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留下來或繼續逃

文|陳虹瑾 李振豪    攝影|王漢順 杭大鵬
阿金近日參訪文總「備份一座城市」特展,現場展出香港《蘋果日報》的重要報導。因國安法,香港《蘋果日報》已停刊。

2019年下半年起,曾參與香港反送中運動的抗爭者陸續逃抵台灣。據不完全統計,3年來台灣至少容納上百名具高度政治風險的香港抗爭者,其中逾百人已經離台。

本刊獨家掌握一項最近上路、港澳條例架構下的專案措施,符合要件的港人,政府將協助取得工作許可,從專案通過日起算,最快在台居留5年就可申請定居。我們找到2020年受訪的抗爭者,他們的年齡皆不超過30歲,這批流亡世代目前在台灣,有人正考慮去其他國家。時代巨變下,面對台灣政府善意,他們願意留下嗎?

2020年中旬,我們採訪數名先後抵台、年齡介於20至30歲的香港人。他們在反送中運動中,流動於前線、後勤等不同位置,2019年7月起,陸續逃抵台灣。時隔2年,大批港人從台灣展開2次流亡、陸續離境。此刻我們回訪這批流亡世代,他們目前皆具專案(香港人道援助關懷行動專案)身分,各自經歷染疫、休學、打黑工、護照過期、被跟蹤騷擾、欠下學費或房租,幾乎每人都曾罹患程度不一的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接受過心理治療或諮商。

 

流亡者的悲鳴 多重斷裂

臨床心理治療師李炯德在反送中運動期間,曾為在台港人做心理輔導,「但他們說狀態還好,不需要諮商,謝謝我們關心。」他觀察,前來諮商的港人中,大多數都有憂鬱、焦慮情緒,約半數確診憂鬱症,「大家都是狀況很不好了才來(諮商)。這之中,也有努力想離開台灣的人。」

李炯德分析,這些流亡港人大多經歷著三種層次的斷裂,首先,「跟過去的環境產生斷裂。來台之後,跟家人、朋友,甚至香港,是疏離的。我們所謂的失根。」

其次是自我身分的斷裂。他分析:「他們之前的身分認同可能是抗爭者,為香港挺身而出,但一夕之間變成逃離或流亡的人,就可能自我懷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們需要重新建立一個可以相信的東西,以及新的角色認同。」

第三層次,是對未來前景的斷裂。他觀察不少抗爭者過去在香港都有工作,「生涯發展或規劃,全部打亂了。現在透過讀書來台,跟班上的人年紀差距大,本來在香港可以做、喜歡做的事,來台灣也不一定能做,就沒了成就感。」

 

不能說的專案措施

本刊獨家掌握,政府近期通過一項專案措施,協助具專案身分的香港手足(泛指參與反送中運動、有政治風險的抗爭者)申請定居,法源依據更完備。據了解,這項新措施已於七月初上路,適用對象包含目前在台就學的港人、已獲得工作居留的個案,以及未來新申請進入專案的港人。

這項專案措施上路後,只要符合要件者,都可申請。需協助的港人只要通過專案聯審,政府將協助取得工作許可,從專案核定日起算,連續5年、每年在台居留滿183天,並於居留第5年的年薪達基本工資1.5倍,就可申請定居。通過聯審者,最快在台居留5年,就可拿到台灣身分證。

在此之前,台灣政府有意提供香港抗爭者庇護,卻因台灣沒有《難民法》與相關機制,無法給予抗爭者正式的政治庇護。政府今年原擬於5月1日,公告放寬港澳白領專業人才來台工作資格,只要連續居留5年,最近1年平均每月收入達基本工資2倍,即可申請定居。但4月底消息一出,多名立委基於國安疑慮等理由反對,被迫暫緩。

「人道援助港人的政策承諾生變了嗎?」中研院社會所研究員吳介民4月29日在臉書質疑,陸委會先前宣布將施行新辦法,讓港人來台就業有機會申請定居,新辦法也將援用到接受專案援助的手足,該方案在民進黨政府內部研擬超過1年,「經過將近2年,才溫溫吞吞端出這盤冷菜。結果竟因為幾個民進黨立委的質詢、反對,而立即被擱置,真讓人錯愕。」此文一發,引來大批網友舌戰,反對者多認為,國安考量應重於救援香港手足。吳介民於今年5月接受本刊訪問,他直言:「手足因居留身分不明,有焦慮感,(政府)拖著,如果出任何問題,誰要負責?」當時,他力主要給手足足夠的承諾保障。

對於就業定居修法暫緩,港人社群憤怒失望,從中協助的NGO,更是裡外不是人。一名NGO工作者說:「當初政府請我們跟香港朋友講,即將放寬相關機制,結果變來變去,香港人覺得台灣政府失信於他們,民團被夾在中間,承受責難。」

援港美意,為何令民進黨政府進退失據?「只能做、不能說」的背後,如何權衡人道救援、國內輿論與國際壓力?祕密上路、未經公告的新政,1個月來如何在港人社群內發酵?透過「口耳相傳」的新措施,能真正兼顧國安且照顧手足的生活需求嗎?本刊整理專案措施,遍訪手足、援港工作者,試圖還原《港澳條例》精神,探討這項措施的庇護效力。

 

名稱保密 只能做不能說

據透露,行政院月前通過的援助香港手足專案措施,將人道救援和移民議題分開處理,專注處理人道救援政策。消息來源共同指出,新政是在《港澳條例》第十八條架構下的專案措施,機制漸趨成熟,但名稱保密,就連許多援助港人的NGO工作者都沒見過該專案的名稱與條文。

臨床心理師李炯德有政治受難者研究背景,有受訪者表示此背景正是他選擇李做諮商的主因。(初色心理治療所提供)

