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出烏克蘭記 烏俄戰爭裡的母親妻子與女兒們

文|陳虹瑾    攝影|蘇立坤
今年3月3日,一名難民母親帶女兒搭上從基輔到利沃夫的火車,告別她們必須留在烏克蘭的丈夫和父親。(達志影像)

聯合國難民署(UNHCR)統計,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以來,已超過465萬烏克蘭難民逃至其他國家,在烏克蘭18至60歲的男性被徵召、無法出國情況下,超過90%難民是婦女和兒童。

戰火還在延續,我們前往波蘭採訪7組烏克蘭難民家庭,與收容她們的波蘭家庭。她們是普通人,是母親、妻子、女友與女兒,其中不乏「三代同逃」難民組合。她們原有安定生活,是學生、主婦、護理師、牙醫助理、房屋仲介、保險業務員、數位行銷經理,在這場大離散裡倉皇輾轉,一路向西。

她們被迫與留在烏克蘭的父兄、丈夫、男友與兒子暫時分開,也可能,永久分開。這群沒有男人的女人們,受訪時多不願提及姓氏,有人不願拍照,因恐懼「普丁會找到我」。有人與烏克蘭家人視訊通話只敢比手畫腳,就怕「俄羅斯人會監聽」。

成為難民,還得慎防心懷不軌的人口販子,難民女性遭性剝削、勞力剝削、人口販運案已引起國際組織注意。當逃與不逃都是賭,兩難時刻,卻也是烏克蘭女性展現力量的時刻—到了異地,有難民開始求學,有人募資奔走,就為把物資送入烏克蘭,有些難民成為志工,幫助更多女人。從線上到線下,她們保護彼此保護家,某種程度,也保護家鄉男人們。她們還在等勝仗,有人卻說,不管戰爭輸贏,再也不回烏克蘭了。

花朵與坦克

薇若妮卡(Vironica,5歲)坐不住了,央著母親安雅(Anya,32歲)給洋娃娃換衣服。3月中,母女抵達波蘭2週,薇若妮卡收到許多玩具,這天她踩著嶄新卻過大的兔拖鞋,手邊有隻會唱歌的狗。只是她仍隨身抓著那只舊娃娃,「那是她唯一從烏克蘭帶來的東西,」安雅說。

安雅說,若不是為了女兒,她會選擇留在烏克蘭老家,無論如何都要和先生待在一起。

不論輸贏 都要離開烏國

2月24日,烏克蘭第二大城哈爾科夫(Kharkiv)遭空襲。「起床就聽到爆炸,窗戶都在震。」安雅此刻情緒平穩,輕輕陳述,當時她打給在外地的丈夫,收行李、帶上護照和她的牙醫助理證照,丈夫火速開車回哈爾科夫,再開了近千里,把妻女送到靠近波蘭的盧茨克(Lutsk),再雇司機將她們送出烏克蘭。母女何時抵達波蘭?「太緊張,不記得。」

「離開烏克蘭,是因為我不想讓孩子看到死亡,」此時薇若妮卡哭起來,安雅連忙打開iPad播卡通,「如果不是為了孩子,我會留在烏克蘭,跟先生在一起。」她一直以為女兒不知人在異鄉,直到女兒有天從波蘭幼稚園回來說:「如果把烏克蘭幼稚園小朋友們都接來這裡,我會有多幸福。」幼兒的恐懼有時發洩得很直接:「她(薇若妮卡)現在聽到外面有卡車聲音,就會問:『發生什麼事?』她喜歡畫畫,以前畫花朵、大自然,現在都畫砲彈和坦克。」

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發布軍事動員令,禁18歲至60歲男性公民離境。每當聯繫上丈夫,她只問兩問題:「安靜?轟炸?」女兒總嚷著要找爸爸。問安雅,孩子理解父親為何無法離境嗎?「都懂。」語調依然平平,眼淚卻滑下來。

薇若妮卡收到許多波蘭人捐贈的衣物與玩具。她手邊一只沒頭髮的娃娃是從家鄉帶出來的唯一物品,狗狗則是波蘭人送的新玩具。

安雅落淚時,波蘭人包日娜(Božena)也在一旁安靜流淚,在場5個女生同聲一哭,卻近乎無聲。「她們第一天到我這兒,是晚上7、8點。我們坐在客廳喝茶,」包日娜回憶,聊天的時候,屋外有卡車經過,發出轟轟聲,「這些難民女生們忽然都緊張起來,小女孩(薇若妮卡)也很緊張問我:『發生什麼事?』我趕快解釋,『只是卡車而已。』」

包含安雅、維若妮卡在內,彼時共8名烏克蘭難民住進包日娜的別墅。包日娜與家人免費提供難民住所,也協助填文件、買食物、註冊免費課程。「烏克蘭是鄰居,我們能幫就幫,」包日娜擦擦眼睛,談起家中長輩曾遭俄國人迫害,「我曾祖父那一代,有親戚被史達林送去西伯利亞,死在勞改營。」

此時薇若妮卡的注意力終於轉移到新玩具上,「狗狗,可愛的狗狗,」大家破涕為笑。「以前的我,沒珍惜擁有,抱怨工作、房子、車子,只顧賺錢、計畫吃飯、度假。現在才發現,以前人生是美滿的。」安雅抹抹臉:「女兒跟我說,以前在烏克蘭,每天去商店買食物,現在我得解釋,沒錢買食物。」她當牙醫助理多年,先生是農民,兼作汽車買賣。戰爭還沒打完,夫妻就有共識:先生如果活下來,希望找機會離開烏克蘭,「這場戰爭不論誰贏,我們都打算到波蘭生活。」

