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宗潔書評S2EP10】通往夢的房間:《在夢中》

文、聲音|黃宗潔
(東方IC)

夢其實有其獨特的邏輯與語言,夢的事件與事件之間彼此有著隱微的關聯和互動的線索,而林區的電影,就像是將夢境從夢的宇宙召喚出來的過程。

大衛.林區(David Lynch)似乎總和一連串的形容詞綁在一起:恐怖、怪誕、詭異、迷離、神秘、噁心……他在影壇上獲得的獎項洋洋灑灑,成就與影響力無庸置疑,就連線上解謎遊戲都可看到向《雙峰》致敬的作品。(註1)那獨樹一幟、具有高辨識度的影視作品更被賦予專有名詞,稱為「林區主義」 (Lynchian)。但對一般觀眾來說,林區恐怕是個令人又愛又恨的名字。

《在夢中》,大衛.林區、克莉絲汀娜.麥坎娜著,但唐謨譯,時報出版

事實上,如果把「試映會上讓觀眾想逃走」當成目標的話,林區甚至可以說是始終如一地「成功」:早年的成名作《橡皮擦頭》在只限美國電影學會工作人員參與的首映會上,得到的評價是「感覺好像永遠結束不了」,「就像是牙齒痛」;至於經典的《藍絲絨》,有些觀眾跑著離開,他們在問卷上的回饋是「殺死導演」、「這是誰拍的」、「很恐怖」;「電影中最喜歡的部分」則是「小狗閃閃」和「劇終」。

更慘烈的莫過於《我心狂野》,其中一幕徹底震懾了試映會上的觀眾——「哈利.狄恩.史坦頓被射中腦袋,腦漿噴到牆上,殺死他的那兩個人對著他的無頭脖子狂笑,把他的腦袋插回去,然後狂吻。」崩潰的觀眾紛紛提前離場,工作人員試圖詮釋為「這些是迪士尼電影的觀眾,我們需要的是大衛.林區的觀眾」,但第二批「大衛.林區的觀眾」依然辦不到,他們相繼逃走,大喊著「這傢伙有病!他應該被關起來!」製作人蒙哥馬利回憶:「觀眾狂奔離開戲院,好像在逃難。」

 

林區的觀眾並非被劇中的世界吸進去

不只觀眾對此種駭人的黑暗暴力難以消受,就連他的父親也曾表達過擔憂。他在記錄片《大衛.林區:獨白囈語》中就提到,年輕時帶父親參觀自己在費城的工作室,他向父親分享自己在那個破舊的地下室進行的各種實驗和觀察:水果的腐爛過程、蒐集來的死鳥和塑膠袋裡的老鼠……林區面帶笑容愉快地想著,「能讓他看到這些真好」,轉身卻只見到父親臉上痛心的表情。在離開的路上,父親說:「大衛,我認為你以後最好都不要有小孩。」林區回憶,那是因為父親誤把他的實驗「視為某種狂人,需要接受心理和情緒的治療」。

老實說,我自己也是林區「提前離場」的觀眾之一,只不過我中途棄劇的對象不是電影,而是他的經典影集《雙峰》。理由很簡單,因為真的被驚嚇到覺得日子快過不下去了。印象非常深刻的是,追劇的那段時光完全不敢照任何鏡子,包括車窗倒影也不行,也不敢獨自走在任何光線不足的地方,晚上不能關燈,甚至不敢睡覺,深感生活品質已徹底被影響,只好忍痛放棄。但回想起來,與其說哪一幕徹底驚嚇到我,不如說那是一種氛圍。某程度上來說,林區的觀眾並非被劇中的世界吸進去,而是圍繞著劇中人的恐怖彷彿從螢幕中流淌而出,滲透到日常之中,它具有一種穿透力,這是大衛.林區真正的魔力所在。

 

繞過了他的藝術,就無法真正理解林區的電影

也因為《雙峰》帶來的震撼與震盪,我無法真正成為林區的「影迷」,但這完全無礙於透過文字來認識這位特立獨行的天才。事實上,就算沒看過任何林區作品的讀者,也能透過這本由林區與記者克莉絲汀娜.麥坎娜(Kristine McKenna)共同撰述、但唐謨譯的傳記,進入林區的世界。《在夢中》以穿插的方式交錯進行,先由麥坎娜撰寫一個章節,再由林區對該章節中所述的內容進行回憶與回應。某程度上,它曲折地撫慰了當年受到驚嚇的我。

透過這本書,讀者將能充分意識到,林區先是藝術家,才是一個導演。把藝術家這個身分放進來,就完全能夠理解電影中那些駭人的恐怖場景——腦漿噴到牆上、親吻無頭脖子、支解的人體和扭曲的臉孔,用繪畫的形式呈現固然也會帶來不安與衝擊,但這和真人演出是兩回事。這麼說並非批評林區是個分不清不同媒材的效果與局限的創作者,而是他在所有作品中,展現出了同等的美學與世界觀,他無意以驚嚇觀眾為樂,只不過未必所有觀眾都已準備好,要將二維的恐怖立體化。

