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好好玩S1EP10】愛情其實是一種耽溺——《愛在黎明破曉時》電影的戀情科學實驗

文、聲音|張嘉泓
圖:東方IC

這是一支兩人彼此呼應的愛戀之舞,唯一的目標是共同塑造一個愛的情境。不要忘了,賽琳後來自白,她在火車上,就已墜入愛河。所以之後所有心靈的探索,都不過是舞蹈中色彩繽紛的道具與裝飾。

我記得讀過一篇文章,腦神經學家在一個研究中,嘗試偵測人類在感受愛情時,大腦是哪一個部位、產生最大的活動。原本的預期,愛情是喜歡的感覺,那或許它與味覺之類的感官活動,是在同一個部位吧。科學家驚訝地發現,實驗結果並不是如此。愛情的運作,其實與嗎啡等毒品作用時,人腦的反應部位,最為接近。簡言之,愛情其實是一種耽溺、Obsession,就是成癮。真是驚人卻又那麼明顯的發現:戀愛中的人不都是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嗎?「每天漫無目的的膩在一起,言不及意也覺得好有趣。」這個詞來自八零年代末,歌手黃舒駿寫的一首歌:戀愛症候群。他把愛形容成一種病,倒蠻貼切的。還好,人似乎對愛情有一個自動的終結系統,「經過一段轟轟烈烈熱戀時期,不久就會開始漸漸痊癒。」過了一陣子,一切會慢慢恢復正常,戀人只會狐疑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會為了愛情不管一切。」

但愛情是發生在人與人之間,而且以人群作為背景。因此,如同大部分人類的活動,愛也是一個社會學現象。更麻煩的是,愛情強烈地依賴參與者的主觀認知,這些認知浸泡於人的整個複雜意識之中。而愛的經驗又會回過頭來,對原本的認知不斷作修正,於是,人對愛情的看法常常隨著時間與環境而改變。這是一個複雜的回饋系統,用分析的方法來了解它,很可能流失最關鍵的部分。

大部分文學對愛情的探討,總是依賴敘事與故事

所以,文學或電影,依然是描繪愛情極有效的方法。閱讀者,攜帶著各自的經驗,直接面對具體的情境與意象,反思自己心靈的深處如何回應,似乎更能趨近事實與真相。簡單地說,這是一種現象學,直接面對現象,又集中注意力於現象。而科學家就會說,這是一個以觀察為方法與目標的科學實驗。

但問題是,大部分文學對愛情的探討,總是依賴敘事與故事,而故事會鑲嵌於主角或時代的特殊內容之中:是富人的愛,是窮人的愛,是富人與窮人的愛,是流氓的愛,是大時代學生的愛。然而,閱讀者總是可以合理地懷疑,究竟所描寫的是愛情本身呢,還是在那特定時空下的愛情,亦或根本只是那特定時空本身的幻影。

1995年,林克雷特的電影《愛在黎明破曉時》(Before sunrise),一般認為是一部文青經典。它所呈現的是愛情的發生與演化,特別的是:如同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我認為這可以稱為「純粹」愛情批判。女主角賽琳在由布達佩斯回巴黎的火車上,遇到一個同年紀的美國青年傑西。傑西到巴塞隆納探望前女友時,感情破裂,情傷之餘,坐著火車在歐洲晃蕩,正要在維也納下車,隔一天搭機回美國。兩人聊了一下,傑西就約賽琳與他在維也納一起下車,共度黎明破曉前的一段時光。

這一天,除了愛情,就沒有別的元素了

這樣的情境,巧妙地使兩位主角的愛情,發生在一個與兩人都無關的陌生城市,抽離了身分、個性、過去等複雜的外在關聯。兩人萍水相逢,過去沒有任何交集;約定未來不再見面,因此將來也沒有任何後果。在一個異鄉,除了彼此的愛戀之舞,進行一段完全沒有任何目的的漫步,沒有比這樣的場景更抽離內容,而寄託於抽象。沒有故事,這一天,除了愛情,「純粹」的愛情自身,就沒有別的元素了。於是導演讓這個情境自然的進行,如一個實驗。在這個的過程,我們所看到的,將是近似抽離一切內容的愛情的本質。