26歲的保險業務員茱莉雅(Yulia)是安雅臨時的室友。她換了火車與巴士,從哈爾科夫逃到烏東札波羅熱地(Zaporizhzhia),再到中西部最大城市文尼察(Vinnytsia)。歷經諸多檢查站,就為去找長期在波蘭工作的父親。直到我們問起受訪者小檔案,茱莉雅才說,今天是她生日,本計畫和家人朋友過,如今沒一個熟人在身邊。幸運的是,她父親不受總動員令限制,不需回烏國;不幸的是,母親留在老家,就為照顧家中2狗1貓。如今攜寵物逃難機率更渺茫,「橋都被炸掉,食物剩很少,媽媽說她很難離開了。」

 

戰備教育 體悟必要課程

我們傍晚時刻到訪,這個臨時的8口之家還有人未歸。別墅主人包日娜替一對中年的姊妹在波蘭蘑菇廠找到工作,她們尚未返家。這對姊妹帶著她們共3個孩子逃難,除了此刻受訪的黛安娜(Diana,19歲)、弗拉達(Vlada,20歲),屋裡還有一名不願露面的9歲男孩。黛安娜回憶,5人從哈爾科夫換了多種交通工具到華沙,他們擠上火車,「大家一起躺在地上。」

波蘭人包日娜(右1)提供的自家別墅,容納了8名難民。左起烏克蘭難民薇若妮卡、安雅、茱莉雅、黛安娜與弗拉達。

黛安娜還是學生,日日透過電話聯繫烏克蘭的朋友,「今天學校被炸,家裡附近房子也被毀,奶奶還留在烏克蘭,她的城市被俄軍占領。」她至今似乎尚未接受戰爭事實,提到普丁戰前不斷朝邊境調軍隊,她說以為普丁只是「嚇嚇大家」,「我本來完全不想離開烏克蘭。我以為逃到波蘭之前,戰爭就會結束。」

只是現在沒人知道戰爭何時結束。我問她們,是否曾接受戰備教育?茱莉雅說:「學校有教女生怎麼綁繃帶、有人骨折要怎麼搬運;男生要學怎麼組裝步槍。」弗拉達說:「我原本以為,這種課是當代完全用不到的知識。」現在還這麼認為嗎?「不,這都是必要課程。」俄軍入侵當天,弗拉達正要去學校,她大三,念國際管理,現在,她還是樂觀覺得烏克蘭快勝利了,打算回國念書。再一年,她就會拿到學位,「畢業後我想當個經理,在烏克蘭找個管理職。」

 

我媽有50%機率會被殺害

57歲的塔提雅娜(Tatyana)臉糾成一團,直到訪談結束,都不見她眉頭鬆開。我們語言不通,她女兒麗娜(Lena,33歲)協助母親把烏語流利譯成英語。這對母女有2種身分:既是烏克蘭難民,也是收容難民的主人。我們到訪這天,麗娜剛送走一對烏克蘭母女與貓,難民母親已找到荷蘭新工作;與此同時,另一對剛離開她家的難民母子,也平安抵達奧地利。

600美元 換一半存活率

麗娜與塔提雅娜的老家在鄰近烏克蘭首都基輔的切爾尼戈夫(Chernihiv),北鄰俄羅斯及白俄羅斯,遭俄軍連日猛轟。麗娜的先生是立陶宛人,在波蘭住了20年,夫妻在波蘭買房,目前在同一跨國企業工作。歐洲疫情肆虐,麗娜習慣居家辦公,長期往返波烏二地。俄國入侵烏克蘭前夕,麗娜帶兒子離開烏克蘭,父母、祖父母則都留在切爾尼戈夫。

「從老家逃出來的家人,只有我媽。」麗娜的父親55歲,軍事動員令下,被限制出境;她祖父母年近90,「他們不想往西、不想依賴我。」祖父母死守老家,她說還有一個原因:「他們經歷共產時代,覺得有房子等於擁有一切,這房子住了50年以上,失去房子等於失去家、失去所有。」

麗娜(左)說,她已購買能安裝在步槍上的夜視鏡,透過可信任管道送入烏克蘭。右為她的母親塔提雅娜。

「我知道,他們3人(麗娜的母親與祖父母)有50%機率可活著離開,另外50%機率會被殺害。」逃與不逃都是賭。談起她們的「出烏克蘭記」,麗娜與多數受訪者相似,面色不驚,「我找到司機帶媽媽出來,我不曾這麼緊張,因為不知她會不會活著出來。」3月,麗娜花600美元,雇司機前往切爾尼戈夫,帶著她媽媽西行,塔提雅娜過邊境、換火車,步行3公里,花超過50小時,終於抵達女兒、女婿位於波蘭的家。

「送完我媽,下一趟,俄軍就射中那位司機的車。」車毀了,乘客們卻都活了下來,麗娜面不改色說,司機弄來另一台車,繼續往返內陸邊境,不顧危險地送走烏克蘭人。

麗娜父親尚未被徵召,「我爸說他去河邊汲水洗身體,我無法想像,」她聽完父親的電話愣住,「我花半小時才意識到,現在是戰爭。」她父親在烏俄邊界工作,常跟俄羅斯士兵聊天,「過去幾年,發生過一些怪事,有次俄羅斯調軍隊到邊界,一週後就離開,俄羅斯士兵那時跟我爸說,這只是訓練。」麗娜說,當時確實沒打起來,「當然啦,沒人相信俄羅斯士兵的話。」

