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中美對抗加速新南向 台商大遷徙搶進印度

文|江星翰 曹以斌 劉曉霞    攝影|林育緯 吳貞慧 董孟航    繪圖|米承鶴、于子薇
美中經濟脫鉤,引發全球供應鏈大遷徙,不僅緯創、鴻海、和碩搶進印度設廠,電電公會理事長李詩欽近期號召50多家台商前往考察。

為因應美中經濟脫鉤變局,台商正吹起一股印度投資熱。今年以來不僅印度官員多次來台招商,11月初更由經濟部次長陳正祺帶隊,率領電電公會、工總與台印經貿協會逾50家台商赴印考察。

本刊調查,中國嚴格執行清零封控,讓國際品牌深受斷鏈之苦,紛紛要求台商出走,和碩董事長童子賢更以「急迫」來形容,除東南亞外,擁有人口紅利與經濟成長2大優勢的印度,已成台商遷徙卡位的新熱點。

 

「印度是台灣新南向的重點,這裡會成為台商的新製造基地。」11月3日,經濟部次長陳正祺在印度首都新德里舉行的「台印CEO論壇」中,向台下上百位來自台、印兩地的政商界人士說。

論壇甫結束,陳正祺立刻與印度商工部次長杰恩(Anurag Jain)進行會談,兩人碰面就頻咬耳朵,陳正祺向杰恩表示,台商前往與印度業者合作,非常符合「印度製造」(Make in India)國策,希望當局大力支持台商加碼投資。杰恩也當場允諾,會簡化投資流程,未來審核投資作業將縮短為三天,他更向台商喊話,希望更多半導體、電動車、工具機業者到印度投資。

經濟部次長陳正祺率團造訪印度,並與官方達成多項協助台商投資印度協議。(中央社)

 

考察團逾50家 為近年最大

這次不僅是COVID-19疫情爆發後,首度有台灣官員造訪印度,隨同前往的台商考察團更是近年來規模最大的一次,除了英業達前董事長、現任電電公會理事長李詩欽帶隊,率領的光寶科、美律、威剛、崇越電、固緯等科技業外,加上工總、台印經貿協會揪團而來的東元、長春石化與萬年清等傳產業者,總計超過50家業者加入考察團。「我相信這只是第一次,日後還會有其他參訪行程。」李詩欽對本刊說。

李詩欽之所以看好印度,全因人口紅利就是經濟成長動能。據聯合國人口報告預測,印度明年將超越中國,成為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從GDP(國內生產毛額)來看,國際貨幣基金指出,印度去年第四季擠下英國,躋身全球第5大經濟體。「莫迪(印度總理)喊出超德趕日,拚10年內成為第3大經濟體。」李詩欽說。而台商也從2018年擴大投資印度,經濟部統計顯示,投資總額已逾12億美元(約新台幣370億元)。

本刊調查,會吹起這波台商投資印度熱,全因美中對抗引發經濟脫鉤變局,以及國際品牌客戶要求台商出走中國所致。「過去客戶多次要求海外設廠,但這次是認真的,深深感受到他們的急迫感。」已前往印度投資、身為電子代工二哥的和碩董事長童子賢直言,從5年前美中貿易戰開打,一路升溫到晶片戰、科技戰,美國官方狠下心要與中國經濟脫鉤,加上中國官方對疫情採取嚴格封控,國際品牌客戶深刻感受中國的決心,紛紛要求供應鏈加速在東南亞、印度、美洲的布局。

和碩位於清奈的新廠9月底啟用,目前印度廠的進度由副董程建中(左2)負責監督。(翻攝Taipei World Trade Center, Chennai臉書)

 

鄭州廠封控事件 台商加速逃

尤其是中國河南10月爆發疫情,官方嚴格執行清零封控措施,導致蘋果最大代工廠鴻海集團專門生產iPhone的鄭州廠出貨受到嚴重衝擊。「一向在中國吃得開的庫克都吃癟,讓品牌大咖們下定決心把生產基地,搬到印度或東南亞。」一位科技業高層搖著頭向本刊表示。

看準美中對抗升溫,與中國向來勢如水火的印度,也趁機大舉對外招商,像是今年六月鴻海董事長劉揚偉前往印度考察,就由莫迪親自接待,印度官方更祭出高達百億美元的IT硬體生產激勵方案(Production Linked Incentive for IT hardware),就是要吸引緯創、鴻海與和碩等大咖台商前往設廠。「今年以來,印度官員更是絡繹不絕來台招商,除科技台商外,也希望鞋業、工具機等傳統產業能落腳印度,創造更多就業機會。」印度台商鍾宏駿觀察。

印度總理莫迪(右)6月接見前往考察的鴻海董事長劉揚偉(左),2人暢談印度製造與富士康赴印投資計畫。(翻攝Narendra Modi推特)

看在台印經貿協會理事長歐晉德眼裡,現在的印度就像90年代的中國,從中央到地方,技術補貼、投資減免、勞工補助等優惠盡出。「印度國家電子產業政策,喊出2025年電子業產值挑戰四千億美元,企圖以印度製造形成科技聚落,重中之重就是爭取與台灣科技業合作。」一位科技界高層說。

印度積極向台商招手,李詩欽首度率團考察,選擇花5天時間造訪「印度南方金三角」。先飛往素有「印度底特律」之稱的清奈考察兩天,分別參訪和碩、鴻海的製造基地。令人詫異的是,鴻海的工廠竟與紅色供應鏈的最大敵手立訊在此狹路相逢,雙方僅隔著一條馬路。「由於印度政府暫停發給中國人簽證,導致立訊在印度的發展受挫,正是台商的機會。」當地台商透露。