當然,電影不是空白的,維也納的景物、草木、人物,兩人不斷的對話,談天說地,好似想在這過程中探索對方的內心,了解彼此的每一個細節。然而,這些都只是障眼法。細心地看,你會發現,導演細微地營造出一種氣氛,偷偷告訴你,以上這些看似華麗的布景都不重要。首先維也納是一個樸素、幾乎可說是平板的城市,相對的,第二集的場景巴黎,就完全破壞了電影的純粹度;其次,在兩人到達維也納後的第一個場景,戀人在街頭偶遇了兩個喜劇演員,其中一個就是導演親自扮演。演員邀請素昧平生的傑西與賽琳,去看他們的表演。冗長的對話與後面的情節毫無相關,無厘頭又不知所云。兩位主角的語言中,那種莫名所以、但毫不在意、卻興趣盎然的反應,預告了整個片子的基調。

真正對他們有意義的是說話這件事

在一天的歷程中,兩人似乎無所不談,但請注意兩人講了多少次It’s beautiful. It’s great.之類的廢話。兩人對彼此的性情,過往的故事,這些在愛情教戰守則中,可以增加彼此了解的要件,遠不及對對方當下的一句話、一個抑揚頓挫、一個舉手投足、來得更有興趣。換句話說,真正對他們有意義的是說話這件事,而不是說話的內容。這是一支兩人彼此呼應的愛戀之舞,唯一的目標是共同塑造一個愛的情境。不要忘了,賽琳後來自白,她在火車上,就已墜入愛河。所以之後所有心靈的探索,都不過是舞蹈中色彩繽紛的道具與裝飾。

在這電影中,導演的魔法,就在於透過毫無重要性的事物的堆砌,讓觀眾產生莫名所以的焦躁,強迫他們的注意力集中、聚焦於純粹的愛情。觀影者通常會覺得此片非常浪漫,正是來自這樣的幻術:單單將觀眾帶離、飛越現實的羈絆,就已足夠激起浪漫的感受。這樣的觀眾反應,說明了愛情第一個重要的本質,就在於超越世俗與現實。人類其他的情感,多少都植基於現實中的要素,或者是血緣關係,或者是照顧呵護。只有愛情本質上是超越實際的,可以說,只有愛情,是純粹的。所以在情感的告白中,常會聽到愛侶說:無論如何,不管怎樣,我都永遠愛你。因為如果愛只是因為美貌、才能、德性、或是職業及財富,就顯得較為遜色。從這個角度來說,愛情是人對現實的叛逆。

愛情就是自相矛盾的:它不可避免地包含了彼此矛盾的要素

矛盾的是,所有浪漫的表示,從巧克力、香水、鑽石、以至於外貌、身型,無一不是深深植基於現實、感官的趣味。似乎唯有透過最具體的事物,才能打動人類最純粹抽象的情感。這實在是非常矛盾的。的確,愛情就是自相矛盾的,意思是:它不可避免地包含了彼此矛盾的要素。電影一開始便以火車上一對夫妻的爭吵揭幕,強烈地暗示:愛情是指向婚姻。但婚姻似乎必然地變質與僵化,這個主題成為壟罩全片的陰影。傑西與賽琳從一開始,就奮力要使他們即將萌芽的愛情保持在最純淨、最流動的狀態。套用傑西的話:讓愛只是歷程。還有什麼比日出必然分離,之後永不連絡這樣的安排,更不留下痕跡,更重視歷程?這是將正生長中、最新鮮的戀情,壓縮在一個狹小的容器中去淬煉,只留一番搾。隨著片子的進行,他們不斷勇敢而怯懦地逃避任何的承諾與約定,全片兩人未曾對對方說出愛的字眼。破曉前,當兩人在公園的草地上,幾乎想逃避肉體的關係時,兩人練習再三的,竟然是如何說再見。但沒想到,或者應該說早該想到,隔天,當兩人在車站道別之時,兩人竟破壞了承諾,又再相約半年後,回到同一個月台上相見。這個約定,其實就是愛情的潰敗:他們的愛情向愛情屈服了。愛情指向約定,指向永恆,就像我愛你的意思其實是永遠愛你。這個永遠已蘊含在愛這個字之中,如果愛不是永遠,將無法想像,所以從不需明講。然而,任何形式的約定又必然摧毀愛,因為它讓目標取代了歷程。

