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嘉漢書評S2EP01】當初一無所有卻無窮可能的時光——福婁拜《情感教育》

文、聲音|朱嘉漢 圖|東方IC

晚宴過後,漫步在塞納河,在新橋上,腓德烈克覺得自己「找到」了志向:要成為畫家。但動機相當膚淺:這樣他就可以待在這個圈子,接近愛慕對象,甚至得到認可。

初接觸《情感教育》,會以為這是一本成長小說或是教育小說。

《情感教育》,古斯塔夫.福婁拜,梁永安譯,野人出版

不過當你翻開這跨越25年的故事,會發現,這本小說裡面,沒有導師、沒有教育機構、沒有特定準則或規律。主角所追求的一切沒有捷徑,亦沒有死路,總有路可走,但也沒有一處可以永遠停留。有的只是命運與流轉,好的與壞的,順心或不順心,喜愛的或厭惡的,都無法留住。甚至,你會發現,過程中的大部分,主人翁腓德烈克不但沒有階段性的成長,反倒一再在得意與失意間浮沈。

這令我們不禁疑問:究竟,《情感教育》裡,究竟教育了什麼呢?

所有關於作品的疑問,都該回到作品本身。

《情感教育》的副標題是「一個青年人的故事」。故事從開始到最後,都圍繞在前途光明的法學院學生腓德烈克.莫羅身上。

其中一個重要主題,是年輕人對自身與對外在世界的嚮往,以及現實的機運時而敞開時而封閉。正是這種若隱若現,令他有時覺得觸手可及,有時覺得遙不可觸。真理只以一瞥的方式顯現。

我們先從小說的前四章看主角的「涉入」的情景。

偶遇阿奴爾夫人

1840年9月15日,腓德烈克在返回郊區家鄉的船上,偶遇了阿奴爾夫人。他對阿奴爾夫一見鍾情,念念不忘。回到巴黎後的腓德烈克魂不守舍,對於之前有興趣的寫作已經失去熱情,對法學院學業也缺乏目標。他在時代中,沒有基礎信仰、只憑一股不滿而參加了街頭的抗議與學運。在街頭上,他偶然認識有在阿爾奴先生的工藝美術社工作的同校學生,於是透過關係,終於能與這圈子有所聯繫。某天,他意外受邀到阿爾奴家共進晚餐,在那裡,他見識了藝術圈的人及其社交方式。更重要的是,他如願以償與阿爾奴夫人說上話。

晚宴過後,漫步在塞納河,在新橋上,腓德烈克覺得自己「找到」了志向:要成為畫家。但動機相當膚淺:這樣他就可以待在這個圈子,接近愛慕對象,甚至得到認可。第4章的最後,我們可以注意一下這個細節。懷著未來的美夢,腓德烈克回到巴黎的公寓,聽見隔壁房間的鼾聲,才想起這天早上,和他時常混在一起做夢、想著各種飛黃騰達可能的朋友德洛里耶來寄宿他家。但對此刻的腓德烈克來說,這位摯友只是「別人」,所謂的「他者」。他不再掛念。而他忘情地看著鏡子,覺得自己的臉相當好看。

這個細節,凸顯了這位青年的心理結構,令他著迷的是浮動的表象。光彩炫目的一面,他卻誤以為是實在的,而時間始終在流轉。另外,沉醉在幻夢中的他,身旁的人其實全是「別人」。他活在自己想像的他人眼光中,並依此催眠自己。他渴望成為他人喜愛的那個人,卻當作是自己的志向。

腓德烈克對人生的安排,永遠處在曖昧之中

我們可以將此視作《情感教育》的主調。腓德烈克意志不堅,無論從事什麼,都是基於極淺的理由與想像。整本小說,無論是課業或事業,總是熱情短暫,又無疾而終。

這尤其展現在情感方面。他儘管一直愛慕著阿爾奴夫人,但也不排拒其他對他有吸引力,尤其對他的地位或經濟有利的女子。他曾覬覦財產而向他家鄉的路易絲求婚,又在得知意外取得叔叔遺產之後,將之拋在腦後,成為另一個「別人」。

別人的總是最好的。他愛的不僅是阿爾奴夫人,在他受阿爾奴夫人之託,去探查阿爾奴先生的情婦時,竟然也被他的情婦羅莎妮吸引。或是在他有機會與阿爾奴夫人進一步發展卻被拒絕後,他往往又將心思轉回到路易絲或羅莎妮身上。甚至到了第3部,腓德烈克被人勸說參政,為了有更好的政治與經濟資源,他轉向追求銀行家的妻子。

所有的關係,就如同腓德烈克對於人生的安排,永遠處在曖昧之中。他為了追求阿爾奴夫人,投入名利場的一切努力,到頭來卻是讓他無法如願的真正原因。他真正進入了上流社會,金錢、地位,包括情婦都有。他甚至成為阿爾奴先生的債主,可是擁有再多、付出再多,在整個小說毫不留情的時間推動下,都像是煙雲一般。

曾有過的,都在換取的過程中輕易割捨

到頭來,腓德烈克沒有真正擁有過什麼,曾有過的,都在換取的過程中輕易割捨,且最終失落。沒有失去的,反倒是從來沒有真正在一起過的、對於阿爾奴夫人的愛慕之情。

《情感教育》的時間一直在流動,在閱讀期間,如果是期待高潮迭起的讀者,也許會有些困惑。為何圍繞在腓德烈克身旁,人物與事件一直出現,卻有種難以體會到戲劇高潮的感覺?相對《包法利夫人》給予讀者對其命運的強烈認同,《情感教育》卻不讓讀者沈浸在某個場景。這不僅發在人物身上,而是小說的整個世界,都在時間的淘洗下,顯得不易把握。尤其福婁拜不乏描寫當時的社會與政治變遷,譬如1848年的革命的前後,可是卻讓人感覺一切不是進步,而是徒勞與反覆。

或許福婁拜的寫作目的,不僅是呈現時代中的個人情感是如何地淬煉,而是關於整個法國19世紀「革命年代的情感教育」。他將時代拉長,淡化了進步的尺度,強調了反覆的愚蠢。於是,我們理解情感若能教育,首先要戳破的是理性進步的幻象。同時,我們總會在最後知道,存在其實是延續著。換言之,若進步總是預設著汰舊換新,那麼,情感教育則是用一次次的徒勞,無論是個人的情史或是社會反覆革命與運動,告訴我們,其實前仆後繼的幻想與幻滅背後,有些東西一直存在。

認識到時光已經一去不復返的當下

如同小說的倒數第2章,跳過了16年後,腓德烈克與阿爾奴夫人終於重逢。經過如此多年,終於相互承認長期以來他們都愛著彼此。他們相信「如果我們當初擁有對方,將會有多麼幸福」。在時間安排下,他們共有了這份「錯過的幸福」的認知,腓德烈克終於了無遺憾,過往的痛苦都值得了。

而小說的最後,則結束在腓德烈克與老友德洛里耶的回憶,年輕時可笑的愚蠢回憶,讓他們不約而同結論,那個一無所有又涉世未深的時代,是他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換句話說,要獲得許多又失去許多之後,一切可能性鄰近歸零的狀態,才能認識到,當初一無所有卻無窮可能的時光,是如此的幸福。

經歷了這些無法再次經歷的,認識到時光已經一去不復返的當下,終於明朗的「印象」,便是情感教育最終教會我們的事。

下一集【朱嘉漢書評—小說的情感教育】,我將探討斯湯達爾的《紅與黑》,歡迎繼續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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