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書摘】《八尺門的辯護人》選摘 三之一

文|唐福睿 繪圖|于子薇

基隆八尺門,「平春16號」阿美族船長一家滅門命案,所有罪證均指向該船一名逃逸的印尼籍漁工,罪證確鑿,但疑雲卻重重密布。出身八尺門的阿美族公設辯護人佟寶駒,在有限的時間內,他必須與鄰居的印尼籍看護工,以及即將成為法官的替代役男合作,跨越種族、語言的隔閡,憑著蛛絲馬跡找出被隱蓋的真相。

編註:文中以「*」標示者均為阿美語對話

民國71年9月18日午夜,10歲的佟寶駒看著父親佟守中全身是血地從黑暗中走來,手上揣著沾滿血汙的西瓜刀,扶著用船板權充的家門,氣喘吁吁地望著他,用阿美語短促地命他滾開。

家門外傳來騷動。想必佟守中自正濱漁港一路走來,已經驚動了不少鄰居。

佟寶駒一家三口委身的是一座由舢板廢料搭建成的屋舍,約莫21坪的空間,隔成4間房,共住約14人,大多是來自花蓮的阿美族親友。此時他們都醒了,紛紛走出房門。

佟寶駒看著父親的惡鬼模樣,嚇得腳步無法移動半吋。他聽見母親馬潔在身後,哀哀地叫了一聲:*「Looh,你怎麼了?」

馬潔臉色慘白,搶過西瓜刀丟在地上。警笛聲在遠方響起。佟寶駒盯著刀上逐漸失去光澤的血,失了神。

一陣強風搖動整間屋舍,電力突然中斷,黑暗的世界裡,只剩佟守中哀淒的喘息。

佟寶駒抱著母親大哭起來。逃離的念頭第一次在他小小的腦袋裡出現,卻再也沒有消失過。

這裡是八尺門。

民國50年代,基隆漁業蓬勃發展,正濱漁港對於勞力的需求遽增,開始有人力仲介業者至花東地區,招攬阿美族人從事近海或遠洋漁撈工作。

正值青壯時期的佟守中便是其一。他原籍花蓮玉里,在民國60年左右,帶著老婆馬潔和襁褓裡的佟寶駒,移居基隆,便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個地方。

離鄉背井的阿美族人為了節省租屋費用,一部分在和平島龍目井後方的退伍軍人宿舍附近,搭起一排矮房子,並將該地稱為阿拉寶灣。阿美語的意思是容易迷失的地方。

另一群人則在與和平島隔著八尺門水道相望的山坡地,就地取廢棄的船板材料,從西側臨海腹地沿著山勢搭建違章屋舍。全盛時期將近200多戶,黑漆漆的瀝青屋瓦相連,一路向東邊延伸進入2座山丘中間的谷地。後稱為八尺門聚落,也就是佟寶駒一家人的落腳處。

八尺門名稱由來為何?佟寶駒並不清楚。他猶記幼時,父親每次酒後都會不停地開著同一個玩笑,說那是因為阿美族人各個都有八尺長,然後要脫他褲子檢查,看看他是不是阿美族的好男兒。

事發當晚的聚會,參與者皆是蝸居於八尺門的阿美族親友。佟守中談及前陣子意外落海身亡表弟的後事,情緒激昂,酒下得特別猛。尤其是想到船公司竟未予保險,加上抽佣、預借薪資,連本帶利計算後,連少得可憐的撫卹金都抵消殆盡,身為船長的佟守中更是憤恨不平。

佟守中搓著只剩半截的右手食指,拍桌道:*「這隻去年斷掉的,他們也沒有處理!」

聚會在不了了之中解散。酒喝光,燈熄滅,所有人就著酒意沉沉睡去。佟守中卻一直沒有進房。他在餐桌前坐到了鼾聲四起後,掄起西瓜刀向外走,順著蜿蜒的小徑,向山坡下的正濱漁港前進。

當晚海風略帶涼意,酒退一半的佟守中開始畏寒,加上因逞凶念頭而爆發的腎上腺素,身體不住地發抖。將近10年的討海歷練,他那雙就連120公斤大目鮪也能輕易翻動的手,竟快要握不住西瓜刀。

船公司鐵捲門半掩,裡面傳出陣陣拚酒的喧譁聲。佟守中發現身體安靜了下來。一陣海風從和平島的方向吹來,他好像聽見八尺門山坡上那些不穩固的屋頂和門板正微微地擺動摩擦。

他望向家的方向,卻無法在夜色中辨識出家門前那盞小燈。

一個身影走出來,嘴裡叼著剛燃起的菸,和佟守中相望了一眼。那是船公司的會計組長。

「啊呀。」組長發出乾啞的聲音。

佟守中朝他的胸膛和脖子砍了2刀。血噴到眼睛裡,導致他看不清楚第2個衝出來的人是誰。總之,也砍了2刀。

更多的血。

佟守中按原路跑回家,擦著臉上的血,身體又開始發抖。他走進家門,喊開佟寶駒,同時掏出口袋僅有的幾枚銅板,要馬潔再去買幾瓶酒來。

在佟寶駒往後的生命裡,犯罪對他不再是新鮮事。各種慘絕人寰的事他都見過,但這次不同,這是唯一一次,他近得可以聞到血的味道。

每當回憶起那天晚上,佟寶駒總是清晰地記得,佟守中在事發前,一個人佝僂地坐在餐桌前,面對著散落的酒瓶,唸唸有詞。

*「難道我們不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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