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泥礦場爭議番外篇】亞泥到底有沒有騙了原住民土地? 真相調查報告一次說明

文|尹俞歡    攝影|杭大鵬
反亞泥自救會長田明正,在政府公布真相調查報告後,抗議政府不應以「查無不法」四字簡單帶過當年的不正義過程。

亞泥土地爭議紛擾近半世紀,如今亞泥持續向礦務局申請第三度展延、於當地再採礦20年,土地真正的主人究竟是誰,成為至關重要的問題。2018年,政府、亞泥及太魯閣族人就亞泥案進行三方會談,會議中決定對當年土地問題組成真相調查小組,透過田野訪談、公文、判決、自救會提供的資料,釐清事實真相。

2022年2月9日,行政院正式公布調查報告全文,其中指出,現居於立霧溪口邊富世村的玻士岸部落,是太魯閣族人在日治時期,被日本政府自深山遷居至此。當時日本政府給予太魯閣族人於分配土地上耕種及使用的權利,而國民政府來台後,規定原住民需連續登記在保留地上耕作10年(後修法改為5年),才可取得土地所有權;條文中也規定,漢人不可承租山地保留地,礦業開發則不在此限。真相調查報告指出,當時政府的原保地制度,讓原為原住民事實佔有的土地,從公有型態,變成市場經濟下可被交易的對象,超出原來原住民族文化裡的意義。

1960年代,太魯閣族人陸續向鄉公所登記耕作權,以為很快就能取得土地,但1970年社會快速工業化,亞泥挾國家特許及政商大旗,在立霧溪旁山頭劃出400公頃大理石採礦範圍,也成為第一個引用原保地管理辦法進入原保地開發的企業,把原住民的土地整合到平地的資本主義經濟中。

1973年,秀林鄉公所與亞泥在富世村召開租地協調會,官方記錄裡,族人接受補償、放棄耕作權,鄉公所統一族人拋棄土地的收回後租給亞泥;但事後田春綢及學者訪談得知,當年太魯閣族人中文理解能力有限,加上翻譯誤差、沒有清楚說明拋棄土地即是代表不可再使用,讓族人誤會以為亞泥只是租用土地,未來將會歸還。而後在亞泥開發的龐大壓力下,承辦的秀林鄉公所職員,又陸續出現土地耕作權塗續作業不完整、誤發權狀等行政瑕疵;且當時亞泥付給原住民族土地的收購價、比平地低10倍,又亞泥在協調會上承諾將提供部落工作機會、鄉公所也未實際監督查核是否落實,都是造成爭議的原因。

調查報告指出,亞泥案除了土地租用程序有問題,原住民保留地制度本身的設計和政策執行,更是導土地不正義的關鍵。政府以核准為前提,沒有妥善與族人溝通、完成行政工作,突顯國家在強勢殖民者的脈絡下忽略原住民的傳統土地權利,讓太魯閣族人陷入當代國家土地管理和產業發展規則帶來的剝奪和衝突。

儘管報告點出當年行政與法規問題,但結論僅以「尚無發現不法情事」作結。負責調查東華大學民族事務與發展系副教授陳毅峰說明,除調查小組並非司法機關、沒有調查及強制權外,當年三方論壇結論,安排亞泥是真相調查小組的委員之一,若結論明顯對亞泥不利,無法達成共識,則報告難以公布,「你要說行政瑕疵或違法,都不為過,但我們都不能直接寫這個就是非法,因為你一寫,這個東西就沒辦法形成一個共識,會再拖下去,誰也不知道再繼續下去對部落族人或原住民族處境是好是壞…我們也聽到政府官員跟我們講,假設我們再不接受的話,亞泥不一定要再繼續留在這個場子裡。」而若亞泥退出,則調查報告結論即對亞泥無強制力,許多委員因此只能「含淚接受」接受這樣的結論。

調查報告發布當天,行政院新聞稿強調報告結論「查無不法」,讓許多參與調查的委員跳腳。除是否違法之外,真相調查報告結論,還包括亞泥需提出關礦計畫、地方發展基金,並制訂土地返還計畫,亞泥在將土地所有權歸還族人的同時,也可同時獲得地主正式的土地租約,意即亞泥將可持續於當地採礦。

「亞泥和官方,都希望在不要對當代的經濟秩序造成太大的影響之下,讓地主在拿到土地之後,再回租給亞泥……更何況,在返還土地時,我們需要先釐清哪些土地已經被礦場使用掉、已經消失了,不可能原地返還、必須去別的地方找地,這都需要滿長時間處理,在這些事情都還沒仔細談好前,亞泥就希望前提是你們的土地還要回租給我,地主就會比較有疑慮,更何況所謂土地返還的辦法,到底制訂出來會長什麼樣子,後續可以預見是非常辛苦的協商。」陳毅峰說。

儘管調查報告結論及政府公布的過程不盡人意,陳毅峰仍期待,亞泥土地爭議的處理,能為台灣的原住民土地正義,立下典範。「現在的政治現實下,原住民傳統領域比較難真的全部還給原住民,如果我們先從比較小範圍的保留地開始追究,亞泥是一個指標性的案子,他的時間最久,開發規模最大,造成的影響跟傷害最明顯,我們透過調查、理解當年的過程、確認是否有不公義或不法的狀況,可以做為日後處理類似案子的參考典範,如果做得好的話,甚至可以讓台灣在國際原住民土地議題處理上,獲得另外一個肯認,讓世界看見台灣,不是只有台積電,還有對少數族群的尊重,也是很重要的。」

更新時間|2022.08.08 0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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