軍用物資價格不菲,且因戰爭缺貨。除了捐錢,麗娜也和女性同事發起烤蛋糕義賣,賣得的錢用以購買戰略物資,送入烏克蘭保護男性友人、家人。(麗娜提供)

「我母親的祖父參加過二戰,我們家族大部分的人都是烏克蘭人,俄國人會讓他們憶起對戰爭的恐懼。」麗娜說,烏俄開打後,「我最痛苦的是,每20個朋友裡,就有1人寫信或發訊給我問:『妳家還好嗎?』但我同事,從俄羅斯辦公室到白俄羅斯辦公室,沒人寫信給我、沒人問我過得怎樣,一、個、字、都、沒、有。他們都知道我是烏克蘭人欸。」荒謬感也許大過憤怒,「其實我有發現,開戰後,一部分在俄羅斯的家人、朋友已在臉書上封鎖、刪除我。」

麗娜與烏克蘭辦公室的同事保持聯絡,她們之中,許多人到了波蘭,捐錢募款開家門。她與在波蘭的女同事們甚至發起烤蛋糕募款活動,替家鄉的男人們募款買戰略物資,「我是數位行銷經理,公司很多經理都投入軍隊,有個男人昨天還是我的高階主管,今天他就扛起AK47。我幫他們買頭盔,但一直買不到防彈背心。我們還在找。」

 

遠離戰地 聞飛機聲恐慌

「想讓你的(烏克蘭)朋友活命,最好買到軍隊專用配備。我買到非常貴、可安裝在槍枝的夜視鏡,找人送進烏克蘭,」她熟識的少壯男子幾乎全準備好扛起槍,麗娜說,一對表兄弟與他們的父親,正在烏克蘭中部擔任防衛軍;她一名兒時玩伴移居立陶宛10年,「我很驚訝,他35歲、有2個小孩,現已回到烏克蘭從軍。」

塔提雅娜眉頭持續不展,採訪到一半,她示意希望離開受訪的餐桌。「我媽想休息了,」麗娜轉述,塔提雅娜離席之前,想分享一個小故事:「她從不失眠。戰爭前晚卻睡不著。她清晨聽到爆炸,以為有人放煙火。烏克蘭人很常放煙火,連生日也要放。但她覺得怪:清晨5點誰要放煙火?」

3月10日,在波烏邊境,1名烏克蘭士兵協助1對逃亡中的難民母子提行李。(達志影像)

麗娜觀察,母親身心還算穩定,只是現在聽到任何飛機或直升機聲,就會恐慌嚷著:「俄羅斯要打波蘭了、戰爭要爆發了。」她淡定卻無奈:「我媽現在超怕飛機,那聲音讓她很不舒服。我媽一直說,她就是能分辨烏軍或俄軍的飛機、砲彈和螺旋槳聲音,其實我不知道她要如何判斷…」麗娜家位於郊區,此刻一片靜寂,塔提雅娜觀察窗外,神色警戒地離開餐桌,我不便追問,她是否又聽見了俄羅斯的螺旋槳聲。

 

我怕普丁找到我

3月底,我們來到波蘭、烏克蘭交界盧布林省內一處村莊。駛上小坡,林子裡有一旅館式建築,孩子沿著山坡奔逐,有個男孩朝我們說了一句烏克蘭語,我以為是歡迎語,烏語翻譯附在我耳邊低聲說:「那孩子說:『X,中國人。』」

躲孤兒院 擔憂身分曝光

我們來訪這天,會議室裡堆放許多波蘭人送給烏克蘭難民兒童的書籍與玩偶,有些是二手,有些十分嶄新。(陳虹瑾攝)

這棟建築於1964年建成,彼時波蘭仍被共產黨統治。「烏克蘭難民危機爆發後,我們接收了62名孤兒,」旅館負責人達魯修(Dariusz Poplawski)說,他們接收的其實是一整間烏克蘭孤兒院,院生年齡介於7至18歲。孤兒院原址位於烏克蘭東南部港口城市馬里烏波爾(Mariupol),如今在俄軍狂轟濫炸之下,該院已和城裡9成基礎設施一同被炸毀,在至少2名波蘭牧師的協助下,全院人員於3月初換乘火車、巴士、步行,安全撤至波蘭。

除了收容孤兒,此處也收容50名以上烏克蘭母親與兒童,另收容10多名身心障礙者。「其實,相較其他被收容者,這場戰爭對孤兒們來說,傷害反而沒有那麼大,」達魯修解釋:「反而是那些父親被迫留在烏克蘭作戰的孩子,如果父親因戰爭喪命,他們痛苦程度會比孤兒更高…」

我們行過長廊,二側掛著孩子們的畫作,其中有多面烏克蘭與波蘭國旗塗鴉。「每間房都有廁所,還有會議室可以打乒乓球、看電影、做體操,我們也規劃了許多課程。」提到預算,達魯修沒掩飾焦慮,即使波蘭政府針對難民給予各項補助,恐怕遠遠不夠,「現在花費每月約12萬茲羅提(約新台幣82萬元)照顧難民,但能源和人力價格一直上漲,下個月恐怕要14萬茲羅提(約新台幣95萬元)。」

