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萬華逆襲中 開不了的店、回不來的人以及駐守奮鬥者

文|李振豪    攝影|蘇立坤    繪圖|米承鶴
3級警戒以來,萬華龍山寺周邊商圈店家幾乎都遭受嚴重衝擊,包括地下街、茶藝館等,但也有店家讓出店面空間作為救難物資轉運使用。

如果把萬華形容成1個人,在疫情下,大概可以將其素描為「打過1劑疫苗後的確診者」。經歷過SARS風暴,今年5月中又成為新冠肺炎重災區,老城不死,但一度成為空城,街上整天響的是救護車鳴笛,繁華過的店家則聲色滅寂。可喜的是,有一群人仍力圖求生,除了堅持鎮守,也迅速展開逆襲,物資募集、轉運、發放,串聯老店推出禮盒在網路上販售。他們說:這是萬華人的逆襲。

萬華龍山寺有一群人仍力圖求生,左起芷羚論命葉先生、涼粉伯老闆辜凱鈴、台北市萬華飲酒店業協會理事長黃永城。

5月22日,葉先生發現,他的母親講話開始會喘。前一日確診時,衛生局說會派救護車來載,但等到隔天,車仍沒來。他決定自己叫車,看著母親下樓梯,「感覺還好,她也能自己走路。」他跟母親說:「妳先上救護車,我等一下就把妳的東西帶過去。」

 

茶街重災區 一家店死8個

沒有想過,那便是二人說的最後一句話。葉先生的母親是龍山寺捷運站地下商場著名的命理老師,曾幫日本女星綾瀨遙卜過鳥卦的她,藝名芷羚,聲名遠播,甚至二度登上日本綜藝節目,然無常難以計算,68歲的她走得突然,甚至連感染源都不曉得。

她在三級警戒發布後的第9天過世,彼時雙北醫療資源形同崩潰,我們側訪萬華區議員吳沛憶,問她疫情爆發至9月初,不同階段接到的陳情或求援內容,想理出萬華這些日子的「災情演變」。她說:「5月中到6月,那二週真的很可怕…每天大概都接到10個以上確診者的電話…他們1922打不進去,(因為)工作人員已經超載了,萬華的確診量又可能是其他區十幾倍,完全爆量。」

吳沛憶因選民服務,接觸過進香回來而後確診的二名茶室侍應生,自主隔離2週,出關後到龍山寺周邊一看,「是空的,從來沒看過。」空的,但「都是救護車的聲音,到深夜都還是救護車的聲音。」每個鳴笛聲響,都是一個萬華故事。

芷羚論命是龍山寺捷運地下街重要的命理攤位,目前仍堅持苦撐營業。

這些故事,許多都發生在「茶街」,這臨近華西街的三水街一帶區域,是此波疫情的重災區,「台北市萬華飲酒店業協會」理事長黃永城就住在這裡。談到當時慘況,他用5月13日爆發群聚感染後的例子說明:「我們就把店都關起來,全部去普篩,篩出來就很恐怖啊。我在那邊排,我前面二十幾個人都中。」也有「一家店十幾個人,小姐、老闆娘、少爺,死八個啊。」

拜訪這天,他開門見山就說:「我先講,你要寫我們,一定要把我們跟『伊拉客』做分別。」他口中的伊拉客,泛指在街上主動出擊的性工作者,包括一樓一鳳(指自租一房作為性交易場所者),以及在部分私營不法的店家工作、為了生意只好走上街巷招攬客戶者。

其實,就在和黃永城碰面前,我在廣州街某餐館隨機找人攀談,遇見自稱「差不多1個月會來20天」的外地者A先生,就已和我介紹過一遍。他和好友B先生領我到艋舺公園噴水池旁坐下,興致高昂地向我介紹他眼中的萬華,一下子叫我看後方穿黃衣的小姐,忽然又手指另一方向說:「穿牛仔褲的,正在談生意啊…」A先生說,那就是伊拉客。

他連交易方式都十分清楚,「用(手指)比的,比1(代表1次1千元),或2(2千元),怕被錄音啊。」即使戴著口罩,他也彷彿說得口沫潢飛,迅速下結論:「我跟你講,龍山寺這邊,就是男生要的東西都有。你要賭博,要吃的,要玩的,你只要有錢,都有…」