長期協助人道救援的中研院台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吳叡人證實:「雖然陸委會沒有正式公開(專案措施),但先前確實廣泛徵詢各界,我也有被徵詢。」他指出,政府重視依法行政,陸委會先前與民團溝通,盼了解目前法條是否適用,同時透過公民團體擴散相關訊息,鼓勵手足進入專案機制。

「幫助手足的部分,是蔡英文總統特別宣示的。」台灣民間支援香港協會(簡稱援港會)理事、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牧師黃春生觀察,「政府都有在尋求方法,但很多事只能做、不能說。」他透露反送中運動至今,救援、支持港人工作,向來由台灣公部門與NGO互相協力,「2年多來,台灣政府也在思考:要如何去幫助手足?難民法行不通;HF177(因政治因素而致安全及自由受有緊急危害,經審查通過者可留台,解決香港抗爭者在台居留問題)也不可行,希望拉高到法律位階。」

吳叡人認為,新上路的援港專案措施可視為一種「降級的政治庇護」,也可視為政府對港人的善意。(翻攝台灣公民陣線臉書)

5月初,政府原擬公告一系列援港措施,其中關於「放寬港澳白領專業人才來台工作資格」引發爭議,被迫暫停。據了解,援港計畫暫緩後,經政府多方溝通與協調,朝野皆同意應先妥善安置在台灣的香港手足。

 

低調協助 法源港澳條例

「這個辦法完全保密,所以沒人見過條文內容。」一名長期協助安置香港抗爭者的NGO工作者指出,全球關注台海局勢,援港政策除須兼顧國安、人權,還須考慮兩岸局勢敏感,「中共一直不斷打擊、分化台灣政府和香港人。在這種情況下,只要港人討厭台灣、台港有嫌隙,中國就達到目的。」

他並轉述政府立場:「何止港人無奈,台灣政府也是無奈。中共連石斑魚(出口)都可以拿來打擊台灣政府,我們身上有很多枷鎖,只能低調做、默默做,避免中共把救援港人當成對台灣發動制裁、甚至挑起戰爭的藉口。」

低調並不意味著沒有法源依據。據指出,這項專案措施的法源與精神源於《香港澳門關係條例》第十八條:「對於因政治因素而致安全及自由受有緊急危害之香港或澳門居民,得提供必要之援助。」及同法施行細則第二十五條:「主管機關於有本條例第十八條之情形時,除其他法令另有規定外,應報請行政院專案處理。」

延續前述「專案處理」精神,未來所有港人個案都可列為專案,符合個案保密原則。另據《行政程序法》第三條中「有關外交行為、軍事行為或國家安全保障事項之行為」與「外國人出、入境、難民認定及國籍變更之行為」,皆不適用本法。換言之,台灣政府庇護香港手足,符合前述二項行為,政府依法無須公布細節。

「這麼符合人道精神的好事,實在可以更堂堂正正去做,不用如此畏首畏尾。」吳叡人直言,新專案措施可視為一種「降級的政治庇護」,「民進黨內部的保守力量,一定會干預(港人申請定居);執政當局也一定會面臨美、日壓力,尤其美國,不想讓台灣當麻煩製造者。」他認為該措施雖未正式公開,但可視為民進黨善意,「對港人友善卻保守,再怎麼同情香港,動作也不敢太大—這很符合蔡政府一貫的外交和國安姿態。」

「最痛苦的是…」不願具名的兩岸事務相關機關官員對本刊表示:「各部會有政績,不都會對外講嗎?我們有這個(政績),竟還要保密、低調,我們的苦衷,就是不想標籤化港人、不想給港人壓力,種種考量,我們不會像政績一樣去說明。」

 

效力不明 憂心政黨輪替

反送中運動至今,不少抗爭者來台後,不滿取得居留、定居資格的過程遭刁難,或因生活適應不良,選擇前往其他國家。據了解,扣除已離台的手足,目前具有專案身分且能受此新政庇護者,約逾百人;而可能具有專案資格、卻未申請加入者,至少數十人在台,政府目前透過公私協力,鼓勵手足申請進入專案。

2020年6月,反送中1週年時,台灣民間團體在自由廣場舉辦撐香港晚會,當時有許多在台港人出席。

相關人士預估,新專案措施上路後,符合要件者皆能申請,除了香港手足,不少長期支援抗爭者的「家長」、持就業金卡來台者,只要符合要件也可適用。多名NGO工作者保守估計,未來數年,該專案措施至少可望協助數以百計的港人。據了解,2020年陸委會成立的台港服務交流辦公室(交流辦)近日已增補人力。

彷彿憂心「幸福來得太突然」,專案庇護身分看似迎來一線生機,不少港人與民間團體在懷抱希望之際,卻也擔憂因前述保密原則,政府是否有權隨時更改措施?一名NGO工作者直言:「辦法和原則完全保密,你們(台灣政府)可以隨時改(內容),我們也看不到。」

「如果民進黨在野,我會不會被趕出台灣?」「如果國民黨執政,我的資料會不會被提供給港府?」這是許多港人在尚未取得定居資格前心中最大擔憂,也是許多港人具申請專案資格,卻遲遲不申請的主因。黃春生評估,該措施庇護效力不因主政者不同而生變,「我個人認為,政黨輪替不會有影響。」

不過,香港邊城青年理事長江旻諺指出,多數民團與港人仍有顧慮,「大家都沒看到那個法律,不知道會不會有新變化?手足最擔心,如果政黨輪替,他們會不會被遣返?策進會(台港經濟文化合作策進會)辦公室會不會被裁撤?交流辦預算會不會被砍?國民黨如果主掌行政院,默默拿掉援港機制,不會有人知道。」他強調,希望政府能更法制化,公開相關措施可達成群眾監督的效果,也避免政黨輪替可能帶來的風險。

