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聽人物】阿善師:接納鑑識帶給我的,親身走過,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耐

文|鏡好聽
謝松善,媒體人稱阿善師。康乃狄克州紐海芬大學刑事鑑識碩士,曾任台北市政府警察局刑事鑑識中心主任,現為中央警察大學、東吳大學教師,為國內知名的鑑識專家,秉持專業,為真相發聲。(鏡好聽提供)

對謝松善而言,在鑑識領域一待就是33年的時間,純屬意外。他待在體制內進修學位、建立制度、培養後進,在鑑識領域可以說是台灣第一人。他的人生經歷與台灣鑑識發展史高度重疊,他回顧說:「當時警界普遍認為跑外勤才有發展,走條路沒有人可以給予指點,只有自己親身走過,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能耐。」

與第一志願失之交臂,開啟警界人生

謝松善是如何成為一名鑑識人員的?這一切要從大學聯考那年談起。那年,他沒考上大學,轉而報考軍校,也因體檢未過無法順利報考。幾經輾轉,報考了中央警察大學。「當時警察的社會評價不高,也沒有人想當警察,因此門檻就比較低。」謝松善言語中透露著命運對他的安排。

後來,他以第二名的成績從中央警察大學第43期畢業,分派到台北市政府警察局刑事警察大隊。不過,命運並不總是善待他,進入警界後,並沒有被分發到當時比較有發展機會的外勤部門,反而被派到乏人問津的鑑識科。

謝松善說,當時鑑識科只是在刑事部門底下,不被重視,難以升遷,薪資相對較低,流動率高,幾乎留不住人。但這些都不是最煎熬的,最煎熬的,是要面對貼滿牆的刑案現場照片,還有屍臭。他也不是沒有想過要離開,幾次外調申請,都沒有成功,於是他想,「鑑識真的這麼可怕嗎?」,遂轉念留下,「早期會走鑑識這條路的只有3種人。第一種是年紀大了,沒有體力跑外勤抓犯人,擺在鑑識科養老;第二種是風紀有問題,擺在鑑識科就近看管,讓你沒有機會接觸到民眾;第三種,就是頭殼壞掉。」謝松善就是他口中頭殼壞掉的那種人。

當年那位聯考失利的年輕人,第一志願是電機系,怎麼也沒料想到,踏進鑑識科學領域,一待就是33年。退休後,他陸續上電視節目擔任來賓,分享刑案鑑識的專業視角,媒體才開始給他一個稱號,就是現在大家口中的「阿善師」。幾年後,他開始經營自己的節目,跟上自媒體風潮,從節目的來賓搖身一變成為Podcast主持人,出了兩本書,書寫他曾經辦過的台灣大案,回到大學任教,全心推廣鑑識科學的普及。

謝松善在鏡好聽開設有聲課程《阿善師鑑識科學講堂》,透過10起真實發生的刑案,結合他長年以來的鑑識專業,帶領聽眾聲歷其境,入門鑑識科學的領域。對於謝松善而言,他退而不休的原因,是想要繼續推廣鑑識科學,讓這門知識可以走入民眾的日常生活。「退休了就可以不做事嗎?我還是很珍惜長年以來培養出來的經驗,我已經到了專業的頂峰,退休了什麼都不做,是一種資源的浪費。我想趁我還健康的時候,在不同的平台繼續貢獻。而且我很喜歡這份工作。」

謝松善說自己擁有一個被束縛久了,想要把外衣脫掉的靈魂。(鏡好聽提供)

 

與昔日恩師庭上攻防,堅信物證不會說謊

22歲歲畢業後,在鑑識科出勤也只是擔任一名助理,協助前輩執行鑑識的工作,簡單的說就是去打打雜而已,直到民國69年發生的林宅血案,當時的他25歲,面對的是一起震驚全台灣人的案子。

「我也很想破這個案子。」謝松善直到現在都難以忘懷,這成為他後來精進科學鑑識的契機,更顯示當時台灣鑑識知識不足的普遍困境。「這不是我一個人的能耐就可以破案的。這是大家沒有證據,歹徒又比你聰明,沒有留下任何跡證,現場也被破壞。當時的鑑識科技也不進步,請問你還能做什麼?」回憶起當年的大案,謝松善如此無奈的說著。