我實際聽了才相信,確實有人會戴著如此濾鏡在看萬華,而在萬華住了10年的B先生從頭到尾沒有發出異議。採訪黃永城時,我轉述A先生說法,他聽了只說:「你說色情的,我是覺得不可能。客人都大嘴巴,我們茶街是沒有祕密的,妳如果跟客人睡,客人去講,人家以後來都指指點點,妳怎麼生存?」

 

擔破口罪名 商家生意蕭條

確實很難生存。5月中的這波疫情,茶街死傷慘重。黃永城說,染疫者至少破百,而那甚至不是最大災難。7月13日,台灣因疫情趨緩實施微解封,餐廳開放內用,然「八大行業」仍緊鎖不放行。防疫需要,無協商空間,但一延、再延,重災區遲遲等不到災後重建的希望。8月23日,停業逾百日,黃永城召開記者會說明,「都講了,我們都打一劑疫苗了,客人也要打一劑疫苗,要帶疫苗卡才可以來喝酒。我們全程戴口罩,也實名制,噴酒精、梅花座,我們桌子至少都隔一公尺,這都是我們的規定嘛。」

黃永城(中)走在空蕩如災後現場的茶街,所有店家都還在等待重新營業。

他語氣中帶著無奈,而這乍聽簡直像要自斷生路的條件,為的其實是闖出另一條生路。一百多間店,他估計可能有上千個家庭受影響。三水街內巷弄二側沒再亮起過的招牌燈箱,不僅是萬華落盡,有些甚至已開始拆除裝潢,破敗了。就在黃永城住所的對面一樓,拉下的餐廳鐵門上就貼著一張電費未繳通知、即將停電的紅單。

黃永城非萬華土生土長,46年前,他被學校退學,被父親逐出家門,身上帶著11元,從三重走一個多小時到萬華,在茶街送瓜子謀生。那年他15歲,哪怕沒來得及見證它起樓,至少也看著它宴客,沒想過,如今可能要眼見它樓塌。

如我們採訪不願具名的飲酒店老闆娘,想請她分享至今未能復業的日子,她二度以「說有什麼用?有誰會幫我們?」婉拒,最後才說:「我們的工作是靠和客人拚酒拚出來的,2、30年,一下就沒了。」疫後她去找清潔工作,人家一聽她是萬華人就說:「回去等通知。」總結這4個月日子,給我一句:「在家等死。有人死掉,政府就會重視。」

我也問在此地生活大半輩子的黃永城,有遇見過什麼重大事件,能與此次相比?他沉默。比方說SARS?他說:「SARS沒有像這樣子,那時阿公店也有開啊。」話鋒一轉:「他們說萬華是破口…他們就這樣扯嘛,沒辦法啊,我們也沒有能力跟中央去吵,我們只能默默接受而已。」

黃永城直言,八大再不解禁,很多人會餓死。

像他一樣默默接受著「破口罪名」與隨之而來的「冷清」之商家,還有很多。8月18日,週三的下午3點多,我們隨龍山寺地下街自治會會長洪文和來到地下二樓的商場,賣公仔的店,賣地圖的店,賣動漫周邊的店,本應生意正熱的暑假期間,卻一個人都沒有。洪文和說,開店是必須,店少到某程度,就會兵敗如山倒,所以他一一懇請他們店照開,店員照來。

往上一層,命理區也乏人問命。我們採訪葉先生,從5月13日說起。他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跳電,同日也宣布15日起停業,「我就問我媽,店這邊是不是要先整理?因為要升三級,也不確定什麼時候會解封。所以大家就來收拾東西。」

 

歷百年繁華 老城龍蛇雜處

5月17日,葉媽媽開始出現疲憊等症狀,19日發燒,21日確診。葉先生想過,母親偶爾會「上樓」到地面,送便當給街友,可能因此感染,但無法確認。22日,母親入院,晚上7點醫生說她生命跡象穩定,9點,同一個醫生又打給葉先生,發病危通知,「因為X光片出來,她肺全白了。」兩天後母親心跳停止,隔離中的葉先生也只能待在家裡,打電話請舅舅協助母親後事。

