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嘉漢書評S2EP10】那座燈塔永遠在,召喚著你——吳爾芙《燈塔行》

文、聲音|朱嘉漢
(東方IC)

仔細觀看《燈塔行》,會發現每個角色無論有無意識到,都需要燈塔,也都有一塊跨越不了的海,與並非操之在我的天氣。吳爾芙式的情感教育,無疑是人生的自我教育,唯獨你取得了那份自由,不再為主宰你的世界左右時,你才可能真正與內心那個過不去的情感相處。

吳爾芙的《燈塔行》,在創作的時序接著《戴洛維夫人》,是她最具傳記性的小說之一。最初幾頁,就是情感教育的現場。

《燈塔行》,維吉尼亞.吳爾芙著,宋德明 譯,聯經出版

雷薩姆夫婦帶著8位子女,連同幾位友人去夏日海濱別墅渡假。從這間別墅的窗戶可以看見海另一端的燈塔。

小說的一開始,雷薩姆夫人說,「好啊,當然。假如明天天氣好。」他們就可以坐船去看燈塔。聽著這句話的,是他們最小的男孩詹姆士,他因為這句話而充滿喜悅。詹姆士分不清楚,所謂的「假如」是什麼意思,也分不清楚,渴望的事物,與實際的、可把握在手中事物之間的距離。但,一旁的父親斬釘截鐵地說,「明天的天氣是不會變好的。」

父親的冷水直直潑了下來,並在妻子與兒子面前洋洋得意著自己的判斷。這位父親只相信理智,不容許妻子與孩子虛幻的希望。這時,作者丟出了一段令人驚訝的描寫。這六歲的、聽著父親的話不敢反駁的男孩,心裡想著,只要有把斧頭或是什麼能致人於死的武器,他一定會立刻殺死父親。

父親總是站在對的那一方

父親並不是說,能去或不能去。他以更高人一等的方式,將未來的希望,以不能改變的「事實」來扼殺。這樣的否定方式,跳過了爭論的可能,無法去問為什麼不可以,彷彿所有的微小希望或抵抗,不過是孩子氣的想法。父親總是站在對的那一方,將一切推託到客觀事實上面,並對此指指點點。在雷薩姆太太的眼裡,「這樣子追求真理,完全不去體貼別人的感覺,如此放縱地扯文明的薄紗,這在她看起來是對人類禮儀可怕的觸犯;她感到暈眩、目盲。」但「她沒有答話,低下頭。她不想去指責,沒什麼好說的。」

另一個否定,則是作客的女畫家莉莉。她一直默默畫著,卻不願任何人窺看她的畫。因為她畫的是女主人雷薩姆夫人,表面上的心思是認為自己畫不好,掌握不了。更深處則是雙重的否定,因為一名女人對另外一個女人的愛慕,是不可能的,而這份深沈的慾望又進一步否定她的才能。如同另一個朋友譚斯里低迴著說著:「女人不能畫,女人不能寫。」不是因為妳有沒有才華,或有沒有運氣,或這條路上哪邊出了問題,只是一個單純的理由:因為妳是女性,所以當不成畫家與作家。雷薩姆夫人是莉莉抵達不了的燈塔,而世間所有眼光與觀念都是不會好轉的天氣。

無論是六歲的詹姆士,或是女畫家莉莉,扼殺他們希望的機制竟是那麼的簡單:肯定與否定,這是事實,而非意志。過去是如此,現在如此,未來也應當如此。毫無意外,毫無討論的餘地。

雷薩姆太太心中可能也有無法抵達的秘密

那,作為被否定的一方,該怎麼辦呢?