陸委會發言人邱垂正表示,關於人道援助港人方案,相關機制會不斷精進與完善,呼籲在台港人遇到任何問題,都可聯繫交流辦。

這項措施自7月第一週上路,目前透過「低調且口耳相傳」方式,在港人社群流傳,但措施既不明文公開,又大量倚賴人際轉傳,難免讓部分港人有疑慮。據了解,交流辦已個別通知在台手足,近日將召開閉門說明會。截稿前,我們求證6名流亡在台的受訪者,6人皆表示陸續收到通知,台灣政府將協助港人取得工作許可、申請定居;但其中一人說:「我有被通知,但有朋友也在專案內,他還沒收到通知。」

例如,陳大文通過專案審查核定日是2020/1/2,若申請到工作居留,即可自2020/1/2起算5年,最快可於2025/1/2申請定居。

前述港人不願具名受訪,聽聞政府新措施,並不特別開心。他離開香港後,家中被搜出大量抗爭物資,因此連累家人。他香港護照也過期,一旦返港即會被捕,他悲觀表示:「我都不知道消息是不是真的。」「我覺得,被騙好多次了,(台灣)政府不敢公布的方案,對我來說,等於騙人。」

 

悲喜不一 盼機制再精進

專案措施規定,港人申請工作居留,須附護照、工作許可證,還需找妥「在台保證人」、請保人提供在職證明。保人還需與港人共赴移民署,現場對保。在台灣,從事援港工作者,幾乎人人替多名港人作保,苦不堪言。據了解,數個參與援港的民間團體皆認為保人制徒具形式,正向政府爭取「由法人擔任手足保人」。其中一名手足表示:「現在頭很痛。我在台灣無親無故,找誰當保人?」

不過對許多港人而言,算是終於等來佳音。受訪者Ivan興奮地說:「收到通知當天,我就申請(工作許可)了。」受訪者阿金說:「有位手足離開台灣3、4天了,到了英國才知道這消息,他聽了開玩笑說要撞牆,很後悔太早離開台灣,要我幫他問,現在還可以回來(台灣)嗎?」黃春生表示,近日有持BNO(英國國民(海外)護照)赴英國、不曾到訪台灣的手足表示有興趣申請這項專案,希望來台申請定居。

江旻諺指出先前在台港人困境:「沒有HF177、沒有難民法,港人就要回到就學就業身分才能居留,大多數人非得選擇讀書,只有就學,才可能拿身分證。」「我很難判斷他們最近的心情。與其說他們覺得快樂,不如說大家覺得終於有實際一點的方法,讓生活穩定下來。」江旻諺觀察,專案措施近日上路,訊息在港人社群傳開,對許多尚未進入專案、卻有政治風險的在台港人,確有鼓勵效果。

我們求證官方,專案措施是否已經上路?名稱與細節為何?陸委會發言人邱垂正皆不願正面回應,但間接證實新制已上路:「機制內的,我們一定會逐案(通知),希望機制外的港人,只要符合《港澳條例》第十八條,因政治因素造成安全和自由受緊急危害者,歡迎洽詢交流辦。」

「每個(港人)故事都不大一樣,有人處處碰得頭破血流…」邱垂正觀察,流亡者對環境敏感、不信任,甚至對香港社群也不信任,「交流辦同仁要傾聽輔導、要保密,好幾個同仁受負面情緒影響,自己都要接受心理輔導。」他強調,政府希望完善和精進人道援助機制,盼確保港人在台安身立命,順利適應台灣社會。

 

台灣男友把我從噩夢裡抱出來

7月1日,出身香港警隊的新任特首李家超就職,與此同時,網上流傳新任律政司長林定國可能簽文件,「重點搜查」甚至拘捕曾被建制派點名的團體。「點名範圍,可能包括我。」那幾晚,Ivan(23歲)數度在睡夢中叫喊出聲。

香港男生Ivan逃到台灣滿3年了,受訪這天,他特意穿上自己訂製的T-shirt,上面印著「港獨頑固份子NO.1」。

「你看我今天,說話怪怪的。」今年7月中,他接受採訪,歉然解釋狀態不佳的原因,「我待在家太久,都在打遊戲,沒跟人說話。我一直投暑期工讀,還沒得到回覆,經濟狀況不好,也沒出去玩。」他不再高度戒備,只是手一直停不下來,猛搓眉心、額頭。

我們以為Ivan的噩夢是被警察追,他卻搖頭,這才說出近三年前的經歷:2019年11月29日,香港理工大學被港警圍攻多日,最終1,977人被捕。彼時他逃到台灣,「我擔任網路指揮中心直播台,負責(幫抗爭者)找逃跑路線,後來我常想,是不是我不小心的錯誤,害手足被捕?」曾有抗爭者失蹤,生死未卜,Ivan甚至拜託靈媒找人,數月後發現手足活著,他卻未能鬆口氣,「我常夢到他們在我面前被抓走,那個『人從我手中被警察拖走』的手感,每次都好像真的一樣。」

 

夢到家人遭虐 自責折磨

「我有印象的夢,都是看見認識的人被折磨。最近這次,夢到家人因為我的關係,被國安抓起來虐待。」愧疚感折磨著他,「我一直很憂慮,港府會不會把中共對付政治犯那套搬到香港?通緝犯的家人,會不會被針對、被虐待?」他抹著臉,分析自己,「我擔心家人受牽連,這也是我噩夢根源。」

Ivan2年多前接受我們訪談,當時他提供照片表示,2019年抗爭時遭港警發射的布袋彈打中雙腿,一度痛到倒地、無法行走。圖為患處照片。

家人受威脅,彷彿流亡世代的共同夢魘。Ivan一名流亡友人屢屢收到簡訊,對方發來「我邀你共同維護國家安全」「在台灣省過得快樂嗎?」「你家人住在哪裡,你爸名字,你媽名字我都知道」,威脅流亡者配合,交出「在台灣的香港暴徒名單」。

