苦惱。最後的〈塵勞〉則由哥哥朋友的長信作結,以朋友共同旅行時的探看,鏡像般地將一郎的人生問題點出。

某方面來說,一郎的問題,總是夏目漱石長久以來處理的。不僅是一名介於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的知識份子的難題,也是時代的問題。如果對人生產生懷疑,卻又不想靠宗教解決,那麼該怎麼辦呢?

《行人》這作品,不僅拓增了我們對於夏目漱石的理解,也重新確認他的經典性。所謂的經典作家,除了寫出經典作品外,也許更重要的是他寫出了經典的困境,點出了經典的問題。我們透過閱讀經典,反覆淬煉這不會過時的思索,給出屬於我們時代,或屬於我們個人的答案。至少,無論如何我們意識到有個問題在,便不會輕易地斷言他人與自己的人生,保留了更多思考與感受的空間。

下一集【朱嘉漢書評—經典重來】,我將探討喬瑟夫.坎伯的《千面英雄》,歡迎繼續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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