伊拉抗拒拍照,原因是擔心普丁和俄國人有天會找她和孩子報復。

時值中午,孩子們盡興返來,我們見到幾名難民母親,大多婉拒受訪。伊拉(Ira)是在場唯一願意接受訪問的難民。我們見到她時,她像夏令營裡的孩子王,手上大把剛採下的銀柳花,身邊圍繞幾個蹦跳小童。孩子們出去玩了,她斂起笑容,表示以個人身分接受訪問,不提真實姓名年齡,也不談逃出烏克蘭的具體日期、時間、路線、細節,唯一願意談的,是烏國陷入戰火時,她和孩子們親見導彈飛過,「不用解釋,孩子們當下都懂了。」

院中展示烏克蘭難民兒童們的畫作,其中不少兒童畫裡都有烏克蘭元素。

至於攝影,伊拉拒絕正面甚至側面示人,「絕對不行,我有小孩,我怕普丁、俄羅斯人會找到我。」最後,她允許我們拍攝一張全黑的剪影。對於家鄉親友,她亦十分保護,只說有男性友人上戰場,在她攜子逃難前夕,對她嘆:「烏克蘭現在就是地獄。」

來到波蘭,伊拉無需特別適應單親媽媽身分。她在烏克蘭時已離婚了,做過幾份工作,包括護理師、行銷專員,單獨撫養2子。我們到訪這天,伊拉協助孩子們分組,帶遊戲、做早操。她是難民裡的志工,主動照料其他的孩子,2個兒子分別10歲、15歲,她請孩子協助看顧年紀更小的孩子,「我告訴他們:『人類需要互相幫忙。』」

 

感謝波蘭 危難中伸援手

普丁曾公開稱烏克蘭極端民族主義和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是「納粹勢力」。對此,伊拉說:「我很痛苦,看到俄羅斯的假訊息在宣傳,謊言是會害人的,」談起痛苦,她放慢語速數度重複:「烏克蘭沒有內戰。我們有很好的總統,有保護和平的軍隊。我們國家沒有納粹、沒有法西斯。」「烏克蘭歷史就是對抗俄羅斯的歷史。俄羅斯想消滅我們的文化、語言,(蘇聯統治期間)還禁止烏克蘭人講烏克蘭語。不過,我們烏克蘭人不會欺負講俄語的人。我們是自由國家—你想講什麼語言,就講什麼語言。」

我們拜訪伊拉這天,烏克蘭孤兒院的院童們與她的孩子們在這個暫時落腳的波蘭城鎮玩耍。

孩子們在門外叫她了,她細心撥整銀柳花的莖葉與花蕊,心情看起來不錯:「等小朋友回各自房間,要讓他們把這些花放到水裡。」我們告辭,車子發動,有人咚咚地敲車窗。

「我要補充,請妳一定要寫,」是伊拉,她淚流滿面:「我們非常、非常感謝波蘭人,我看見他們為烏克蘭做的一切。」我應該給她一個擁抱,但等我回神,她已哭著跑回屋裡了。

 

三代同逃

我們抵達莫妮卡(Monika)與斯拉沃米爾(Slawomir)位於華沙近郊的透天厝時,他們一家6口,不,嚴格來說是2家共6名成員,已坐定沙發,狗把頭靠在他們腳邊。他們肢體和表情自在鬆弛,若不是因為性別,我一時分不出誰是難民誰是主人。

娜莉雅(右2)帶著媽媽蒂娜(左2)、一對兒女大衛(左1)、黛安娜(右1)一起逃亡,得以暫時在波蘭安頓。

 

祖孫三代 難民常見組合

屋主夫婦都是房屋仲介,他們的透天厝有3房1廳,2人1狗的生活平淡愜意。他們熱愛旅遊,莫妮卡曾夢想去克里米亞度假,「但克里米亞被俄羅斯占領後,我一輩子都不要去那個地方。」她近日說服幾名同事,提供住處接待難民,說罷又深吸一口氣:「我同事說,擔心波蘭是下一個普丁攻擊的對象。」她愈講愈氣,「大家都說不要第三次世界大戰,但我覺得,已經爆發了。北約、美國都該提供物資、甚至軍隊給烏克蘭,結果他們幾乎什麼都沒做。」

覺得政府做不夠,民間來做。他倆第一次讓陌生人住進家裡,「難民都是婦孺。這是理所當然的決定。」莫妮卡說,夫妻倆睡一個臥房,另2房免費提供一家4口。

「祖孫三代一起逃,是這波難民潮裡常見組合。」德台協會祕書長齊莉森(Sophie-Caroline Zillessen)於烏俄戰爭爆發後協助難民接待事宜,她兒子也提供柏林市中心住處給數組難民入住,她觀察:「三代一起逃亡的難民家庭裡,通常會有一人英語較流利,負責溝通。」

這對夫婦所接待的4口之家,是這場戰爭裡常見的「三代同逃」家庭。4人來自烏西,由35歲的娜莉雅(Nelia)代表受訪。她2月24日清晨聽見爆炸,從窗戶看出去,樓底一排戰車。她任職診所會計,本來還決定去上班,直到收到孩子學校傳訊:「請把小孩留在家。」見苗頭不對,她改變心意,一小時內收完護照、藥品和孩子衣物,帶母親蒂娜(Dina,58歲)、兒子大衛(David,10歲)、女兒黛安娜(Diana,3歲),跳上友人的廂型車。