「我相信,很多抗爭者不願談以前的事,我們不想暴露自己的事。你不曉得,會不會有什麼奇怪的人在你身邊,最後把你賣了?」即使身處台灣,Ivan仍無法鬆懈心防。不過,與其他深受PTSD困擾的流亡港人相比,他也許幸運些,「來台灣後,我看過六個心理師。有些東西還是無解,創傷不是跟醫師說幾句就能解決。我能好轉,關鍵是有人陪伴。」

Ivan(中)今年主持六四的33週年悼念活動。(Ivan提供)

他主動對我們出櫃:「我狀況比以前好很多,主要是有男朋友陪伴。逃到台灣之後,我睡到一半會發抖、做噩夢,痛苦地大吼大叫。」暴吼的囈語全是廣東話,台灣男友一字也聽不懂,剛交往時,半夜常被嚇到,只能抱著Ivan,「後來每次我發作,他會一直拍我、一直抱我,直到我醒來。」他語調平淡,面無表情,話裡卻甜甜地:「謝謝他,從來不嫌棄我。」

 

調解不懂台語 期望安家

Ivan原想留在台北,但被分發至南部某所大學,遠離台北,竟換來身心平安。2019年,他曾在台北生活,在捷運、教會、便利超商都曾遭不明人士跟蹤拍攝。有一回,他和香港手足朋友甩不掉跟蹤,一群人急得在台北市中心狂奔。「現在,我住的地方附近都是田,(跟蹤的)人沒地方躲,哈哈。」攤開上學期課表,他選修人權、女權、台灣地質、台灣植物、台灣原住民,「我想認識台灣,我真的把這邊當成第二個家。」

他來台才學騎摩托車,買車的錢還是媽媽領到港府疫情補助後,匯來台灣給他的。疫情期間,他騎車被砂石車撞,沒有商業保險,天天跑醫院換藥,打工都須暫停,因而向肇事者求償新台幣20萬元。「去調解的時候,保險公司的人跟砂石車司機講台語,我都聽不懂,感覺很糟。最後他們一起勸我,接受他們的金額,否則要上法院,我會很麻煩。」肇事者將他求償金額砍半,只賠10萬,他只能無奈接受。

透過就學,Ivan拿到為期四年的居留證,如今效期已過一半。「我之前看新聞,覺得台灣政府(政策)很反覆。一下子說,對香港抗爭者來台居留或申請定居放寬,前陣子又傳出會收緊,這讓我很擔心,到底要等多久,才能拿到定居身分?他們(移民署)口頭說,不會把我趕走,跟我說別擔心居留問題,但我要怎麼合法留在這?」他又開始抓臉,「有人勸我離開,我很多朋友看到留在台灣的不確定性,都去了澳洲、加拿大、英國。還沒走的,也在打聽後路了。」

但Ivan不打算離開。近日台灣政府放寬手足取得工作許可、申請定居,他收到消息,第一天就去申請,「基本上我認識的手足,大家都有去申請,對比讀書專案(就學4年加上就業5年)最快要9年才可能拿到身分證,新政策實在好太多了。」截稿前,他回覆我們詢問,以自己通過專案審查日期開始計算,若取得工作許可,最快再等約3年,可望取得台灣身分證,他既期待又怕再次受傷,「希望這次政策不要再改變…」

「來台灣以後,我算是settle down(安家)了,我不要再承受一次那種不確定。」有人曾建議他,等到跨國同婚合法後,他就能和男友結婚、藉此留在台灣,但他否決了這個選項:「結婚不是(用來申請合法居留的)途徑,而是人生大事。他(男友)還很年輕,我不能為了居留,而去犧牲另一個人的幸福,這點,我倒是很堅持。」

 

我在台灣被跟蹤

「我在這裡幾乎沒朋友。」流亡者不易打入台灣圈子,但至少和台灣的香港社群有聯繫?Daniel(25歲)搖頭,「也滿少。我不知道可以相信誰。」

來台灣2年半,Daniel外表看似「很台」。他平日看哈哈台、上PTT,不爽的時候,飆得出幾句國罵,自嘲起來,喜歡說自己滿口「台灣價值」。事實上,他上課總窩角落,刻意低調,「同學知道我是港生,都會問(反送中),他們說有上街嗎?我說有。他們問有受傷嗎?我就隨便說一下,趕快帶過。」

Daniel行事低調,來台灣近3年,至今未能完全放鬆戒心。

比起2020年受訪時,Daniel一路壓著臉躲鏡頭,如今他有了笑容、話變多了,猶豫一會兒,直說:「一些香港人覺得愈高調愈安全,還告訴人家手足在哪開店,我覺得真是超白痴。每次看新聞都在想,人家不用去抓你,只要在你對面隨便設一個鏡頭,就能拍到你。你總有脫口罩的時候吧?」

就算沒疫情,Daniel在公共場所也絕不脫去口罩。有天他打工忙太晚,與同事同行後各自返家,落單不久,發現身後有人。「我走他就走,我停他就停。我走進超商,那人就在店外等。」Daniel透過手機向台灣同事求助:「現在開始,我每五分鐘傳一封訊息給你,如果十分鐘都沒我的訊息,你就報警。」

「來台灣之後,我有幾次好像被跟蹤,不過,這次最明顯。這人技巧很low。」他語氣不屑,敘述如何甩掉跟蹤者。「我沒有直接回家,走進一班捷運,門打開之後,從第一個門進去,車門關上之前,從第4個車門下車。」

