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特寫】專訪阿亞梅《喜歡是深深的愛》:寫出百分之百的戀愛小說,才發現最裡面的惡

文|翟翱

捕捉愛情夢幻泡影的小說家,會比一般人更懂愛情嗎?還是會因為寫過太多浮世男女,而對愛情產生惶惑?

因著偶像劇《我們不能是朋友》原著作者頭銜,一開始我對阿亞梅的想像只有前者。然而阿亞梅比我更察覺創作及討論愛情小說存有怎樣的陷阱——當我們討論愛情,很多時候其實是在掂量愛情的純粹。

阿亞梅身兼編劇,求學期間開始寫作,出版過14本小說,2002年在BBS發表第一部長篇小說《十七歲的法文課》,2017年發表《我們不能是朋友》,不只是都會男女情愛,還多了逡巡道德邊緣的張力,2019年改編電視劇播出。

《我們不能是朋友》大受歡迎,行內的說法是「有中」,或許是因為阿亞梅寫出了很多人心中對愛情的不安想像——這樣,也算是愛嗎?

純粹的愛就是幸福嗎?

我跟阿亞梅透過視訊訪問,窗外午後陣雨欲來,陣陣雷聲差點蓋過她的回答。「當編劇寫主流愛情故事,讓我意識到我們一直在追求純粹的愛情,包括這段訪問也是。觀眾往往期待女主角不會嫌貧愛富,男主角則必須看到女主角藏在各種偽裝下的真心。」

「這種對純度的追求永無止盡。到最後我們會發現,愛情只有在未完成時才最可貴。」訪問未完,阿亞梅便為當我們討論愛情是在討論什麼定音。這時雷聲同步穿越我倆的視訊畫面。

愛情的絕對純度是何種面貌?得以觸碰它,就會幸福嗎?這便是阿亞梅新作《喜歡是深深的愛》想回答的。阿亞梅稱這本小說是「一直想寫的題材的完成體。」

〈野玫瑰〉是貫穿《喜歡是深深的愛》的歌曲。男孩與玫瑰相互傷害,卻也相互需要。(鏡文學提供)

《喜歡是深深的愛》小說時空回到千禧年前夕。1999年網路發展蠢蠢欲動,台灣偶像劇還等待《流星花園》萌芽,男孩女孩的愛情教養還在《第一次的親密接觸》,就讀保守私校的主角余家睿踏入網路遊戲類型「MUD」,遇到同校學姐米芷姍。

男孩在家隔著終端機傾訴愛意——儘管他根本不認識她,回到現實才發現米芷姍另有所愛,對象是學長趙季威。出於妒嫉,余家睿舉發兩人,逼使米芷姍離開校園,也改變了她的一生。十五年後,余家睿相繼重逢米芷姍、趙季威;後兩者藕斷絲連,余家睿則為了贖罪,用盡一切心力給予米芷姍愛。

故事梗概看起來不脫校園戀愛,但除了書名《喜歡是深深的愛》的等式,阿亞梅丟出更多看似對立的等號,包括愛與惡、贖罪與諉過、快樂與苦痛的一體兩面。

愛的惡意在哪?余家睿出於妒嫉,傷害深愛的人,是最表淺的展現,更殘酷的是,阿亞梅看待愛情如同小說裡引用的〈野玫瑰〉歌詞,「男孩說我要採你,荒地上的野玫瑰,玫瑰說我要刺你,使你常會想起我。」傷害人是不道德的,但如果初衷不是因為想讓對方受傷,而是出於溢滿的愛呢?

牽涉愛的小說常常暗示讀者,愛情離不開痛苦,也樂於品嘗痛苦。阿亞梅則是從痛苦中找到解答——因為其中包含了愛的成分。至於小說,是她藉由人性實驗找答案的方式,「寫作,是在釋放心中的惡魔。」

惡魔從何而來?這正是阿亞梅寫愛情小說的領悟——愛情不是善良的抉擇,更多時候指向或隱含惡。所以修道不是立地成佛,而是晤見惡魔的存在。

「研究所時期,我寫第十一本小說《非法移民》,體會到我們愛一個人很難不傷害對方。那本小說探討的是男女之間有純友誼嗎?男女主角各有對象卻常來往,最後發現彼此都喜歡對方,又都覺得如果交往,感情無法持久,所以選擇當朋友,透過朋友身分相互依賴,保存愛。」