接待難民的波蘭夫婦莫妮卡、斯拉沃米爾說,幫助鄰居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們不可能不幫忙。」

「我們在波蘭都沒有親戚朋友。不知要開到哪?但還是一路往前開,」往前,即是往西,那台西行的廂型車內塞了10個人,娜莉雅和母親腿上放著行李和孩子,10人在波烏邊境排了2天,過邊界,抵達難民接收站。娜莉雅的先生持加拿大工作簽證、在加國擔任卡車司機,她計畫先逃出烏克蘭,再前往加拿大與丈夫會合。截稿前,我與娜莉雅聯繫上,得知一家三代抵達加拿大,「我們和所有在波蘭收容、照顧過我們的人成為一輩子的朋友,一直保持聯繫。」

只是在烏克蘭全國軍事動員令之下,娜莉雅58歲的父親至今沒能離開烏克蘭。提起父親,娜莉雅和母親眼淚潰堤,無法言語。我為我的訪談道歉,趕緊進入下一題:有料到戰爭爆發嗎?「沒有,知道會有不好的事,但是沒想過是戰爭。」不過,普丁一直往烏俄邊界調軍隊?「大家都以為普丁只是嚇唬人。」

 

收容難民 待多久都可以

難民依親,一度沒有想像中容易。娜莉雅一家4口2月底抵達波蘭,先在一名波蘭志工家住了2天,志工的妻子協助她們申請加拿大簽證,再透過波蘭友人轉介,來到莫妮卡家。

「我們把家裡鑰匙給她們(難民),我們告訴她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隨時進出都沒問題。」莫妮卡說,難民住進來3週,她和先生工時長,習慣早出晚歸,2家人每天相處時間至多2小時。

「我覺得家庭的定義,不是血緣,而是互相保護、支持的關係。」接受訪談時,斯拉沃米爾一直摟著莫妮卡,他望著妻子說,其實挺喜歡家裡的熱鬧,他知道等4人申請到了加拿大簽證就會離開波蘭,言談至此,他神色有些落寞,「屆時他們離開,家裡可能會變得很空曠吧。」

娜莉雅(右2)一家目前已離開波蘭,赴加拿大依親。圖為難民離開波蘭前,曾接待他們的波蘭屋主們前來送機。(娜莉雅提供)

「我們離開第一個接待我們的波蘭家庭時,我哭了。離開你們的時候,我也會哭。」娜莉雅對屋主夫婦說。 屋主夫妻可能想緩和感傷的氣氛,掏出手機,對我們展示雙方如何以翻譯軟體溝通,「有手機,溝通不了就比手語,哈哈哈,」夫妻大笑,娜莉雅也笑了,黛安娜跳下沙發,大衛緊握媽媽的手。暖氣很強,但大衛的雙腿交叉,左右腳不住地搓。莫妮卡給2個孩子遞了棒棒糖,年近6旬的蒂娜一直微笑望著孫子和屋主夫婦。那晚我沒再見到蒂娜掉淚,但她眼中一直有水。

 

無聲的視訊

「媽媽留在烏克蘭,我們視訊都比手畫腳,猜她想表達什麼。」難民雅娜(Yana,34歲)食指放唇邊,神色警戒。她解釋,親友間各種打pass都是基於安全考量:「不要說話。就算發生爆炸,也不能在電話裡明講,如果被俄國人監聽到,就糟了。」她姊姊伊娜(Inna,37歲)補充,通電話的意義在確認家人活著,其餘不可說,「因為俄羅斯人都在聽。」

難民雅娜(左2)、伊娜(右1)帶著她們各自的兒子逃難,如今安頓在波蘭。

 

送別女兒 父親無力落淚

雅娜、伊娜與她們的孩子逃出烏克蘭1個月餘,大部分親戚留在烏克蘭,有親人日前離開遭轟炸的東邊城市哈爾科夫(Kharkiv),往西邊利沃夫(Lviv)撤,「有人搭火車逃,擠不上,直接把行李箱丟掉。」雅娜轉述親人所見,有人甚至走路逃難,沿途看見同胞的腐屍。

雅娜、伊娜2家共5口目前安頓在波蘭西南部的樂斯拉夫(Wroclaw),由當地台商劉易軒夫婦接待。比其他烏克蘭難民幸運,妹妹雅娜的先生Daniel是台灣人,他們因此搭上台灣撤僑專車,她不止一次道謝:「謝謝台灣大使館,台灣不只幫我,還讓我姊姊和她兒子都搭上巴士。」

回憶撤僑當晚,姊妹倆都說不曾見父親掉淚,但當父親冒險開車穿越轟炸、送她們去和撤僑巴士會合時,卻哭了。「爸爸那時哭著說,他很無力。」雅娜話鋒一轉,「現在,我們爸爸是鎮上的志願者。」父親59歲,差一點就滿60歲、得以離開烏國。城內實施宵禁,為避免遭俄軍鎖定轟炸,夜間一律不准開燈,她們父親就負責在半夜巡邏街道,若有不尋常,需立刻回報軍隊。