李詩欽和歐晉德日前率台商,走訪南印的緯創、鴻海、和碩等科技基地。(中華民國台灣印度經貿協會提供)

 

科技大廠紛插旗 進班加羅爾

第三天,一夥人接著飛往350公里外、有「印度矽谷」之稱的班加羅爾,這裡擁有不少軟體人才,加上與美國時差約半天,矽谷的軟體開發案幾乎都交棒給當地工程師接手,吸引英特爾、微軟、高通等數百家國際大廠進駐,成為全球第四大科技聚落。

不僅外商群聚,班加羅爾也是台商重要的落腳處,2017年台積電設辦事處,蘋果代工廠緯創更在此設立三座廠房生產iPhone,此外包括台達電、研華、瑞傳、固緯、友嘉都來此插旗,看好印度的東元集團會長黃茂雄,也透過旗下世正開發,在班加羅爾機場旁蓋科技園區,希望打造台商新聚落。

蘋果九月將iPhone 14生產線移至印度,不排除將Airpods耳機也移往當地生產。(翻攝Apple官網)

走進班加羅爾,約莫30米的寬敞道路,2側工廠只有2至3層樓。迎面走來,人手一杯與台灣價位相當的星巴克,進口車在街上呼嘯而過,「以前路上都是國產小車,隨著中產階級人口增加,韓國車市占提高,也能看見雙B、各式進口跑車。」一位當地台商形容,班加羅爾為首的南印金三角,猶如當年中國率先富起來的珠江三角洲。

金黃夕陽灑落大地,巴士一輛輛駛入園區,車身清楚貼各家公司名字,當地勞工下班後便急著搭上車。派駐當地3年的台商解釋:「印度人不喜歡住宿舍,寧願每天上下班搭車往返住家,加上語言、信仰、飲食、生活習慣不同,業者就怕意見不合打起來。」

 

低廉勞力引豐泰 清奈設三廠

除了科技業之外,早轉進越南等東南亞國家設廠的傳產業者,在客戶要求下,也開始評估印度製造。「這幾年電子業大舉前往越南設廠,提升當地薪資水平,加上越南開始效法中國『騰籠換鳥』,推動產業升級,讓勞力密集的傳產製造業感受壓力。」一位台商透露,越南工人月薪已達200美元,印度才不到100美元,加上人口紅利更高,相當吸引傳產業者。

其實,國內鞋業代工大咖之一的豐泰因應客戶要求,率先於2007年布局印度清奈,至今已有3座廠房,唯獨鞋王寶成屢屢傳出前往印度設廠,卻遲未展開行動,「過去Patty(寶成集團執行長蔡佩君)曾赴印考察,對當地男尊女卑的文化難以接受,才選擇越南、印尼、柬埔寨等地建廠。」知情人士說。

擋不住越南工資飆漲,傳品牌客戶要求鞋業大咖寶成前往印度設廠。圖為寶成執行長蔡佩君。

不過面對越南勞工成本逐年高漲,據了解,不僅寶成受品牌客戶要求,已低調前往印度獵地,就連有「新鞋王」之稱、被富比士富豪榜列為台灣首富的宏福實業創辦人張聰淵,也已打算跟進設廠。

「寶成、宏福等一線鞋廠都準備去了,二線業者自然會跟進。」一位印度台商觀察。對於赴印投資傳言,寶成表示,內部持續有產能的中長期規劃,若有具體決定會對外公告。

 

相對於西進中國投資,台商具有同文同種的優勢,前往印度投資必須從零開始學習。「印度28個邦就像28個國家,文化和法律大不同,台商對印度的恐懼來自對飲食文化、衛生條件、沒秩序等負面印象,應設法瞭解並尊重當地文化。」歐晉德提醒。

最有名的例子,莫過於2020年底,緯創印度廠發生員工暴動,廠房、辦公室、車輛全遭砸毀,足足花了3個月才重整旗鼓,「這才是台商前進印度布局,只聞樓梯響的原因。」一位印度台商說,過去日本尿布廠優力褲也曾因鬧意見分歧,員工一把火燒掉好幾座廠房,連忙撤出印度。

緯創位於南印班加羅爾工廠,2年前因員工暴動鬧上國際新聞版面。(翻攝MuniswamyOfficial)

 

盼供應鏈齊南向 連線抗日韓

此外,印度還有根深蒂固的種姓制度,社會階級意識濃厚,縱使法律已明文廢除,「如果把賤民提拔為主管,1天之內,工廠的員工可能就全跑光了。」一間落腳當地多年的鞋業台商員工回憶說。

為了化解管理問題,不少印度台商找上台灣大學產學合作,「挑選適合的印度學生赴台培養成菁英幹部,除了傳授公司文化並建立信任,畢業後讓他們回鄉管理公司。」傳產業高層透露。

印度人口紅利即將超越中國,但基礎建設落後、政商關係複雜和種姓制度恐成為台商布局挑戰。(東方IC)

不僅文化、語言與管理都比過去西進中國更加複雜,台商赴印度投資,還必須面對深耕當地多年的日韓對手。「希望能有更多像鴻海、和碩等大咖赴印,以母雞帶小雞策略,把供應鏈帶進印度,才能對抗擅長打群架的日、韓業者。」一位台商分析。

從西進到南向,台商遷徙印度潮正在發生,不過當地基礎建設落後、政商關係複雜,對台商更是嚴苛挑戰。一位印度台商形容的傳神,「印度就像糞坑裡的金礦,想在此淘金,必須花時間和精神來經營,沒花5至10年,別想在印度賺到錢。」千萬不要想在印度賺快錢,步步謹慎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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