地下街自主延長停業,直到8月1日才重啟,他想過不如把攤子收掉,或者讓母親的徒弟接手,最後仍選擇繼承,「但我沒有學命理,只能承接業務,去更新、維持社群上的互動,接媽媽的電話。因為舊客戶都會打我媽的手機,如果他們不介意,就請其他老師幫忙服務。」

「但你也看到,人真的不多嘛。」為了因應巨變,他甚至發展視訊算命,但接受度不高。採訪到最後,我問:媽媽幫你們算命嗎?他說媽媽不會講細節,只說:「都很好。」倒是四月底,母親有天忽然對他講,自己年紀大了,向他交待自己保險單放在哪。「我說妳講這個幹嘛?她說世事很難預料啊,萬一怎麼樣呢?至少你知道我的東西在哪裡。」

芷羚(中)在世時幫不少藝人算命,也曾2度登上日本綜藝節目。(翻攝畫面)

有點玄,有點沉重。我又說,那可以請師父幫「萬華」也算個命嗎?有點像國運籤的概念。他想了想,說好像沒辦法,萬華沒有出生時辰,怎麼算紫微斗數?

但萬華確實有來歷。我們到華西街尾拜訪老店「阿猜嬤甜湯」老闆柯得隆,我轉述洪文和對我說的、很多人如今想到萬華,最直接的「三流」聯想,即「流氓、流鶯、流浪漢」。我問身兼當地文史工作者的柯得隆,這些族群從何而來?如何在萬華落地生根?他花了2個半小時為我們簡述萬華的百年史,從1853年一場搶奪萬華港口優勢的「頂下郊拚」講起,到1945年二戰終止,日本人留下鐵路建設,港口逐漸失去功能;1949年國民黨政府來台,將日本人規劃的「藝旦間」改為「公娼館」。

「阿猜嬤甜湯」老闆柯得隆領我們上店家二樓,原為小型文物展示的空間,因警戒後人潮稀少關閉至今。

1987年,兩岸開放探親、眷村改建,柯得隆說:「台灣也從農業社會進入到工商社會,鄉下的農村青年北上,就落腳在萬華、新莊、板橋、三重,來這裡找機會。阿公店也是差不多那個時候帶進來的。」

阿猜嬤是56年老店,柯得隆接手後,有意識地保存在店面使用過的一切什物,包括招牌和餐具。

 

新一代自救 集物資助街友

解嚴之後,「社會力爆發,那時候經濟最好。」他點名般細數往日榮景,「西昌街夜市賣穿的,跑遠一點有中華商場。吃的在華西街夜市,要嫖,有公娼,那時候已經變成國民黨的妓女戶。那南部人上來,也會把他們的生活方式帶上來。還有海邊的一些城鎮,台西那邊也有小朋友上來當流氓。」

故事一路講到2003年的SARS,他還畫了張地圖,和此次的疫情熱區做對比,彼時大家把焦點放在街友,這次放在茶街,但他總結萬華,「就是一個比較走不出路來的人,討生活的地方。」

疫情爆發後,走不出路來的人更加走投無路,「台北市政府叫那些茶室的侍應生去學茶道,這麼不食人間煙火的話都講得出來,你憑什麼要求人家做這些?人家也要生活啊。萬華就是這樣的生態。」

柯得隆說,萬華這次就像揹了一個黑鍋,「你把北農放在這,把環南放在這,你出事,就說那個人有去過萬華茶室。我們那時候大家配合得很好啊,不管是商家,叫你禁足就禁足,叫你不要跨境就不要跨境,結果你那邊(北農)開始燒,又把火苗丟過來。」

野火燎原,萬華遍地焦土。微解封後,柯得隆每天從北投住家來到華西街,看一看人潮,繼續停業。華西街有3間必比登推薦餐館,我們拜訪這天是週六,3間只開了一間,柯得隆說:「我們用今天的例子就知道,必比登也打不贏疫情,打不破大家對萬華(是疫區)的印象。」

芒草心理事長張獻忠長期關懷無家者,在萬華社福中心的社工染疫、全體隔離期間,也擔起發放物資給無家者的工作。

但能怎麼辦?自己的家鄉自己救。萬華60年老攤「涼粉伯」的老闆辜凱鈴和柯得隆一樣,都是接手上一代「一個攤子養活一家人」生意的人。宣布三級警戒當天,她聽到行政院長蘇貞昌要開記者會,第一反應就是出門先買好2週物資,記者會結束後,超市果然已人滿為患。