雅娜的夫婿Daniel推著2歲不到的兒子到街上走走。Daniel曾是夜店高階主管,烏俄戰爭打亂他的規劃,他希望能儘快回台。

受訪這天,雅娜、伊娜胸前別上亮面藍黃緞帶,象徵烏克蘭國旗。Daniel專心哄孩子,兒子艾瑞克(Erik)未滿2歲,電力十足全場跑,給客人遞巧克力,巧克力不慎掉到地毯,雅娜趕緊以紙巾沾水,趴在地毯上猛擦,好像不想給屋主添麻煩。

她們自認幸運,只是現階段,不管多努力融入波蘭,生活仍有恐懼痕跡。離開烏國前,雅娜曾在屋外見到低空飛行的直升機群,「那不是烏克蘭的直升機。我在想他們會不會轟炸我?會有人從飛機上掃射我們嗎?」她當下甚至沒有帶孩子逃走,「我站在原地、雙腿僵住、動不了。」那股僵直感偶爾會回來找雅娜,如今她在波蘭,聽到民航機飛過,便豎起耳朵:「我在猜,飛機想對我幹嘛?」見路燈壞掉,她直接聯想到宵禁下的烏克蘭,恍惚裡,忘了自己早已身處異國,一時糾結:「為什麼路燈突然不亮?」

 

被刪好友 不怪俄國親人

姊姊伊娜是單親媽媽,她在鄰近黑海的港城奧德薩(Odessa)住了20年,擔任資深房地產業務,一手帶大13歲的兒子亞瑞克(Yarik)。她男友30多歲,無法出境,留在奧德薩擔任後備運補,徒手做汽油彈、在海邊做沙包。

亞瑞克全程陪媽媽、阿姨受訪,他超過一半的同學留在烏國,其餘離散到波蘭、摩爾多瓦。亞瑞克說自己正在學德文,還報名免費波蘭文班,「我進步很快,有時回家都直接講波蘭文,我也會教媽媽和阿姨怎麼說波蘭文。」

雅娜(左)曾在搭機時巧遇澤倫斯基(右),她說澤倫斯基完全沒有架子,立刻同意合照。(雅娜提供)

暫時穩定的生活,沒讓他們忘記:總有一天要回家。雅娜手機裡一直存著和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的合照,「他就是這麼親民,像個普通人。前2年,有天我在飛機上遇到他,他大方同意合照。這次戰爭,他是英雄,感謝他沒有落跑,感謝他讓烏克蘭不屈服。」在社群平台上,她積極聯繫親友,包括俄羅斯友人,只不過有些連結遇到戰爭,也就斷了。「臉書上,我有俄羅斯朋友把烏克蘭人都解除好友。我在俄羅斯的教母(godmother)也把我解友。我OK啊,我不難過,她很害怕吧。也許他們是無辜的。」

懷疑戰爭真實性、遭到誤導的俄國人真的無辜嗎?好像也不全然。雅娜想起什麼,滑開手機:「這張是俄羅斯大外宣。他們居然自稱在救烏克蘭!」她愈說愈憤慨,「我有個認識7年的俄國朋友,她寫信來說烏克蘭是自己攻擊自己。我發了一些照片跟她解釋:普丁2月24日早上就在攻擊烏克蘭欸!她回我:那是你們自己P圖。」

「幾乎每個家族裡,都有烏國與俄國親戚。其實我們不想、也不敢相信俄羅斯真的會攻打烏克蘭。」伊娜說起婦孺遭屠殺、性侵、綁架的消息,「一開始,我們看到新聞都會哭。我們都是媽媽,沒有任何母親能看這種畫面。」

戰事膠著,焦慮沒使她們失去盼望。雅娜說:「我存錢11年,好不容易在奧德薩買了一間海邊的房子,不知道房子會不會留下?」說到房子,伊娜精神來了:「還是有烏克蘭人問我房地產問題。就算戰爭,奧德薩某些建商也沒停工,房子照蓋。」身為資深房屋仲介,她仍看好家鄉前景:「戰爭結束我就回家。奧德薩不會受影響,還是會繁榮,一定會有人買房子。」

你能好手好腳回來嗎

如果不是因為兒子蒂莫西(Timothy),台灣女生愛麗絲的烏克蘭籍丈夫尤禮可能已回到家鄉服役,烏俄戰爭結束前的每一天,她都可能成為沒有男人的女人。

台灣女生愛麗絲(右)懷胎9月時,烏俄戰爭開打,她先生尤禮(左)陷入回國打仗或留在波蘭照顧妻小的兩難。

3月底,我們在波蘭西部大城樂斯拉夫(Wroclaw)採訪,9個月的蒂莫西睡在愛麗絲肚子裡。她忙進忙出,聯繫、比價、採買、寄貨,就是尚未購入任一樣母嬰用品,「我連嬰兒床都還沒買,但已準備好接待難民的房間。」我們在採訪結束後得知,他們原打算接待的2個女人,帶著2個小孩在烏克蘭東部掙扎許久,一直不願離開家人,直到3月底,判斷局勢恐惡化到危及性命,才冒險逃出烏克蘭。難民們不願打擾即將臨盆的愛麗絲,找了其他落腳處,從烏克蘭向西再向西,日前抵達德國。

 

沒買尿布 先籌防彈背心

愛麗絲服務於歐洲一所投資銀行,預產期前,請了待產假,想專心準備新生兒用品,誰知烏俄戰爭爆發,「我應該至少要研究尿布、寶寶包巾,結果這整個月我在幹嘛?我在研究急救設備、頭盔和防彈背心等級。原來3級以上頭盔真的可防彈;夜視鏡原理還有分熱成像、紅外線、雷射…」