不過,儘管林區的藝術作品長期以來也有一定的口碑,相較於影評,關於林區的藝術評論仍可說少得不成比例。但如同澳洲電影館高級策展人達席瓦爾中肯的評價:「大衛是個多面向的藝術家,他只是碰巧運用在電影創作」,繞過了他的藝術,就無法真正理解林區的電影。林區多年來的畫作,實為開啟其電影藝術的一把金鑰。

 

觀看林區畫作,有如進行了一場通往他電影中駭人黑暗的暖身運動

麥坎娜在書中就精準地勾勒出林區1989年在紐約和洛杉磯個展中的畫作風格:「灰色、棕色和黑色的顏料,徒手繪畫的大面積陰暗,圖片散發威脅恐懼的氣氛。精心配置的肉色調段落,勾勒出作品中人的存在,但形式上只是粗略勾出簡單筆畫;肉體的觸感更像傷口。都是駭人的作品。」至於畫作的名稱《通過我的房間,一道扭曲的手的影子》、《風大的夜晚,一個寂寞的人影走進強波的小丑房》,則有如劇本場景的提示。

再以2019年在曼徹斯特的個展「我的頭斷開了」(My Head is Disconnected)為例,其中展出的許多作品名稱,例如《黑暗深淵的黑暗》、《Bob發現自己身處一個他無法理解的世界》、《握著一隻死鳥的女子》,同樣宛如電影的註腳。如同宋佩芬所言,「林區對人體的描繪令人想起培根(Francis Bacon)的畫作,暗藏的幽默又帶有瑪格利特(Rene Magritte)的聯想;但是『我的頭斷開了』的世界卻是徹頭徹尾的林區專利」(註2)。或許可以這麼形容,觀看林區畫作的經驗,就有如進行了一場通往他電影中駭人黑暗的暖身運動吧。

不過,相對於確實對林區產生影響,也時常被拿來比較的培根,我卻覺得更適合借來「解鎖」林區密碼的,其實是高栗(Edward Gorey)。最典型的莫過於《瑞吉董事會》(The Ricky Board)這樣的作品:20隻長得似乎完全一樣的死蒼蠅,上面寫了Don、Steve、Bob、Jack、Joe等不同名字。這些不同的名字讓人注意到其實每隻蒼蠅都不一樣。林區還作詩要觀眾創作自己的「董事會」:「四排五,你的瑞吉活轉來,二十足有餘,完全不棘手,為瑞吉取名,即使全相同,名字變萬千。」(註3)彷彿高栗「死小孩」的蒼蠅版——想想《死小孩》中那些語調輕快但內容可怕的詩句:「A,從樓上摔下來的AMY。/B,遭大黑熊圍攻的BASIL。」就可發現兩人實有異曲同工之處。

 

林區電影所展現的,正是「在這個世界裡的那個世界」

有趣的是,高栗在晚年投入許多心力製作偶戲,但他的劇場對觀眾同樣充滿挑戰:「不只一次,一半的觀眾在中場休息時偷偷溜走,迷惑到無法忍受的程度。……劇院裡的人會說,『你們有沒有想過節奏問題?』」評論家則警告不熟悉高栗的觀眾,作品會有「很多精神錯亂的角色在花園裡遊蕩,困惑地在窗戶內外探看,被模糊的記憶陰魂不散地籠罩著」,而且該節目關於「綁架、色情、亂倫、謀殺和無聊」的小縮圖,「充滿了不祥的荒唐」。但林區與高栗的相似之處,並不只是因為他們作品中揮之不去的黑暗與怪誕,也不僅在於他們對觀眾和讀者帶來的挑戰,而是這兩位同被視為超現實主義畫家的跨領域創作者,看待世界的眼光。

高栗曾闡釋自己創作方法與態度的基礎,是超現實主義詩人艾呂雅(Paul Éluard)說的,「有另一個世界,但那個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以及小說家雷蒙.格諾(Raymond Queneau)的概念:「世界不是它看起來的那樣——但也不是任何其他的樣子」,他據此補充:「人生充滿了任意不同事物的並陳,以及荒唐的事件。宛如一個模仿作品,至於那是什麼的模仿作品——我們還沒找到。」(註4)而林區的電影世界所展現的,無非正是「在這個世界裡的那個世界」,那個「既不是它看起來的那樣,卻也不是其他樣子」的樣子,那是夢境的樣子。

 

無夢或自認無夢之人,可能很難成為林區的粉絲

想要留連在林區的電影之中,必須帶著夢的邏輯來解讀。無夢或自認無夢之人,可能很難成為林區的粉絲。很多人會誤以為夢意味著破碎、混亂、天馬行空,事實並不然。夢其實有其獨特的邏輯與語言,夢的事件與事件之間彼此有著隱微的關聯和互動的線索,而林區的電影,就像是將夢境從夢的宇宙召喚出來的過程。這個特色,早在他創作的起點就已浮現。