而她繼續超前部署,首先想到的,是水,「因為各場館都關閉了,街友連喝水的地方都沒有。」當晚她就向批發商叫了五十箱水,同時和作家林立青、盧拉拉,以及Podcast節目「茶魚飯厚」的主持人秋刀魚,4人分別透過各自人脈和管道,發文募資。

物資很快湧入,她四年前承租下來的小小店面成為物資轉運站,貨運司機排隊卸貨,堆進她不超過10坪的空間。她聯絡在地社福團體「芒草心」和「人生百味」,開始將物資發出去。

 

守護無家者 避免四散染疫

芒草心的理事長張獻忠回憶,SARS那年,他正好進社會局工作,是唯一外展社工,結果他二度被隔離,一次因為和平醫院封院匡列,一次幫街友量體溫量到發燒的人,「最熟悉狀況的人被隔離,後面接手的人會很麻煩。所以這次我第一個動作就是提醒現在社會局裡的社工,寫訊息給組長,說你們一定要注意,出勤一定要分區,一次出勤不要同時去那麼多人,不然被感染的話可能一次都被隔離,那你的服務就沒辦法繼續下去。」

結果5月17日,萬華社福中心有社工確診,張獻忠說:「那時萬華很多確診者都不知道感染源,後來就直接二個禮拜全部隔離。」官方暫時退居二線的空缺,就由民間填補。

每週一、三、五,晚上10點,「大家都差不多在自己的位置上,準備要睡覺,或是睡了…」張獻忠就和工作人員帶著物資抵達艋舺公園,發放口罩、酒精和食物給他稱為「無家者」的街友。他很清楚,街友對萬華來說一直是個無解議題,「可能有人會不喜歡無家者在這個地方,但沒散掉是對的,因為後來在萬華和台北車站確實都有群聚感染,如果散掉就不知道去哪裡了。」

物資一發3個月,街友愈來愈多,張獻忠分析原因,「有些無家者可能本來是睡在朋友家,睡在網咖,或是工地…但因為三級警戒,就不可能再讓他們住,只好到街頭來。還有一個少數的,是從住的地方出來避難。萬華很多經濟弱勢者,可能就住在雅房,共用衛浴,一個房間住6到8個人,成為傳染病傳播的溫床。我也有遇到無家者不敢再住,因為他住的地方有人確診,有人過世,那他寧可到外面去,至少空氣比較流通。」

辜凱鈴也說:「我覺得底層確實最容易變成破口,因為你一飢餓就會移動。我們一般人還有個家,可以吃泡麵,但街友他連遮風避雨的地方可能都沒有。那今天如果連我都在吃泡麵,你覺得他們會有東西吃嗎?」

 

身為底層者 不滿遭汙名化

我們隨甫出獄滿一個月餘的阿翰(化名)來到艋舺公園,聽他講和街友的恩與愧。37歲的阿翰,除了二次服刑,可說一輩子沒離開過萬華。他和罹癌10年的父親,以及因輕度智能障礙、領有殘障手冊的4歲女兒同住在華昌國宅。關於這個家,他簡單用幾個句子帶過:「四歲媽媽就跑掉了,爸爸騎三輪車撿回收(養大我和三個姊姊)。」二十幾歲時,他在環南市場賣豬肉,去年因竊盜罪入獄3個月,獄友介紹他賺快錢,以1萬2千元向街友買存摺,身兼領取詐騙金的車手,今年2月再次因詐騙入獄。

阿翰和艋舺公園的街友們有某種共生關係,自身經歷辛苦的他,很理解人之所以成為無家者,總有他的曲折。

身為底層者,阿翰對艱苦人受欺負,總忍不住出聲捍衛。比方說我提到「流鶯」,他第一反應是指正我的用詞:「人家也是要賺皮肉錢,不要給人家講流鶯這麼難聽。」細問後才知道,他的前女友曾在茶街工作3年,後因躁鬱症被逐出,「就在龍山寺那邊晃,也被強暴,懷孕四個月後才發現,我帶她去打掉的。」我問,所以你某程度上算拯救了她?阿翰只說:「也不是拯救,總要她願意啊。」我們詢問能否和她聊聊,阿翰說,已經跟別人跑了,語氣毫無怨懟,彷彿知道那不過是一種求生方式。

