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透視】深入專業領域田調 台灣職人漫畫加速崛起

文|周文凱    攝影|李鍾泉 陳仁萱 賴智揚
漫畫家蠢羊(右圖)長期關注社會議題,曾以警消為主角創作多部漫畫,連載中作品《棒球人生賽》(左圖,時報文化提供)以基層棒球為主題,前往花東偏鄉取材。

「職人漫畫」是日本存在已久的主流類型之一,例如90年代料理漫畫《將太的壽司》,描述壽司文化及壽司師傅修業之路,千禧年後有以醫師為主角的《醫龍》,以及講述漫畫編輯工作的《重版出來!》等,描繪不同專業領域的故事。

相較而言,台灣漫畫早年較多奇幻冒險或歷史武俠類型,直到近年職人題材作品漸增,形成一股台漫新勢力。

據《CCC創作集》年度「台灣商業漫畫出版總覽」統計,2018年、2019年歸類於「職人」分類標籤的台漫作品僅個位數,分別為8本、4本;但2020年突破2位數,有12本職人漫畫出版,2021年達14本。雖然比起每年推出4、 50本的奇幻類型作品,職人題材仍相對小眾,但上升趨勢顯著。

Podcast節目《大人的漫畫社》主持人陳怡靜分析,日漫歷史悠久、市場龐大,要不斷尋找新題材因應需求,職人漫畫自然也多。而台漫為何吹起職人風?「漫畫與寫作相似,起初作者多是寫自己想說、想做的,但漸漸地會想往外取材,或去了解好奇的領域。」另外2009年《CCC創作集》誕生後,促使越來越多台灣在地、文史題材出現,「漫畫家們回望腳下土地,題材也更多元,我想這是原因之一。」

要將職業或特定領域畫得深刻,漫畫家若非本身專精,就須費時進行田野調查,這也成為職人漫畫創作的門檻。2021年獲「金漫大獎」及「年度漫畫獎」肯定的《獅子藏匿的書屋》,主打「台灣首部圍棋職人漫畫」,作者小島即是圍棋老師。故事主軸環繞兩位圍棋界出逃棋士的相遇,他們要面對心中執念、對抗家暴及情緒勒索,還融入近年引發話題的圍棋AI,單行本已出到第2集,仍在連載中。

《獅子藏匿的書屋》(右圖,蓋亞文化提供)以圍棋為核心,並以租書業沒落為背景,作者小島(左圖)為了更貼近現實,曾田調棋士及租書店業者。

「其實原本只想做一本。」小島分享,當初單純想談職業棋士的故事,「連載3、4回後,總編覺得故事有發展空間,讀者也在增加,於是進一步討論如何延展劇情。」為此,她特別與海峰棋院合作,訪問林宇翔、賴均輔等頂尖職業棋士,「雖然我從小學棋,但畢竟是業餘,如果要描寫得更深刻,我想得深入了解職業棋士下棋的心理狀態。」

 

棋士把生命投入比賽的境界與體悟,漫畫家不太可能了解,得透過採訪補強。

小島以圍棋AI為例,她認為AI提供一種跳脫人類框架的嶄新視野,是以純欣賞的角度看待這種進化。「但AI剛出現時,許多職業棋士感到痛苦,很多過去學習的定石或下法都要改變,以往的努力彷彿被否定。」如同韓國棋王李世乭與AI軟體AlphaGo的對弈,「輸給AlphaGo後,李世乭痛苦到想死,但不是因為輸,而是覺得當下只能想到那樣的棋步、應該能下得更好;這種把生命投入比賽的境界與體悟,漫畫家不太可能了解,得透過採訪補強。」

《獅子藏匿的書屋》是第12屆金漫獎大贏家,獲2項大獎肯定,評審認為小島從科技與書籍、人類與AI的對比中,成功串聯故事。

圍棋情節之外,《獅子藏匿的書屋》也用不少篇幅呈現租書業的衰落及收書業的經營情形,連如何使用打包機才不會把書捆得太緊、影響賣相,都有細緻的描寫。「我常跑租書店,也會買一些倒店出清的書,與業者聊多就認識了。」不過小島坦言自己不夠敏銳,2004年因政府推行出版品分級,倉促上路造成租書店業者無所適從,「熟識的人都是笑鬧著講這件事,我就畫得比較戲謔,後來深入訪問業者,才發現分級制度對產業打擊很深。做職人或寫實作品應該要更注意,減少疏漏,這也是對讀者負責。」

以《火人FEUERWEHR》《菜比巴警鴿成長日記》等職人漫畫著稱的漫畫家蠢羊,也在社群創作《鴿是傳說》等短篇作品,都以警察、消防員為題材。然而接觸警消並非易事,「因職業性質,圈子非常封閉,如果有新聞,所有人馬上知道當事者是誰、哪個單位,因此他們非常小心保護自己。」

蠢羊(左圖)創作《火人FEUERWEHR》《菜比巴警鴿成長日記》(右圖)時,花了許多心力取得受訪者信任,作品忠實反映警消職業的生態與困境。(翻攝自蠢羊與奇怪生物臉書)

除了警消的排外態度,蠢羊還在太陽花學運時被警方抬離,但看似衝突的立場,反倒拉近雙方距離。「我一開始就表明自己的『暴民』身分,但也會畫一些類似身分與警消互動的內容,帶入職業的日常困境,在作品中表現對警消的友善。」隨著蠢羊漸獲立場較開放的「圈內人」信任與幫忙,才有機會走進警消分隊或分所。

目前蠢羊正連載基層棒球漫畫《棒球人生賽》,也融入許多真實人生困境。她曾為此走訪花東、探訪偏鄉的小學教師,「朋友引介我一位約聘國小體育老師,他很年輕,學生下課後會背著書包到他家。」這些孩子並非孤兒,但缺乏家人照顧,「那位體育老師會教孩子們寫功課、做飯給他們吃。」

因工作是一年一聘,這位老師得做更多事確保續聘,「學校還要求他規劃運動會、布置校園環境等額外工作,他都接下,不然沒人照顧這些孩子。」《棒球人生賽》規劃出十本單行本,蠢羊預計將這段故事畫進連載後半段,希望更多人看到偏鄉、孩子們的處境。

隨著台漫職人作品數量漸增,如何提升「質」、讓讀者看到更深刻的作品,是接下來創作者努力的重點。「其實以我的人生閱歷,畫職人漫畫可能還不太夠。」小島直言,以日漫的標準來看,很多台漫、包括她的作品,都還要打磨。「所謂的職人漫畫,要有些特點是只有這個職業的人才會遇到的;如果把職人元素拿掉,故事卻能發生在任何情境中,那作品只是套著職人的外皮而已。」

《獅子藏匿的書屋》(左圖,蓋亞文化提供)在故事中深入描寫棋士心理狀態,知名職業棋士賴均輔(右圖,翻攝自海峰棋院臉書)是作者田調採訪對象之一。

 

職人漫畫要有些特點,是只有這個職業的人才會遇到的。

曾任人物記者的陳怡靜認為,職人主題因有「真實的力量」更能吸引讀者,而訪談技巧是重現真實的關鍵能力。「角色設定要夠迷人,細節與層次就得更多,但不是靠想像,而是以大量訪談與觀察為基礎。」陳怡靜舉例,透過對事情的處理方式、對人的態度、說話的神情,可了解不同職人的內在個性,外在也能從穿著、手勢、姿態等處觀察,有助於故事發展與各角色的應對描寫,「想把故事說好,這些都是需要學習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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