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書摘】《無線人生》選摘 四之一

文|Beck 繪圖|欒昀茜

張亦賢看得見每個人都有的「感情線」,卻看不到自己身上有線。在他的經驗裡,線消失的人容易輕生,所以他總試著介入,卻也常惹上麻煩。某次張亦賢因為熱心被打到上警局,卻意外發現警佐黃士弘有條顏色未明的線連到自己身上,從此努力和黃士弘混熟—因為這是自己唯一連結的人。

時間剛過八點,還有很多學生在校園裡走動,夜色裡,每個人背上的線都發出微微的光芒,像是每個人都背了一朵小小的煙花。

回到宿舍,經過交誼廳的大鏡子前面時,張亦賢停了下來,看向鏡中的自己。鼻青臉腫,雙眼無神,背上只有一條很淡很淡的銀灰色線。

他昨天晚上就發現了,這條線從他離開派出所後開始變淡;今天早上睡醒時,它已幾乎淡到看不見。

張亦賢一度陷入驚恐。

明明已過了二十年的無線人生,明明沒有線也長到這麼大了,他卻在擁有這條線之後害怕起來。要是這條線淡到消失,他會不會像馮傑或是老劉那樣突然不想活了,直接就從宿舍五樓跳下去?

雖然昨天對黃士弘說會再去找他,但到了今天早上,當他背起背包踏出房門時,又瞬間彆扭起來。

他既不知道這條銀灰色線代表什麼,也不知道再見面時這條線是否還能連在一起。那他究竟要用什麼心情、什麼身分去找黃士弘?

想到這裡,踏出房門的腳又縮了回來。

於是張亦賢花了一個上午在網路上搜尋黃士弘的名字,找到他的考試成績和就職資料,還找到一節花邊新聞。

幾個月前,黃士弘在路邊臨檢,被攔下來開單的民眾偷拍了他的照片,放上某個分享帥哥警察的臉書粉絲團。那張照片賺到了好幾萬個讚。

新聞媒體找到黃士弘本人,但他拒絕受訪,結果在值勤時被偷拍了第二次,只是這次被拍成了新聞影片,還搭配故作活潑的冗長標題:「一八○鮮肉刑警開單惹暴動,女孩們凍未條嬌喊快來逮捕我」。

張亦賢把那段新聞影片反覆看了很多次。

他很喜歡看影片,因為影片或照片拍不到人身上的線。只有在影片或照片裡,他才會覺得眾生平等,自己並沒有比誰無情或低劣。

影片中的黃士弘正在值交通勤務,身形看起來比現在清瘦些,頭髮也比現在長一點,一張臉臭到不能再臭,但還是很帥。

查完資料、看完影片,張亦賢轉頭觀察自己背上那條線,感覺它好像變亮了些。於是他又開始回想黃士弘的臉,黃士弘的聲音,以及黃士弘背上那二條線的顏色,甚至還打開色譜網頁,在各式色票裡尋找最符合那二條線的顏色名稱。

黃士弘的藍線是皇家藍色,黃線是金麒麟色。

張亦賢喜孜孜地把這二個顏色名稱抄在筆記本上。寫到金麒麟色的麟字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行徑相當古怪。

與其花時間做這些宛如戀愛中少年少女的偏執行為,還不如直接衝到派出所去見黃士弘吧?

但他終究沒有出門。他選擇合上筆記本,把新聞影片再看一遍。

下午上完課,阿徹就傳訊息來約他見面,要他幫忙找隨身碟。

有了這第一條線,張亦賢偷偷期待見到阿徹時也可以接上他的橘線。可惜事與願違,那條橘線仍舊毫無變化,一端接在阿徹身上,另一端依然在碰到張亦賢身體前就消失在半空中。

唉。而且林雅亭還哭了。

張亦賢愈看鏡裡那個鼻青臉腫、只有一條淡淡銀線的人,愈覺得面目可憎。他離開交誼廳,蹣跚走上樓梯,穿過長廊,回到自己房間。

他決定明天要去找黃士弘聊天。回想著黃士弘昨天露出的微笑,至少比新聞影片裡的臭臉好得多吧?畢竟他們二人中間有線連著嘛!他們的關係跟那些陌生人是不一樣的。

張亦賢蜷縮在棉被裡胡思亂想。直到入睡前,他都還在用那條線和那個笑容,為膽怯的自己加油打氣。

出門時,張亦賢特意穿上那件被戲稱是「數學系小雞」的黃色帽T。

他邊走邊想,要用什麼藉口才能若無其事踏進派出所,跟黃士弘講到話。突然想上廁所?掉了錢包需要借車錢?或是來個拾金不昧…。

經過公園時,張亦賢看見了老劉。他穿著跟前天一樣的寶藍色開襟毛衣,拎著同一個裝了折疊拐杖的手提袋,在公園入口處徘徊張望,不知道在找些什麼。

頭上臉上的瘀青仍隱隱作痛,想起老劉和他的拐杖,張亦賢身心都還留著創傷。但他強忍住繞路的衝動,朝老劉走了過去。

因為老劉背上的線又變少了,而且顏色也變得很淡。其中包括那條被他喊一聲爸爸就騙回來的金黃色線。

懷抱著殘餘的愧疚感,張亦賢走上前,開口對老劉打招呼。

「劉伯伯,午安。」

轉頭看到是他,老劉不但沒生氣,還不計前嫌地湊上來,握住他手臂。

「小朋友,你有沒有看見我太太?」

張亦賢一愣。「你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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