離港之前,Daniel在香港讀的是全球排名百大的大學。「如果沒有反送中,我現在當然在上班,月薪應該至少有新台幣10萬元吧。」只是人生沒有如果,他2020年逃來台灣,申請專案身分,目前就讀一所知名大學碩士班,這學期,他欠了學校學費,學期過了大半,受訪前2天才還清。

「我不是不想繳學費。」他無奈解釋,持學生簽每個月打工時數、額度有限制,「我就算租超遠,房租也占收入一大部分。」首次訪談Daniel時,初到台灣的他說:「我不要當蛀米大蟲。」「我們也不希望人家這樣去照顧、長期打理我們,我們要自立。」

Daniel二年前接受訪問,神色比現在更警戒。圖為當時他試戴我們準備的防毒面具。

他確實試著自立,節約吃穿用度,持續打工,也販售自己拍攝、印製的攝影集。3級警戒期間,工讀機會中斷,他1天3餐不超過150元,「我盡量睡到下午一點,等4、5點才吃第一餐。如果晚上真的餓,就煮個麵條。」他嚴控交通預算,算出如何於捷運、客運和Ubike轉換,能省最多。

 

申請延長居留 官員刁難

為省房租,他住離市區太遠,夜歸不便,幾次得搭計程車。「在台灣,我盡量不跟小黃司機說我是香港人。有次和朋友分攤計程車費,司機很藍,說你們不去搞事,港府就不會鎮壓你。」Daniel的同事不服,與司機爭辯,「我聽了很怕,一直叫同事別再講了,X!我很怕。」

「我自己一個人很久了,沒人跟我講話,我就自己跟自己講話啊。」他是獨行俠,語氣像小老頭,「我現在煩寫論文。現在煩惱的,都是一些很實在的東西,例如畢業後找工作,或是學費。」他回憶來台初期的徬徨,「那時候,沒有『實在的東西』讓我煩。」言下之意,最黑暗的時刻已經挺過,「當初來台灣沒多久,(相關單位)就問我們要不要諮商?好不容易,他們幫我找了懂廣東話的諮商師,他講的東西也都正確,跟我說要嘗試(走出去),我也知道要嘗試啊,但我就是做不到啊。」

受訪這天,Daniel得知要拍照,自行準備遮陽帽,拍照時戴起口罩,把自己藏在大帽簷後。

除了學雜費,延長居留證是Daniel近日最煩之事。暑假之前,他向移民署提出申請延長居留,接到一通電話,官員要求提供「完整1年的上課出席紀錄」。他傻眼,向官員解釋疫情之故,許多課程改為線上授課,難以取得點名紀錄,詢問能否提供成績單作為佐證?他愈說愈氣:「研究所哪有人在點名?我除了一科B+,其他每科都拿A以上。這不足以證明我有上課嗎?X。」對方態度強硬,要他提出每堂課出席證明,他只好回頭找授課老師,逐堂「開證明」。

你覺得移民署官員此舉是刁難嗎?「我覺得是,」話才說出口,他發現答得太快,趕快補充:「哎呀,不要直接這樣寫啦,可能(出席率)標準,每家大學不同。」他閉上眼,止不住地嘆氣,最後說:「我很怕,答錯你的問題。」

 

新制保證存疑 猶豫去向

台灣政府原擬於5月1日,公告放寬港澳白領專業人士在台申請定居資格,因立委與民間質疑一度喊卡。對此,他收起有話就說的直接,委婉答:「(立委)出發點一定是好的,我知道國安問題很重要。」「有朋友說:『如果覺得這邊(台灣)不行,你就去英國、加拿大。』但是,被迫離開香港的人,來台灣2、3年了,如果有能力走,應該都走了吧。我希望可以有更多機會,讓台灣社群更加接納我們。」

截稿前,我們向他確認,是否獲悉新上路的援港措施?他說尚未遞件,「我還在猶豫,你不知道這次(政策)會不會被收回或取消?以前那些(修法)東西,坦白說,我們也聽過很多次了…。台灣政府之前也說會有很實在的保障,但立委講一兩句,後來就沒了。」他憂心:「現在告訴我,最快五年拿身分證,但會不會我等到第四年,政府就說,沒有明文法律喔,掰掰。」他表示,正在考慮未來規劃,不排除拿到碩士後,前往其他國家申請定居。

我們也向他確認延簽是否順利?他說「喬」了頗久,移民署官員仍要他拿出所有出席紀錄,「這驚動了我所有科目的老師,有人熱心居中協助,之後就搞定了。」他語調輕鬆,發來貼圖,卡通人物的臉哭笑不得。

 

回台灣與去香港

採訪過程,約克(29歲)偶然說了一句:「香港回不去了。」聽錄音檔時,我們忽然無法分辨這句子的是主詞是約克還是香港。

近3年前約克受訪,在四平街上披上抗爭旗幟。

2年多以前,他在朋友家受訪,和其他人不同,非常放鬆,講起話來天地不怕,媽媽喜歡林鄭月娥、立法會爛掉了、解放軍會進來嗎?一股腦說著想說的話,又不時碎念台灣的新聞系為何重理論而少實作,令有相關經驗的他適應困難。

 

3年搬家7次 變動頻繁

我們問他:「在台灣,你能規劃到多久以後的未來?」他說:「規劃到有大學會收我。」最後考上基隆一間被他戲稱為「爛學校」的大學,從台北搬過去,念了一年,光是租屋就換了3處。後來他設法轉學,信心滿滿,甚至先在淡海租了房子,「因為我一直以為我會上淡大,結果沒考上。」

那是他在台灣住的第5間房,後來因為和室友磨合問題又搬離,加上3年前剛來台時住的Airbnb,他一共換了7個住處,平均半年搬一次家,是生命中最頻繁變動的3年,導致他整體呈現一種飄浮感。身材又瘦削,身高近170公分,體重僅49公斤。