5月15日宣布三級警戒時,他人在獄中,看新聞,也和獄友討論,「聽到有些人說街友(是亂源),我就說你不要亂講,阮嘛嘸在惹代誌,就惦惦坐哩遐,黑白講阮艋舺按怎按怎,我就說你較高級啦,阮艋舺尚爛啦。」出獄那天,他回家之前先到艋舺公園探望街友,「想說靠夭怎麼都沒人了(只剩街友之意),大家都跑去哪裡了?有幾個(街友)啦,我當天就回去和他們喝酒喝到天亮。」

酒能為人澆愁,但當萬華成為「愁城」,它能如何為自己解憂,或者辯白?阿翰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都是萬華出事,我覺得萬華好像蠻可憐的,每次都中標(指SARS和新冠肺炎疫情)。之前我還遇到有人說,他要攔計程車來萬華,人家不載。」

 

團結助弱勢 推網購挺店家

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卻不見得出不去。為了讓無家者留下,辜凱鈴自己反而有家歸不得,怕自己染疫傳染給家人,那段時間甚至不敢接媽媽電話,「我怕我媽會哭啊。其實我都不敢讓他們知道我在幹嘛。」直到2個月後,確定微解封,物資也找到南機場一處更大的空間收發,她才回家。

11年前,她因父親手傷接下生意,從上班族成為涼粉攤車老闆,自述變成許多人眼中的底層。在那之前,她說自己是看見應曉薇對街友潑水會覺得好棒棒的人。接下攤位,有人跟她說,工作歹找,加減做。「或是問你一天有沒有賣1千元?你就知道這個(工作)很被人家瞧不起,只比街友好一點點。」

涼粉伯是萬華60年老攤,11年前由第二代辜凱鈴接手,4年前承租下的店面,疫情警戒期間成為重要的物資轉運站。

7年的攤車工作,也讓她看見專屬街頭的某種殘酷。她提醒,底層不見得都是像阿翰那樣講義氣的人。印象最深刻一次,是遇見某資源回收者,「來跟我說,有一個人臉上有胎記,說那個人頭殼壞掉。你就看到很多弱弱相殘。或是你會看到某些街友覺得自己是好的街友,那其他人就是欲食毋討趁(想吃又不工作)。」

而當大疫侵襲萬華,辜凱鈴也沒有自怨自艾,反而用非常自豪的語氣說:「我覺得這是萬華人的逆襲。萬華人是很團結的。你看到很多店家都快倒了,還是去送警消醫護便當,送弱勢便當。也有一些店家給社工物資,因為社工很辛苦,他們也需要鼓勵。很多人都在動啊,就是你看到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動,而是大家都在動,那個感覺是蠻好的…」

同一時間,也有另一群人正集結萬華在地店家,推出禮盒供民眾網購挺萬華。採訪吳沛憶那天,她就和我們約在禮盒手工組裝的現場。她說警戒以來,萬華第一(階段)救災,第二(階段)(援助)社福,「因為接近貧窮線、邊緣的人會最快往下墜,最需要一個即時的支援。」

根據2020年12月底台北市民政局統計,萬華區65歲以上人口占總數21%,在12個行政區中僅次大安區;依社會局統計,萬華區低收入戶人口數最高;主計處統計的所得收入,則最低。而以北市府公布的各行政區確診數統計,5月9日到22日疫情最熱的2週,萬華共有628人確診,較其他11區加總更高,快篩陽性率一度達14%。

 

災後想振興 無力打口水戰

種種條件,都顯示萬華沒有資本打政治口水戰,那也許也是黃永城為何會說:「沒有能力去吵,只能默默接受。」是辜凱鈴慶幸看見的:「大家都在動。」

也是吳沛憶說的,第三階段紓困後,最後如「災後重建」的振興,也需要自己來。我採訪萬華文史導覽員施景耀,問他萬華是否真的已進入振興階段?他沒有直接回答,也是說萬華團結,大家對這個地方有認同感,「萬華遇到二次疫情,會有一種強烈的感受,會想又要被歧視了嗎?那我們是不是要趕快自立自強?」