如此醞釀出來的曖昧,似乎更加吸引人

一個概念本質上可以是矛盾的,這是哲學家黑格爾辯證法的創見。但在物理科學中,所有能處理的概念都得是一致的,這幾乎可以說是科學思考方法的基本預設。於是,科學家可能就會說,像這種本身帶著矛盾的概念,只是人心智幻象的產物。但我依舊覺得自相矛盾與模稜兩可的層次感,對我們了解活生生的人是特別重要的,儘管活在其中是無比痛苦的。日本文學家檀一雄,在他的自傳小說《火宅之人》中,寫道:「因諸多煩惱而焦慮不安,就如同身處著火的房子一般。」這裡借用了佛經中的火宅譬喻,我感覺很生動地形容了這個矛盾所帶給戀人的折磨。

究竟是什麼樣的歷程,能滋生出如此激動又折磨人心的感情?在這部將「愛保存在最新鮮狀態」下的電影中,我們可以注意到愛的演化有一個很有趣的特徵。愛情萌生的初期,兩人的關係,總是瀰漫著曖昧不清的模糊。你可以注意到,傑西要說服賽琳在維也納下車與他同遊,所用的種種理由是多麼迂迴而不切實際;下車之後的對話是如此空洞而又認真,但總是不去觸及情感與愛意。如此刻意的迴避,並不全然只是因為年輕人的羞澀。而是,如此醞釀出來的曖昧,似乎更加吸引人。王家衛的電影《花樣年華》中的場景,更直接地表現出這種感覺:朦朧潮濕的燈光,迂迴飄舞的炊煙,沉重跳動的空氣。看了這種電影,聽眾就很容易明白,在兩人關係不明的模糊中,這個吸引力量的強度。

視野之內、言語之間,盡是「無關緊要」的事

如此的曖昧是非常微妙而曲折的,觀眾會注意到一個很扭曲的情境。在這個愛之儀式中,雙方會有意地,將儀式的意義所在(meaning per se),置放於可見的視野之外,隱藏而使其不在溝通中出現。於是視野之內、言語之間,盡是「無關緊要」的事。關鍵是,這種隱藏並不是欺騙,而是雙方有默契、在彼此心中明白的情況下進行,但始終不去拆穿。傑西與賽琳在唱片行試聽室中的一景,將這種故意的遁逃,表現得淋漓盡致。在兩人企盼的眼神帶領下,所有人,包括觀影者、傑西與賽琳都可以心領神會,整個試聽室的空氣都指向一個焦點。但眼神在即將交錯之前,總是故意避向他處,使這個焦點從來沒有具體地出現,好似藏在螢幕後的某處,引人遐思。

為什麼這樣的曖昧狀態,可以萌生最浪漫的感覺,可能有很多原因:或許曖昧的感覺恍恍惚惚,顛覆破壞了既定的人際規則與界線,為一個全新的經驗作準備;或許透過隱藏過程所暗示的,向後窺探的視線,可以引領人的心靈跳脫世俗現實,進而引發一個如吸毒般耽溺超越的感覺,進入一個只有兩人的情境;也可能是曖昧不清的狀態,製造了空間的距離感,而空間產生吸引,加上好奇,在人的心中產生巨大的動力,以企求兩人的靠近。

科學家可能是所有行業中,最不浪漫的了

這種曖昧狀態,在語言談話的層面最為明顯。一般人的對話,在說話時,說話者其實同時隱含一個信號,這個信號指引聽話者去注意說話者所說的內容。意思是:說話者藉著說話這個舉動,強烈表明一個意向:那就是:我將所要表達的,意義所在的,都放在所說的話之中。所以說話常是一種吸引注意力的方式。但在愛情醞釀的過程之中,說話者與聽話者都明白,彼此對話的意義所在,完全不在話的內容,信號與意向不復存在,而形成一種顧左右而言他的模式。談話活動本身現在比內容更加重要,可以說兩人是通力合作在完成一個愛的儀式。語言所指涉的方向偏離了語言自身的指涉,語言反而成為一種工具,藉著音韻,藉著聲音,藉著說話的聲音中所烘托的共同氛圍,將心神指向一個,我們知道它是言語所不能觸及與描繪的「黑」、「空洞」。可以想見的,這樣的動作,不只侷限於語言。如此的愛的活動,多少植基於動物求偶時,運用所有的媒介以眩惑對方的行為,然而人類的活動顯然更加抽象而講究,因此才能在如此複雜的人心,驅動出強大的力量。