「這裡頭蘊藏的是,你知道這樣做對另一半不大好,對當事人雙方可能也不大公平,但還是選擇這樣做。這種選擇,就是惡。可是你說他們不愛彼此嗎?當然愛,只當朋友,就是愛的選擇。」

愛情無法比較也不等值

在《喜歡是深深的愛》,阿亞梅將這個命題延展得更極致。

成年的余家睿付出真心,想幫助因為自己而大好前程毀於一旦的女主角,但這未償不是一種自我循環:摧毀女主角是為了拯救她,拯救她又得以說「這就是愛」。余家睿的救贖在此有了更多探討的維度。女主角米芷姍也發現:「她原以為這是愛情,直到這一刻她才恍然,愛情,根本無法推著一個人為另一個人付出這麼多。」

余家睿當年在遊戲裡貿然愛上米芷姍,多年後重逢,又把自己全然交付給她。我問阿亞梅這種感情會不會太恐怖?「一廂情願,自取滅亡。」阿亞梅為余家睿的救贖與尋愛下了這八個字註解,不過她隨即說,「我們沒有立場質疑這種愛,因為愛情無法比較。」

阿亞梅寫愛的犯忌,小說中除了這一對,米芷姍與男二趙季威的多年糾葛亦是。趙季威對質問他跟米芷姍情感的余家睿說:「你有沒有想過,她之所以無法動彈,就是因為她需要那個狀態?而不是無法逃脫?」在關係中被困住,不是出於動彈不得,而是因為「就是想要」。愛的痛苦此時也是快樂。愛情無法比較,因為我們不知道他或她的痛苦是否也是快樂。

用正確的方式打開故事

從《我們不能是朋友》到《喜歡是深深的愛》,作品被改編有沒有影響阿亞梅的寫作方向?她的回答是,「讓我更確信故事一直在那,只是等待被正確的方式打開。」

阿亞梅說了一個「故事的故事」。2014年她寫了一個影視企畫案,提案給業主,對方說「這有點髒」,意思是放到商業上不大OK,不夠讓觀眾感覺主角的真心。2017年底她協助改編《我們不能是朋友》。電視劇播完,她重看之前寫的東西,發現當年那個被打槍,連她自己都忘記的故事出現在《我們不能是朋友》電視劇版本,「這讓我很震驚,一方面我享受故事一直在那,往往殊途同歸,一方面又體悟創作不是在寫完小說就結束了。」

「真正想說的故事是一道潛流,匯集又暗伏,等待有一天你有勇氣面對它。」《喜歡是深深的愛》也是如此,這故事本是阿亞梅幾年前的棄案之一,「原本寫一寫我卡住了,後來重新打開檔案,我才明白這個故事應該這樣寫。」

「故事從提案成立到執行劇本都是很危險的,因為可能丟失你真正想寫的部分。創造故事時有很多阻礙,包括來自自己——沒有自信,覺得不該這樣寫,下意識想套入商業邏輯,趨吉避凶。」

阿亞梅以自身為例,如果故事一直都在,那其中必然有某個核心是創作者念茲在茲的。阿亞梅的答案是,「出於惡的愛。那是很美的景觀。」

「以前我寫的故事都很純愛,雖然以都會情愛當框架,但都很狹窄。大學時我發現這些已無法滿足我,所以想往框架的邊邊角角去寫。真正在創作時,我不想考慮商業。」

「如果一開始就想著影視化,你的故事就會壞掉。」阿亞梅這樣結論。

之所以不斷試探愛讓人不安這件事,是不是表示她對愛情悲觀?阿亞梅說,「可以這樣說,愛情走入生活,一定會變調,所以大家才一直想看從複雜回望純粹的青春懷舊故事。」

阿亞梅求學期間開始寫作,已出版十四本小說,最初在BBS上發表作品,新作《喜歡是深深的愛》重回千禧年前的網路時代,寫一段長達十五年,橫跨線上與線下的悲劇愛情。(阿亞梅提供)

可是阿亞梅的小說偏偏不如此。她對愛情的純粹想像本身就是複雜的。愛人的真諦是傷害人;戀愛的痛苦與快樂都是各取所需;愛不能讓你免於被拯救,反而更加深陷。

回到我最初的疑問,寫了那麼多愛情故事,有比較了解愛情嗎?阿亞梅說,「每寫完一本,都覺得應該比較懂愛情了吧,結果卻沒有。小說可以處理很幽微的東西,回到現實,還是會很直觀,付出真心就不想受傷。」

小說家用文字試煉愛,現實中愛卻不容試煉。這樣的反諷或許正是阿亞梅樂此不疲書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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