但當莉莉靠著雷薩姆太太,心念起伏卻什麼也沒發生,莉莉卻以自己的秘密感受到雷薩姆太太心中可能也有無法抵達的秘密。於是她心中結論,「她所希望得到的不是知識而是結合」,「不是人能寫出來的任何語言,而是親密,它就是知識。」

那麼,雷薩姆太太呢?她只有在獨自一人時,將自己縮小到內心一個看不到的黑暗核心時,才感覺到自己,並往一切不是自己的地方、沒到過的地方進行想像的探索。只有在這最深沉的黑暗裡,她才找尋得到心中的那道燈塔的光。

在不甚愉快的晚餐過後,雷薩姆太太雖然心中有過波瀾,但突然意識抽離了此刻,無論好壞,這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於是,在睡前,當雷薩姆太太感受到丈夫的不安。在一整天過後,確信「自己不會犯錯」的丈夫,他的理智,終究被內心的情感所動搖。對於無法以尺來量,無法預測的人心,雷薩姆先生無比惶恐與擔憂,深怕自己錯過了什麼。雷薩姆先生希望太太對他說:我愛你,但雷薩姆太太不願意;愛這件事情不是雷薩姆先生所想的,一句簡單話語就可以證明的。她只簡單的說,明天真的會下雨,他們確實去不了燈塔。丈夫因爲這認輸的姿態而滿意,只有太太微笑知道自己其實在這一局是獲勝了。

時間比雷薩姆先生預測的天氣更無情

《燈塔行》第一部〈窗〉幾乎是靜態的描寫這一天,將人心的複雜,經驗的複雜,關係的複雜,在秩序之外、有些顯而易見卻被忽略的情感,是如何化為最尖銳的形狀,留在心裡面。

第二部〈時光流逝〉則是篇幅最短,時間跨越最長,發生最多事件的部分。時間以快轉的方式進行,還來不及意識就已經如過往雲煙,包括死亡。

吳爾芙將死亡放在括號裡,像是一個補充或註解,而時間其實比雷薩姆先生預測的天氣更為無情。小說裡所有人的情感重心雷薩姆夫人,也僅僅在一個括號裡,以補充的方式提到。雷薩姆先生在一個黑夜裡伸出了手,卻什麼也沒抓到,因為他的太太前一晚過世了。而他們其中一位女兒因為難產而死,另一位兒子在戰爭中死去,如此輕描淡寫。

「鏡子已經破了。」吳爾芙這麼寫。想在沙灘上散步,沈思,找到一個答案,是不可能的,因為這只是鏡子裡的一個幻象,如今鏡子已經破了。

抵達不了的地方,就是最遠處

於是,第三部的〈燈塔〉,是戰爭之後,第一部的十年之後,倖存者的兩條線。活下來的人重回了海濱小屋,雷薩姆先生答應要帶長大的詹姆士與康敏去燈塔。雷薩姆先生有些焦躁,但莉莉沒有多說什麼。船順利出航,女兒康敏回想這一切,那彷彿有毒的父親尊嚴,至今想起,還是會令她從噩夢中驚醒。她看著海岸,沒有說話。而詹姆士的心中,卻一直存在那把刺向父親心臟的小刀。但多年後,他終於抵達了燈塔。一天可以完成的事,竟然花了十年才做到。抵達不了的地方,就是最遠處。康敏忍不住引用了父親書裡的話,為這家人註解:

「我們各自孤單地滅絕。」

在屋子看著外頭的莉莉,卻終於在見證這家人抵達燈塔時,捕捉到多年以來找尋不著、捕捉不到的形象。她在畫的中間畫了一條線,即使破壞了畫面,在她心中卻是完成了。這張不讓人看見的畫,如同不能訴說,不能被看見,不能被指認的情感。最後在乘載著豐沛的記憶與情感的畫面裡,終於終結,如同他們這家人終於抵達燈塔,這幅景象,不需要多餘的言語來解釋。

仔細觀看《燈塔行》,會發現每個角色無論有無意識到,都需要燈塔,也都有一塊跨越不了的海,與並非操之在我的天氣。吳爾芙式的情感教育,無疑是人生的自我教育,唯獨你取得了那份自由,不再為主宰你的世界左右時,你才可能真正與內心那個過不去的情感相處。只有在那些束縛你的事物過去了,你才能真正走過去。你承認了情感,承認情感無論別人怎麼否定,它都是可能的。這時,情感才會承認你。

情感不可見,不可說,也抵達不了。但那座燈塔永遠在那,召喚著你,再前進一步,與你的情感相互指認,並在這當中,認出那既陌生又熟悉的自己。這份解讀,也是文學式的,每個人都是自己那本神秘之書,等待將來的自己解讀,實踐這份情感教育。〈本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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