議員吳沛憶發起的當地店家串聯,製作禮盒成為振興的活動之一。

他舉部桃群聚感染為例,那時很多人害怕經過桃園,「萬華人其實很有感(因為遭遇過類似處境)。路上人少這件事,我覺得也是大家自律性高。六月多開始做外帶外送,很多人都想我們在地人要挺在地的商家,不去買外地的食物。」施景耀也是在萬華長大的孩子,1998年,龍山寺前的「西三水市場」拆除,改建艋舺公園和捷運,在那之前,他全家就靠奶奶和媽媽在市場賣的醃小黃瓜活下來。

小時候養活全家的生意隨市場被拆而結束,同一地點,現在街友常駐,他也只說是標籤,撕不掉,重點是要讀上面的字。什麼字?他指出,萬華街友最早可能源自清代,「很多那時候來的羅漢腳,不一定娶得到老婆,最後就變成街友。」清朝時萬華有許多開船頭行(貿易行)的富商,會經營慈善單位,像愛愛院收容乞丐,仁濟醫院有一個育嬰堂,收養很多棄嬰,「很多都是紅燈區懷孕的,就送到這邊。」

三水街一帶店家雖全數停業,但普渡期間仍設壇祭祀,是唯一的熱鬧。

現在還留在這裡的街友,則可能因龍山寺有供品,所以靠近。施景耀說:「西三水市場我覺得很好玩,它是很多弱勢者的避風港,除了街友,其實也有性工作者,而且我們看文獻,第一代的同志性工作者也是從這裡出來的。你換個角度想,會覺得它也是萬華很偉大的地方。它是一個包容力很強的城市,無論你是貧富貴賤,都可以在這個地方找到一席之地。你說街友都在萬華?你也可以想,連街友都可以在萬華生存下去吔。」

而且萬華很重要,「雙北連接的11座橋有7座到萬華,你要封城(萬華),崩潰的不是我們啊,你封了就會知道萬華多重要。」施景耀在臉書放了張自製的地圖,說明萬華的疫情熱區只是其中一小塊,「其他地方其實沒事啊,但西門町也受波及啊,南萬華也是,南機場、青年公園、果菜市場。」

他語氣滿是對萬華的不捨,最終都化為迅捷的行動,「5月那時候剛爆發,大家說萬華是疫區,但我們思考的已經是如何利用SARS的經驗做地方串聯,所以地方組織動得很快。我們在一、二週之內就有物資站,也有人在送社福便當。因為獨居老人還是在嘛,你還是要去送便當嘛。」他和我約在早上8點採訪,也因為他9點就要去折禮盒。

 

擔心Delta 留資源先部署

其「企圖做點什麼」的行動,和其他人無異。譬如開記者會的黃永城、研究線上算命的葉先生、為街友和流鶯說話的阿翰和柯得隆、到公園發物資的張獻忠。

以及辜凱鈴,拜訪她那天,我一走進店裡,就發現其實還有一整櫃的物資留著,問為什麼?她說:「因為我覺得10月可能還會再有一波。Delta一定擋不住啊,接下來開學,又中秋節,你覺得10月不會出事嗎?」她且說得直接,「不要說我偉大,我只是在自救。我的家人、朋友、工作,都在這裡。萬華若一蹶不振,我也逃不過…」。

接近空無一人的龍山寺,董事長黃書瑋說,以往單日6千至7千的香客人次,至今銳減至3百人左右。

逃不過的也包括她的預言,不用等到10月,9月7日即爆發新北幼兒園群聚案確認為Delta病毒株,我傳訊給她,說:「如你所說,Delta進來了⋯」同時對她的未雨綢繆表達敬佩,她只說:「我們是不得不準備,萬華弱勢太多了…」

我於是想起8月25日那天,三級警戒的三個月後,我們採訪黃永城,臨近尾聲,電視新聞赫然出現「加零」字樣,是台灣睽違108天的再次零確診。

這對在家裡或在口罩後悶了許久的台灣人來說,當然是好消息,但黃永城得知後臉上沒有表情,只淡淡「喔」了一聲,像一個很短促的嘆息。

更新時間|2022.08.08 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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