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

茶行生意也隨著他的短影片流量迅速增加。「這個產業在沒落，茶很難賣，我必須學會怎麼賣它，而不是一直介紹它，賣失敗通常因為一直介紹他的茶怎樣怎樣、多好多好。專業人士的問題常在於不知道什麼是溝通，只會講自己想講的話。」

常行深對土地的認同，其實在做茶後才變得具體。他自嘲出身深藍家庭，笑稱父親像個「中華老人」，自己從小被洗腦，赴美才發現從前的認知不太對勁。然而，真正讓他對土地產生連結，是跑茶區，桃園拉拉山、宜蘭南澳、嘉義梅山…，印象最深是花東的海岸山脈，「山景太特別了，尤其快到晚上時那種灰、黑、藍的狀態，美到像假的，很沒有真實感。」

那是2015年，生命的一場毀滅性風暴襲來，起初他從腳趾開始麻，漸漸的全身不聽使喚，視力也變得模糊，狀況不斷惡化，最嚴重時甚至失明，「手機拿得很靠近眼睛，還是一片模糊。」看遍醫師，最後被診斷為罕病「慢性脫髓鞘多發性神經炎」（CIDP），自體免疫失調引發的神經發炎，他日日癱在床上。

短影音盛行的當代，有人靠短影音賣貨，有人靠短影音成名，常行深卻把短影音拍成一場又一場荒謬而華麗的抗爭。他穿著合身西裝、打著領結，在抗議焚化爐的現場端起皇家哥本哈根瓷杯，用一口英式英文談環評、汙染與茶葉。強烈的反差感，讓他迅速爆紅，被網友封為「戰鬥茶師」。

我們趁他製茶空檔拍照，他拿出髮膠，笑說朋友看不下去他的髮型，送他這條髮膠。他抹了抹，忽然一聲懊惱：「啊！會有味道！」他說，頭上髮膠味在後續製茶時，會影響到茶葉氣味。然而記者幾乎聞不到髮膠味。

朴研美說她人生最不幸的事是出生於北韓，童年遇到飢荒，14歲跋涉鴨綠江，被人口販子拐賣淪為性奴，然而她人生最感激的事也是出生在北韓，因為她在往後的人生懂得惜福，無畏橫逆。

1993年出生於朝鮮惠山的朴研美，16歲抵達首爾，脫北成功。2016年，她出版《為了活下去》追憶跌宕的青春歲月，全球暢銷超過15萬冊，成為國際人權圈最受矚目的面孔。今年3月底，她來台舉辦讀者分享會，活動前接受我們的專訪。出版第一本書時，她仍需與美國作者合作，今時今日，全程皆以流利英文應答。專訪結束後，我撇過頭催促著攝影同事說：「快點，我們去書店拍幾張照片，燈光美、氣氛佳，在這裡拍的照片跟偵訊室一樣。」話音剛落，卻見她嘴角上揚，不免起了疑心，「咦，她聽得懂中文？」

2020年，非裔男子佛洛伊德（George Floyd）在明尼蘇達州因警方不當執法致死，引發大規模民權運動，強調族群多元共融的DEI原則（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多元、平等與共融）隨之興起。這項原則被各大企業與政府部門廣泛採納，旨在確保職場包含不同種族、性傾向與宗教的人才，保障群體平等。然而，川普再次上任後，第一件事就是簽署行政命令廢除DEI政策。對此，朴研美說她舉雙手贊成，「社會應該建立在能力與才幹之上，而非膚色或血統—那些並不能代表一個人的本質。北韓之所以貧窮，核心問題就在於缺乏『任人唯才』的制度。掌管資源的人並非最有能力，而是那些『出身正確』、有對的父輩與祖輩的人。我認為美國應始終選擇卓越與功績制度，這是回歸自由原本的意義：自由關乎你願意付出多少努力、成為什麼樣的人，而非你與生俱來、無法選擇的條件。」

川普上任百日，對外大打關稅戰，對內則掀起史無前例的高等教育之戰。從普林斯頓、哥倫比亞到哈佛，幾10所知名大學被要求廢除DEI等措施，否則將面臨經費凍結甚至招生限制。這場輿論戰爭，她也加入戰局。

朴研美雄辯滔滔，那話術、那措辭，簡直是高舉大旗帶右派人士往前衝的聖女貞德，但立論也讓人聯想臉書、Threads數落新世代工作態度的長輩，不免又問：「妳上大學時已經30好幾了，明顯跟同學差了一個世代，會不會妳的問題根本不是立場歧異，而是世代差異？畢竟Z世代一出生，爸爸媽媽的車上就貼著『Baby in Car』，他們長於太平盛世，對他們而言，自我的感覺當然比什麼都重要。」

母愛充滿的女人陪著兒子長大，也等於重過了一遍未曾有過的童年，她看DC、漫威和迪士尼，新、舊《白雪公主》都看完了，「我最喜歡的迪士尼電影還是原版。至於新版，我感到非常失望。作為一個女性，我當然認同女性可以成為任何樣子，我們不需要依附男性。但男性與女性之所以存在是有其意義的，我們不是敵人，也不是彼此競爭的關係—我們應該一起合作，為孩子創造更好的未來。這不是一場競賽。但在白雪公主的膚色做文章，把白人妖魔化，我是不認同的。我認為每個人在某種程度上都曾是被壓迫的一方，所以我不相信那種非黑即白的世界觀。這部新版電影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失望。」

走在台北街頭，一身黑灰的星子像是那種會瞬間融進背景裡的路人甲，但在文字的結界裡，他卻是能一筆劈開陰陽兩界、指揮滿天神佛的造物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