這件案子始終無法偵破,因此促使謝松善默默下定決心申請公費留學,三度赴美進修鑑識科學,成為了旅美鑑識專家李昌鈺的學生。當時,他的老師在台灣已經是家喻戶曉的鑑識專家,更是在美國擁有一席之地。

學成歸國後,謝松善將所學的知識運用在實際案例中。只是充滿戲劇化的是,師徒曾為了蘇建和一案,在法庭上對決。最後,因李昌鈺博士提出了新事證,法院改判證據不足,整起案件判為無罪。外界解讀他們是師徒對簿公堂,他坦言,對於當時的他來說,華人尊師重道、根深蒂固的價值觀,確實也曾讓他心生煎熬。「但在法庭上,鑑識報告的結論,根據鑑識人員不同的經驗背景,本來就會有不同的推論結果。」如今看待這起案件,謝松善反倒轉念認為,這就是鑑識科學的觀念正在進步的象徵,「未來國民法官制度上路之後,會有更多不同的觀點呈現和辯論,這也是我們未來要習慣並理解的。」

「就像一個杯子,」謝松善補充,「每個人都是從不同的角度看這個水杯,並沒有誰對、誰錯的問題。鑑識不是只有一種結論,而是從你的專業角度出發,如何看待正在審理的案件。」

談到早期鑑識領域在臺灣還不夠嚴謹,加上當時科技水準不夠進步,人們口中的科學辦案,成為刑求逼供的代名詞。「但我們也不能用現在95分的高標準,看待當年70分的成績。」這是他對蘇建和案的一個註腳。雖然當年因為刑案現場維護的觀念不周全,造成現場採證不足,導致案件最後走向如此結果,他也認為不要批判當時的辦案氛圍,即使司法判決定讞,但身為鑑識人員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靠物證說話。言談間,謝松善的態度與時俱進,但仍堅守著科學精神。

而當鑑識成為顯學,整體社會氛圍開始注重物證,如今鑑識科學成為警校熱門科系。雖然升遷的機會比較少、也比較慢,但鑑識人員有更好的薪資條件了,這樣一來專業人才能夠被留住。「我退休前的薪資,比局長還要高。」謝松善對此感到驕傲,也透露著身為鑑識科人員的自信。

謝松善說:「我對現場總是抱持著恭敬的心,運用自己的專業,感同身受第為被害者發聲。」(鏡好聽提供)

 

提早10年退休,從體制走出來的人

提早10年退休的謝松善打趣地說,退休那天,同仁幫他慶祝,但他知道,同仁才不是為了他退休而開心,是因為他這個老傢伙終於要走,有位置可以升官了。雖然是玩笑話,但他內心真正的期望是世代交替,才能活化鑑識領域。

這個想法在他內心醞釀很久了,加上許多時候,在體制內要講真話並不容易,「當你穿上警察制服,就是一個束縛,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於是他在五五專案施行後自願提早退休,他沒有不良紀錄,只是體制裡有太多無法靠個人力量撼動的事,「提早退休,我才能出書、上節目、擔任電影拍攝的鑑識顧問。這就是一個被束縛久了,想要把外衣脫掉的靈魂。」

當被問到,如果不繼續做鑑識教育推廣要做些什麼?「我想我會去開計程車,可以當自己的主人,主宰自己的工作模式。」在警界工作多年,他認為自己為國家貢獻,但體制裡,有服從體制的無奈。謝松善說命運安排他到了鑑識科,現在的他,要開啟自己的第二人生。

「上節目或是經營Podcast也好,我都是為了推廣鑑識科學。」這位老探長還未老,現在他終於可以說自己想說的話了。

鑑識人員抵達刑案現場後,通常都致力於尋找「不屬於現場的東西」,重建現場,讓物證說話。(鏡好聽提供)

更新時間|2022.12.30 0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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