「我從不認為自己是感性的人。」她孕期看寶寶超音波,一次都沒哭;戰爭爆發,每天看新聞,看見俄軍轟炸她公婆家附近機場,也沒掉淚。3月,俄軍濫炸馬里烏波爾(Mariupol)一所婦幼醫院,兒童傷亡、孕婦死胎,她讀著新聞淚崩,「我一直以為自己沒母愛。那一刻我覺得,我是媽媽,感覺寶寶在動…這種時候,還算慶幸,寶寶在我身邊、我不用跟老公道別。」

時間回到2月24日,愛麗絲正在收尾工作,過2天就要放待產假,當俄國宣戰,她狂刷外電,「我跟尤禮說:『你現在立刻衝去邊界,把你家人全部載過來波蘭。』結果,他家人完全沒有要離開。我朋友住基輔,他們也不走。」尤禮父母64歲、65歲,其實可以一起離開烏克蘭,至今選擇留下。

2人的烏克蘭友人(左)傳來照片,表示已經收到物資。右為不顧危險將物資送入戰區的烏克蘭司機。(愛麗絲提供)

尤禮則告訴我們,他姊姊是公司人資,戰爭後還去上班,因為要準備發薪水給員工,「戰時現金很重要。」他母親是按摩師,工作室照開,戰時生意竟更好,預約按摩、電療客人暴增,原因是大家壓力都很大,想療癒一下。「我媽很勇敢。前幾天有炸彈掉在我家附近,她還是出門買菜。她討厭俄國人,但並不恐懼。她根本不在意(She just doesn't really give a shit)。」

上百萬難民出走,亦有旅外烏國人背上裝備,返國參戰。烏克蘭國防部長列茲尼科夫(Oleksii Reznikov)3月指出,至少有6萬6千人戰時返國,人數超過12個戰鬥旅。愛麗絲回憶,開戰後,尤禮在丹麥工作的表弟打電話來問:「要不要一起回烏克蘭加入軍隊?」尤禮回答,如果表弟回烏國打仗,他也會回去。愛麗絲看著9月孕肚,再看看老公,「我問:『你認真?』我先生說,他真的無法丟下表弟。我又問:『那你們可以保證好手好腳回來嗎?』」2人再也沒聊過這話題。

我嘗試當面確認尤禮的想法。話題一開,他顯得煎熬,「我身為健康男人,很想幫我的國家打仗。烏克蘭是我的家,那些被炸掉的地方,都是我曾經屬於的地方。就像如果中國入侵台灣,我太太會回去,我也會跟她回台灣。」愛麗絲在一旁點點頭,說她確實常想到台灣,「烏克蘭難民過邊境來波蘭,往歐陸走;但台灣是海島,如果我們真的被攻擊,可以去哪呢?還是我們會留下來?到了最後一刻,你不會想跟家人分開。」

 

留在波蘭 也能支援前線

不少人協助烏克蘭人募款、募物資,愛麗絲夫婦響應行動,協助募集、購買戰備物資,並找可信管道送入烏克蘭。(愛麗絲提供)

「每天我都在想,如果我走了,會發生什麼事?」戰線比想像中更長,尤禮試圖分析:「現在回烏克蘭不是好時機。另外,對我來說,不管基於什麼原因,如果你殺了人,人生都再也回不去了。況且,離開我妻子是很艱難的選擇,尤其我們的寶寶就要出生了。我可以在這裡(波蘭)為前線做很多事,我可以做的,是救援生命,而不是取走別人的生命。」他確實為拯救生命奔走,除了開門接納難民,也和妻子持續徵募、運送物資,甚至有波蘭獵人捐出戰術背心、望遠鏡,請他們協助送進戰區。受訪這天,他們自費加上募款,又籌到15組心臟去顫器(AED)電擊片,已找到安全管道送入烏克蘭。

夫妻倆用來迎接新生兒的積蓄,大多如流水投入支援烏克蘭與救援難民。說到母嬰用品,她說哺乳衣不買了,「寶寶用品應該全部買二手貨,能不買就不買,希望我兒子別難過,媽媽都幫他買二手用品…」她用力搓搓肚子,笑容有些歉然,畢竟現世太瘋狂,胎兒還沒到世間報到,卻已經歷了戰爭。

雜誌送印前,我收到愛麗絲訊息,蒂莫西出生了。「沒什麼感觸,當媽媽就要培養強大意志力。」在一所波蘭公立醫院裡,她忙著辨識新生兒需求,而臨床烏克蘭產婦一直哭,她無法和對方以英語溝通,卻忍不住猜:對方是產後不舒服或憂鬱嗎?還是因家鄉新聞?愛麗絲心裡惦著,卻始終不敢問對方怎麼了。

 

自己的國民自己救

「我們的計畫沒有改變。」21歲的難民瑪格麗塔(Margarita)說:「只要烏克蘭安全了,我們就回家。」

1個多月前,她與16歲的妹妹安娜(Anna)告別父母、弟弟與祖母,離開烏克蘭中部城市切爾卡瑟(Cherkasy),「那時炸彈落在我家附近,俄軍開始傷害平民,有些傷害離我們很近。」父母希望女兒們先前往安全的地方,姊妹倆各收了一個背包、再多背一只環保袋,透過「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協助,落腳波蘭台人汪維昭與其波蘭籍夫婿家。