但這樣的身材曾經拯救他。約克在香港是攝影記者,可能是跑新聞的訓練,他自稱:「5、6月的時候就覺得香港可能快不行了。我第六感很準確。」一念成讖,2019年7月1日,遊行民眾攻進立法會,他在裡頭拍攝,也被拍,面容「可能」曝光,出來後朋友按著他的手說:「你還是離開比較好。」6天後,他到台灣,先報了個電視台辦的新聞課程,心態上接近「短期遊學」,但已尋求專案庇護。

專案審查曠日費時,他說:「不可以抱怨。有些人說政府很慢,可是你不能抱怨。很多東西他們真的要查,他們連我們哪一班飛機進來也(要)知道,他們要去找啊。」但提到今年5月,因立委林靜儀等人質疑而被迫喊停的「港澳居民進入台灣地區及居留定居許可辦法修正案」,還是忍不住小聲地說:「我很記得台中那個立委…」

等待期間,他每月回港支援抗爭,無役不與,中大衝突、理大圍城,他都從機場直奔現場,連家人都不知道他回香港。從理工大學離開時,他被捕,警察拿麥克筆在他衣服上寫編號,再以大巴士載走,「一個汙辱感…」「他們用鎖帶把我的手鎖在背後。我發現我手真的很細,可以拔出來,就把(聯絡用的)手機(關機後)丟在車上。」

那支手機,現在可能還在那輛警用大巴的座椅和窗戶夾縫中,但他已回不去了。回想警局48小時,他憑記憶打電話給媽媽,但不知怎地記錯號碼,竟撥給交往6年的前任,對方接起來,「很淡定說『喔喔』,就掛了。」

以上種種,約克2年前受訪時隻字不提,只說他被保釋後,花了一週時間打包行李,和老闆、家人合照告別,並不知道其中還包括一段搖搖欲墜的感情。2人價值觀有衝突,反送中運動開始後,爭吵愈來愈多,「對方喜歡工作,嫌我衝動,做的事很白痴。」最後一次見面是7月時,「很普通的問候。」約克當時就預感會分手,再度成真。

理大事件後,約克從此認定來台灣使用的動詞是「回」。他猜測,可能因為被捕,專案迅速通過,砍掉的人生正式開始重練。取得學生身分後,他一邊讀書,一邊接香港的影片剪接案,期間也主持了1年多的央廣電台節目,卻始終僅能維持在「生存以上、生活以下」的經濟狀況,永遠擔心著下個月的生活費。我問他,台灣住習慣了嗎?他說:「我台北市不用看地圖,已經知道怎麼走。」

第六感的偵測範圍卻是愈來愈窄。關於同樣的那題:「能規劃到多久以後的未來?」成績不好的他嘆一口氣說:「見到路就走吧。我會延畢,我算過,至少一年,最壞2年。」

 

記者就像罪人 浮動未來

只是路到底在哪裡?學期結束後,我打電話關心他成績,他卻意外說出自己剛結束一場約會。那是他在台灣交往的第4人,換對象和換租屋速度差不多。將邁入而立之年的他,感情生活豐富,也不吝分享,我於是在電話中聽他慢慢將4任對象都盤點過一輪。

頻繁更換地址、對象,都是「浮動」的證明。能寫嗎?他猶豫一下,答應,又忽然說:「欸,你知道最近很多人離開嗎?」他認識其中一個,「上1年我生日,我們去唱KTV,他就說:『我過幾天就離開台灣,去加拿大。』他在台灣念書念不下去,很像我…我根本很多科目都被當掉…」

反送中運動期間,約克在香港遭藍色水柱噴射,他拍下安全帽作為紀念。(約克提供)

平日他臉書資訊極少,來台已3年,仍僅用粵語更新,偶爾轉貼香港新聞。他在香港和記者同事一起養著一隻狗,後來車禍死亡,他一直希望同事能把骨灰帶到台灣給他,至今未能成真。「(同事們)人還在,可是搬走了,但搬去哪就不方便講。因為國安法通過了嘛,他們也可能被(政府)找。」

他對新聞有憧憬,這志向從2年多前受訪,至今未改。他在香港讀藝術高中,14歲開始拿DV胡亂拍;來到台灣求學,只想讀新聞或大傳,目標是未來進入電視台工作,先求有再求好,拍綜藝節目也沒關係。香港給他的啟蒙,一直留在身體裡,不曾離去。

在香港曾有媒體工作經驗的約克,如今以學生身分在台居留。

傷害也不曾離去。他去看《時代革命》那天,「遲到了,但肚子很餓,還是去買了爆米花。結果我發現看《時代革命》不能吃爆米花。吃不下。」緊繃著看完全場。

孤單也不曾離去。問他為什麼一直談戀愛?他說:「就怕孤單啦。」孤單時都在想些什麼?「我會想被抓的那件事。我會想,怎麼把(當時同樣被抓的)那些人帶出來,離開那個鬼地方。」

所以回不去的,不只是他,也是香港。接在那句「回不去了」的句子後面,他說的是:「香港的媒體環境也很差,香港現在新聞系的招生率很差,你念完幹嘛?在香港,記者像罪人一樣。」

 

有食物屑屑吃就很好了

今年四月,正式採訪前,我和阿俊(28歲)約吃飯。2年多前碰面,互加Instagram,也聊了幾次LINE,但基於上次他對自己的層層保護,我對他面貌一無所知,甚至無法百分之百相信眼前的人就是阿俊。藉由片段且遠距的資訊,我猜想他應該十分萎靡,深陷情緒困擾,一如他發文所述:人生彷彿永夜,失去一切動力,體重暴落,嚴重失眠,心理諮商師和精神科醫師變成最常見的人。