有些時候,他創作的靈感,來自夢的外顯線索,比方《字母驚魂記》是「一個關於學習恐懼的惡夢」,靈感來自第一任妻子蕾薇的小姪女,在睡夢中焦慮地朗誦字母;《我種出我外婆》則描述一名尿床男孩受到父母的懲罰,而尿床無疑是每個孩子童年時代最害怕的經驗感受之一。有些時候,他的某些夢境會成為戲裡的場景,但電影並非僅是夢境的再現,一如他清楚意識到的:「你可以講出所有想要講的事,但是你仍然無法體會這種體驗。就像告訴別人一個夢,卻並沒有讓他們夢到。」你無法讓別人夢到你的夢,但你可以試著讓他們體會那個被勾勒出的,夢的輪廓。

換言之,林區所做的,無非是藉由夢的邏輯與感覺,去呈現他腦中的畫面與心中的世界——一個一切都可能發生,看似矛盾的可以相容、看似一致的可能分裂的世界。演員參與林區的電影,是一種體驗的過程;觀眾觀看林區的電影,同樣是一種體驗的過程。正因如此,儘管許多細節觀眾根本看不出來,但它必須存在,因為那是觀眾夢不到的,夢的一部分,也是林區與演員體驗的一部分——因此房間角落需要一些咖啡豆,儘管觀眾看不到,攝影機也看不到;又或者《橡皮擦頭》中的瑪麗設定為有耳朵感染,拍攝前林區會做一個滴著液體的發炎體,放在演員的右耳外,「在電影中看不出來,但是我們都知道有這個東西在裡頭」,飾演瑪麗的演員史都華這麼回憶。

 

理性與理性說不通的事物,在夢的世界中都能相容

如同麥坎娜精準的評論:「林區比較喜歡在神祕的夾縫中運作,將人類憑想像力和渴望打造出來的夢幻領域,與日常現實區分開來的空間中,追求理性或理性說不通的事物。他希望自己的電影能被感受和體驗,而不只是被看得懂。」理性與理性說不通的事物,在夢的世界中都能相容,這是林區作品非常重要的核心,也是麥坎娜一再強調的「雙重性」議題。事實上,《在夢中》這本書的形式,正是以雙重性的結構去回應林區的雙重性特質。夢與現實、光明與黑暗都是雙重性,但在林區的作品中,「雙重性並不能如你所願被明顯描述」。

這也解釋了觀眾何以無所適從——「觀眾不知道應該笑,還是應該逃離現場」。演員蘿拉.鄧恩回憶《藍絲絨》的首映,她說:「在大衛之前,沒有人會同時表現悲傷和滑稽,或者恐怖又可笑,或者性感又奇怪,而《藍絲絨》就是這樣的東西。」那是高栗說的,任意不同事物並陳的人生。在這樣的世界中,《史崔特先生的故事》裡,路過的卡車會違反自然地把帽子往後吹,而非往前吹;《驚狂》中的兩個演員扮演同一個角色,一個演員又同時扮演兩個角色;《雙峰》裡的紅房間,話語是顛倒的,這一切,全都不是它看起來的樣子,也不是其他樣子,但它們全都存在得那麼理所當然。

 

生與死、夢與真實、黑暗與光明,全都是林區形容的「事物的切片」

但如果要說《在夢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組「雙重性」,毫無疑問是林區的開朗與純真。相較於他電影中的黑暗、暴力、令人心神不寧的不安,所有受訪者關於林區的回憶,卻幾乎都是他如何為片場帶來快樂、愉悅和幽默感。他們在小鎮拍攝引發騷動的暴力與裸露戲,林區本人卻是「維持著陽光的個性,騎著粉紅色的單車在片場來來回回,車把手上的絲帶隨風搖曳,他的口袋裡裝滿了M&M's花生巧克力」;他在電影中處理「純真,以及不可能的純真」,他本人卻如演員布萊德.杜瑞夫所描述的,「是發自內心的純真」。因為純真,所以他會給演員「慢慢把眼睛往上飄,一直飄到天花板、一直飄一直飄」的指示,而表演的動機純粹是基於一種天真的愉悅:「這樣看上去很棒呀」。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這些關於他性格特質的描述,並非集中在某個特定的創作階段,而是在一本訪問了超過百人以上,且受訪者的身分、職業、立場各異的傳記中,幾乎所有人的回憶都包含了神采奕奕、熱情、友善、正派、溫和、開朗諸如此類與他的影片恰好相反的形容詞,這本身就相當驚人。而這或許也是林區藝術世界所展現的,終極的雙重性。他的生命經驗和他的藝術作品渾然一體,是他對世界的好奇與想像、熱情與探索的多維度展現。生與死、夢與真實、黑暗與光明,在大衛.林區的世界中從來不是對立的,它們全都是林區形容的「事物的切片」。在這「美麗與詛咒相互撞擊」的世界中,你只能近乎隨機地去撿拾散落在身邊的切片,又或者,你可以選擇一個捷徑,那就是進入林區為觀眾所準備的,通往夢的房間,去試著感受一切事物與人性,可能與不可能的樣貌。

「黃宗潔書評—心靈檔案:關於『我』」系列,今日刊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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