瑪格麗塔(左)、安娜(右)1個月前在波蘭接受本刊採訪。

 

遠端授課 協助女性職訓

當時瑪格麗塔告訴我們,還在等烏軍勝利、贏了就回家。只是戰線拉長、打了1個多月還望不到盡頭,她們日前決定離開波蘭、再往西走,落腳在一個西歐國家。在各方協助下,她們身心穩定下來,安娜開始上課,再過1年多,就要讀大學了,「我們相信,1年後,安娜會在烏克蘭念大學。」

瑪格麗塔原就讀基輔國立大學,她大四,主修機械與數學。逃難時她筆電不離身,「不管去任何地方,我都帶著筆電。」目前,她以遠端工作方式,參與教育科技公司GoIT Ukraine、GoIT Polska專為難民女性規劃的社會扶植計畫,以遠端授課,協助婦女職業訓練、學習資訊科技,並在課程結束後輔導難民在IT產業求職,目標協助至少1萬名難民。同時,瑪格麗塔也參與教育科技公司GoITeens替難民兒童設計的免費線上課程,「我們認為,當孩子想上課,他們就該有課可上。」

難民逃出烏克蘭,覓得住所得以棲身,並不等於安全無虞。近2個月,類似事件在難民社群流傳,且不幸地,接連被證實:一名波蘭男子向女性難民謊稱提供住處,藉機性侵得逞;烏克蘭婦女遭雇主誘騙工作,雇主卻不願支付薪酬;烏克蘭籍女性、男性報案,於難民營或暫住旅館中遭人性侵。

3月底,烏克蘭首都基輔附近城市伊爾平的民眾撤離家園,圖為一名難民女性在斷橋旁抱著她的孩子。(達志影像)

3月中,國際移民組織(IMO)警告,已有難民成為人口販運與性剝削受害者。IMO指出,這波難民大多為婦孺、老人,他們無預警被迫離家,且家庭網絡、財務安全受到嚴重破壞。短期內承接數十萬難民的波蘭首都華沙市長佐薩斯科斯基(Rafal Trzaskowski)日前也公開指出:「大部分願意提供(難民)協助的人都是基於好意,不幸的是,有人想趁人之危。」

「這些傳聞都是真的,許多恐怖的事正在發生。」4月,瑪格莉塔在給我們的回信裡寫道:「有烏克蘭難民女生被強暴,有人被當成廉價、甚至免費勞動力。」她解釋,難民生存的代價比過去更「昂貴」,女性在失去工作、積蓄有限的情況下,還需照顧一家老小,「這就是我投入難民兒童、婦女救援計畫的原因。」

逃與不逃 處境皆有風險

儘管歐洲張開雙臂,但擁抱難民的,並不全是善意。當烏克蘭婦孺們潮水一樣向西湧入歐陸,有人卻決定不逃了,反向朝著東邊逆行。逆行的人們知道成為難民是怎樣一回事,她們情願終止逃亡、回家承擔戰爭風險。

只是在這個當下,在回家與不回之間,怎麼選可能都是錯的。難民群組裡常見這樣的個案:4月初,一名烏克蘭女性替朋友在臉書社團求助,一群難民婦女從哈爾科夫(Kharkiv)逃出後,決定回老家,但當她們再回哈爾科夫,卻遇上俄軍轟炸,「她們說這裡發生大屠殺,可能活不下來,她們在電話裡一直哭,認為做了錯誤決定,能否請波蘭人再幫幫她們?」我無法確認這群婦女最後下落,截稿前,CNN報導,在哈爾科夫,俄軍每間隔60到80秒,就發動一次空襲。

兩姊妹離開波蘭後繼續往西,如今暫時安頓,準備就學、參與協助難民。(瑪格麗塔提供)

「我有一些朋友們都回烏克蘭了,成為難民當然比在家生活困難得多,但回家,現在要承擔更多危險。」瑪格麗塔說,她一些朋友決定結束難民狀態,回烏克蘭和家人待在一起,也重拾過去在烏克蘭的工作,「我理解她們,但我比較幸運,服務於IT產業,只要有網路,在哪兒工作都可以。即使我人不在國內,也可以運用所學,貢獻烏克蘭經濟。」

「有些難民覺得,她們需要『回報』他人的善意,但這種『回報』,在承平生活中,令人難以接受。」年輕難民女性遭人口販子、假志工盯上的案例時有所聞,瑪格麗塔說,這種故事她聽了太多,在難民社群裡,她常建議難民女生保持互助,隨時確保電話、緊急聯絡人暢通,「我告訴大家,不需要做任何不想做的事,就算對方是免費接待你的善心人,你也有權拒絕—我們當然尊敬、感謝對難民施以援手的人,但不需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感到抱歉。最重要的,是確保自身的安全和自主權。」

儘管難民女性處境堪憂,但在某些網路場域提到烏克蘭,仍有不少人膝反射式聯想到「美女」。對此,她頗不以為然,「我們的黑眼圈來自失眠與反覆哭泣,我們現在每天素顏、不再像過去一樣有錢有閒做指甲彩繪。但烏克蘭女性正在展示力量,她們獨立照顧家人、孩子和老人。人們尊敬烏克蘭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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