阿俊受訪時較2年多前放鬆,但仍在意攝影背景會否透露出他的位置,最後和我們約在《理大圍城》的放映日進行拍攝。

他氣色不壞,食欲尚可,說話有條有理,全程無蒙面,不再時時戴著太陽眼鏡。在台灣2年多,誰和誰深交又絕裂,哪個港人入獄了,誰暗中幫助了誰,他都能很快找出資料,迅速判斷能否讓我翻拍,技術性遮住可供辨識身分的資訊。他甚至很自在地聊起女友:「台灣人。雖然她完全知道我的身分背景,也可以接受,可是她無法想像那個重量…」我們追問,什麼重量?他忽然理不清,最後倉促地說:「我不能講太久,等一下要去心理諮商。」

 

夢醒後的恍惚 深陷圍城

幾週後,阿俊邀我們參加《理大圍城》的放映會。那是遠比《時代革命》更逼近、沉重、壓抑的紀錄,坐困校園的學生們又飢又疲,開始內鬨,眾聲喧譁夾雜哭喊與謾罵。坐我隔壁的阿俊全程無聲響,映後我問他感想,他淡淡說:「沒什麼感覺。我們之前抗爭也發生一樣的事,攻哪裡,怎麼撤,留下來還是退,都吵到不行,誰也沒有聽誰。兄弟爬山,各自努力。」

阿俊來台時帶在身上的港幣和圖書證,以及手足寄到台灣給他的戴防毒面具公仔。

幾句話,大概就總結了他在香港的最後一段生活。劫難之後,也無太平。初來台灣之時,他覺得自己,「整個根都給拔走。」為了居留,他先隨便報名一間南部大學,再設法轉學回台北。那段時間,他不斷空轉,「等審查通過,半年;等學籍,又半年。我也不能說什麼,可以合法留在台灣已經很好了。」

學生身分有著落後,他一邊念書,同時打兩份工。在香港,他曾擔任學生會幹部,組織自己的六四紀念晚會,也有專業技術證照,但來到台灣都派不上用場,只能做很基礎的文書或服務生工作。白日忙碌,夜間也不得閒,經常做夢,「香港抗爭的事情也有,後來比較多反而是在台灣這邊的適應…」

他曾找到一名移民來台的港人援助,結果不斷被情緒勒索,「他真的以為他是我的乾爹,說要陪我去見我女朋友的家長,催我們結婚。也貶低我,我的學系要求正式的報告發表,他看了說那個文章他一天就可以寫出來。」

半年瘦8公斤,他逃開,重新開始,最後一個人住。那狀況也像圍城,「一個人的時候,就對著四面牆。我失去了很多動力,生命沒有什麼吸引我的…」最慘時,他連續一週處於恍惚狀態,「下床煮個泡麵,吃完覺得好累,又躺回去。不想出門,不開燈。吃就隨便吃,洗澡也沒力氣。」他決定尋求專業的諮商師和醫師協助,「他開給我的睡眠藥,可以讓我睡時少一點做夢。」

他多次提到「夢」這個字,說整場反送中的抗爭,如今回望就是一場夢。無論《理大圍城》或《時代革命》,「我看的感受只有遺憾。」抗爭是夢,香港也是,「過去二十幾年在香港學到的東西,建構的一切人脈,都好像夢。你的家人、朋友,都只剩遠距的虛擬空間…他們說還是關心你,但他們就不能在你身邊,你還是一個人在這邊。」

 

失根後淪底層 憂鬱煩惱

在台灣2年多來,「我本來擁有的東西愈來愈失去了。首先是我相信過的手足,都無法再相信。」他給自己的最後定義,是「社會最底層,一隻螞蟻那樣,每天有食物屑屑吃已經很好了,持不持續都不敢多想。」他曾向熟悉的香港「家長」申請就學補助,「(先)說你九千塊可以過生活,下學期又說6千塊就足夠。讀書的話,平均分要70分(才能拿到補助)…可是念書根本不是這麼容易。」採訪時,他正為被退回重改的期末報告煩惱,語氣接近絕望。

以為合法的身分,也充滿變數。專案沒有紙本證明,「到現在也沒有一個白紙黑字。他們是打電話通知,說你過了,(但)不知道會承諾多久?可不可以有文件?」2年前他擔心政黨輪替,現在還擔心著2年後。「我們不想帶給其他社會麻煩,不想像一個伸手黨去向政府拿錢,可是…」

可是活著太難了。2年前受訪,阿俊的身分是勇武,還想著回港犧牲,「一去就不回的那樣,就是應該會被殺死…」但他不能只考慮自己,「有個網站專門揭露我們的個資,香港解密,我是連我家人的名字都被放在上面。」採訪過後我們拍照,他又拿出口罩戴上。

他說諮商師會開功課給他,「下次回來前,可不可以試著整理房間?」諮商師聽到他一直想爬山,也建議他爬山。真的去爬了?「對,我發現快諮商了,就趕快去做,變成一個小動力。」我真的以為歷經谷底的他,正在努力往上爬。

只是狀況時好時壞。看完《理大圍城》那天,他傳訊給我:「哈哈,剛才有點嚇到,給一位來自香港的東吳學生認出來。」過一陣子,他又忽然傳訊:「我現在的生活幾乎跟香港人脫鉤了,除了我以前的朋友和家人,目前在台灣的生活都是跟台灣人接觸。我今天還可以度過每一天,是因為台灣政府幫我,老師給機會,同學關心,還有我自己吃力的求生存。」

然而他話鋒一轉,「在台灣又格格不入。別人看我只能看到香港這個標籤,但其實我什麼都不是,我都不大知道自己是誰了…」

 