或許舉一個相反的例證,更能凸顯愛情語言含糊的特別。這樣的模稜兩可與科學的精神完全相反,科學的語言無疑是最沒有弦外之音的,所說所指的內容就是語言使用時想傳達的目標,越清楚越好。而且不只如此,科學活動更進一步,它也幾乎是一種儀式,在這個儀式中,參與者的任何陳述永遠隱含著一個承諾:我隨時準備為自己的陳述,向科學社群提供理由,而且所訴諸的不能是權威、宗教、情感,而只能是理性與事實。這個承諾與信任,對科學的運作至關重要,使我能相信論文中所寫、遠方的科學家所做的實驗與觀察,畢竟牛頓不需要重新自己再作一次克卜勒的天文觀測。在愛情的過程中,懷疑與逃避反而是非常甜蜜的。難怪科學家可能是所有行業中,最不浪漫的了。雖然沒有數據的佐證,但我相信,科學家的師生戀案例、或工作場域戀情應該是所以行業中最少的。

甜美的記憶,唯一解決了愛情本質上的矛盾

這樣的觀點有兩個推論。所有求愛的語言,都要求對方忽略語言所指涉的內容,一直到雙方說出了「我愛你」。但這麼動人而熟悉的一句話,其實是第一句打破求愛語言規則的話語。這句話,如同普通的人類語言,是要求對方注意這句話的內容,而且內容即意義所在。於是愛具象化,於是這句話便開始包含承諾、結合、婚姻、甚至家庭等各式各樣的內容。於是求愛的過程終止。這句話其實是愛情的終點。表白的自身,立刻破壞了感情萌生所依賴的曖昧。

另一個推論更加可怕:由於愛的過程,與一般預期正好相反,不是一個溝通過程,而是一個相互迷惑的反溝通過程。因此愛情的真摯從來不保證彼此的了解與契合,不了解不契合的愛情反而是多數。因此,以愛情作為家庭的基礎,並不是因為愛情使人可以找到與自己相知的對象。君不見:大部分古老民族,為了穩定,寧可選擇較可靠的方法,如媒妁之言,或家族關係,來建立家庭。以浪漫之愛為婚姻的基礎,其實是現代的發明與創舉。運用這樣的機制,當年愛情症候群發作時期的真摯記憶,可以不斷給予兩人關係,持續燃燒的養料,使得當年的戀人,可以如麻醉般「忘卻」現實婚姻中惱人的挫折,讓純粹的愛情可以在婚姻中偶然地、如煙花一樣發出醉人的亮光。總之、使兩人願意付出沉重的代價,忍受折磨,如記憶中、當年求愛時一樣,繼續耽愵在一起。因此,記憶可能就是瞬時的純粹愛情之所以可能持續、最神秘的關鍵與秘訣了。像解藥或疫苗一般,甜美的記憶,唯一解決了愛情本質上的矛盾,剎那的流動與永恆的企盼,不再如此激烈衝突,不再如火宅那樣折磨人。只是我們的記憶也如同新冠疫苗,效期總是不長。

機場巴士上的傑西,上了火車的賽琳

電影的結尾,兩人各自踏上原本計畫的旅程,在機場巴士上的傑西,上了火車的賽琳,你都能從目光中,看出兩人對這段共同時光、深深的眷戀。但賽琳不久就漸漸進入了夢鄉,窗外的景緻,不停歇地向後退去。讓人不禁想起整個電影的開場畫面,從急駛的車上,向下望著,流動的鐵軌,就如背景的巴洛克音樂一般。突然會有一條軌道匯入,一下又匯出,但如時間的流逝,總是不會停歇。此時,同樣的軌道,繼續帶著賽琳,依舊毫不停頓,往前行去。

黃舒駿的歌是這樣結尾的:「雖然結果頗令人傷心,瞭解之後也沒什麼了不起。愛情終究是握不住的雲,只是我想要告訴你:」各位聽眾,我祈願:對於所有曾經的、還依舊是的戀人,黃舒駿的最後一句,也說出了你們內心的話:

「多麼幸福,讓我遇見你。」

下一回的【物理好好玩】,我將和大家分享,「基本粒子與佛學及文學的牽扯—夸克的故事」,歡迎大家繼續收聽。

鏡週刊五歲了!我們正式宣告新的轉變,鏡週刊訂閱制10/5正式上線,讓有價的閱聽成就更多優質文章,並獻上無廣告的閱讀環境,讓您盡情享受15類會員專屬內容,誠摯邀請您立即加入

更多內容,歡迎鏡週刊紙本雜誌鏡週刊數位訂閱了解內容授權資訊

月費、年費會員免費線上閱讀動態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