我很喜歡做噩夢

阿金(29歲)第一次受訪時,化名小鐵,如今他決定以朋友間都知道的暱稱受訪,第一次談到在香港被警察破門而入的經歷。2019年7月,某天早上6點多,他還在睡,房外忽然傳來猛力的拍門聲,「我知道一定是警察,那麼凶猛。我以為沒有那麼嚴重,還跟我媽說沒事。結果警察就破門抓人。」

阿金自費3D列印出來的「國殤之柱」模型,圖檔載自丹麥雕塑家高志活(Jens Galschiøt)為紀念六四事件,於1997年完成的雕塑作品。

當時他就想,「只要能從警局出來,就離開。」來到台灣近3年,阿金的生活漸趨平穩,幾乎是太平穩了。上回受訪,他說自己看到抗爭相關報導會心跳變弱、全身發冷,大熱天也想穿外套。但今年初《時代革命》上映,他還是去看了,不覺得很折磨嗎?他說:「折磨一定要啊。那很像刀子,你不磨不利。我只知道抗爭方面要做什麼,人生方面我不明瞭。」

阿金看著港蘋的反送中抗爭報導,表示心情還算平靜。他的背包上,還留著在香港抗爭時帶在身上的電風扇和膠帶。(杭大鵬攝)

不明瞭的人生走一步算一步,阿金如今在公立大學的熱門科系就讀,住在頂樓加蓋的租屋裡。帶來的港幣近十萬元,剩最後一點,次月房租6千元,「確定繳不出。」在香港他是室內設計師,來台後一度在市場宰鮭魚賺錢,但仍無法支撐生活。

 

時刻都想回港 荒謬幻夢

和多數在茫茫未來路上陷入憂鬱的人不同,阿金說:「我是知道未來在哪裡才憂鬱。」還是想回香港?他說:「我每一刻都想回去。」前年8月,12名香港人於保釋期間乘坐快艇企圖偷渡至台灣,最後被廣東海警局拘捕。事件發生後,阿金頻繁做同一個夢,「夢到我在香港醒來,開始計畫怎麼逃到台灣。」

他的電腦層架上放著藥袋,上面寫:「適應症:自律神經失調、焦慮症、恐慌症。」他說:「我知道我有PTSD,但我在香港沒有看過精神科醫生。我在香港都是靠著去抗爭現場治療PTSD,用我的腎上腺素。」

異鄉無戰事,他只能吃藥。阿金還做過一個噩夢:「我是恐怖分子,被警察追殺,頭部中彈,就醒過來。那是我第一次夢到自己死掉。我在裡面就一直(罵警察)屌你老母。」聽起來不是太愉快的夢,但他說:「我很喜歡做噩夢。」因為那也是一種「現場的治療」。

 

他們說我很麻煩

香港女生Absent(年齡保密)連月婉拒邀訪。截稿後,她來訊表示願意見面,我們為她延長截稿時間,問她為何願意受訪?她答:「有些事,我想說出來。」

我們以為Absent長年拮据,她這才透露逃亡前,和朋友在香港開店當老闆,如果錢不夠還能跟家裡拿。2019年前,她經濟無虞,很常來台旅遊,有陣子喜歡住W Hotel。「移民署的人後來(專案審查時)問我,前幾年為何一直入境台灣?我說,因為我就是喜歡台灣啊!好怕他們把我當成共諜啊。」

今年7月底,Absent再度受訪,她說身心都比剛到台灣時更差,但仍不打算離開台灣。(翁睿坤攝)

喜歡逐漸轉化成失望。「總統大選之前,突然很多人關心我們,現在想想,他們好假。他們願意幫助的,都是有名氣的香港人。」Absent毫無名氣,隱身人群。2020來台申請就學,太晚入學,書都還沒買就面臨考試,「我考很差,NGO就不發下學期學費給我。」她休學,日前染疫,身心混亂,「染疫才好啊,吃了就吐,吃不下,就都不會餓。」「我現在打黑工,上班時會偷吃店裡的東西。」我們關切,Absent是專案協助的抗爭者,台灣官方應有專人協助就業與居留事宜?她說確實有專人聯繫,近期被告知將有新措施,部分消息卻和其他港人不一致。 

「我誠實讓交流辦的人知道,我有打工,結果他說我違法,沒正式雇主,不能打工。我問:那我要睡街頭吃垃圾嗎?」「我有點生氣,因為之前,我跟另一個交流辦的人說想申請補助,對方鼓勵我多打工,為生活奮鬥。」但台灣是法治國家,妳應設法申請合法工作許可?她無奈:「我想啊,但(申請)要附體檢證明,體檢一次3千元,我湊不到做體檢的錢。」

 

救援用盡力氣 身心俱疲

2年前Absent受訪時,隨身攜帶她珍惜保存的物件:港人寄到台灣的卡片、信件、貼紙。圖中刻有「光復香港」的肥皂,是流亡港人以手工自製的商品。

她香港帳戶已被凍結,近百萬存款見底,最忙時一天打3份工,月入不到新台幣四萬元。為何花這麼快?這才發現,她不僅是手足,也曾是出錢出力支援抗爭者「家長」,「我幫其他手足申請補助,也幫他們付生活費和住宿費,最後我沒錢了,還得跟人借。」採訪前後,Absent都排了工作,訪談結束她連抽三根菸,說打工到半夜,得抽菸提神。「其實,我情況愈來愈不好。」她被父母封鎖、哥哥對她已讀不回,她又說起身心俱疲關鍵—染疫、缺錢都是其次,最無法承受的是曾涉救援案,但沒有成功救到人,還被控連累出賣朋友,「有香港人罵我間諜,有台灣人警告我,說我很麻煩。」她在暗巷裡哭到喘氣,和煙圈一起吐出的內容太敏感,我們答應她不寫出來。

★《鏡週刊》關心您:抽菸有害身心健康。

更新時間|2022.08.08 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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