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記者闖國界 E05】緬甸人也吃檳榔 國際記者聊檳榔卸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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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智強
國際記者楊智強(右),前往緬甸採訪羅興亞人家庭的合照

「為什麼毒販、人口販子會跟你說他們的犯罪細節呢?」從事非法或是敏感議題的人們面對一位外國記者,為什麼他們願意開口?這個問題的答案當然沒有SOP,每次的狀況跟每位記者的方法都不一樣。

無論是製作國際或是國內議題,進行面談採訪之前的許多小細節相當重要。受訪者對你的信任或是回答時的態度,都取決於記者的事前準備還有隨機反應。但國際議題與國內議題最不一樣的地方,有的時候採訪就是那個三十分鐘、一個小時,錯過了就比較難回到現場或是以其他的方式補訪。

這樣的採訪過程,有種一戰定生死的感覺。

要讓敏感的受訪者願意敞開心胸大聊特聊,最重要的一個關鍵就是他的意願以及對你的信任。

舉例來說,在採訪羅興亞人口販子時,我希望了解的是這整個人口販運的過程還有組織。因此當時除了透過受訪者的朋友進行說服工作之外,我的說詞也會從人口販運變成「幫助羅興亞人」離開有如地獄的難民營。我們並不是執法單位或是法官,記者的工作是採訪以及釐清事件的來龍去脈。

在採訪過程中受訪者很有可能因為不安以及不信任,隨時停止受訪。這時候的每一個問題,以及敏感的觀察周遭以及受訪者的反應相當重要。無論是剛與受訪者見面時的寒暄或是採訪過程中的互動,還有結束之前受訪者可能會因為煩躁而脫口而出的心裡話,都是必須慎密觀察、紀錄的關鍵。

兩次採訪羅興亞人口販運者時的經驗讓我更深信這些要素。在泰緬邊境美索採訪羅興亞人的人蛇時,因為我們經過長時間的努力才成功讓他答應受訪,所以我在前往採訪之前就不斷提醒自己要打開所有感官。

雖然採訪的過程中,受訪者都以別人的故事來講解人口販運的過程與組織,並且沒有承認自己是這個食物鏈的其中之ㄧ。但他家中豪華的裝潢、電器還有手指上的金戒指都說明了他的身份。

另一次在孟加拉採訪的人口販子則是在採訪開始沒多久,旁邊的妻子就不斷要求我們結束採訪,這也讓他在各種壓力與焦慮下說出了心中所想:「我才不要搭船,我要搭飛機去馬來西亞。」這句話顯示出他完全知道搭船偷渡進入馬來西亞有相當大的危險,但他仍然從事這個工作。他對於偷渡走私羅興亞人的事情,並非無辜。

採訪政府官員則更是一場攻心計的角力戰。跟犯罪者相比,政府官員更是訓練有素的閃躲話題以及畫大餅說空話。有的時候要讓一整個採訪下來,沒有太多可用的見解或是節錄。但對於這種對於採訪有防備心的受訪者,事前大量的準備以及採訪時的觀察與隨機反應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相反的,若受訪者是事件的受害者或是需要媒體幫他發聲的人,受訪者則有可能恨不得把記者留下來大聊一天、半天,但這也有可能出現受訪者誇大事實的可能。這時候,用側訪來驗證受訪者言談的真偽就相當重要。

出國採訪前 必學會幾句當地語言

一個在國外採訪時獲取當地民眾好感的技巧就是學幾句當地的語言,例如用當地語言自我介紹,或是詢問他們的名字、生日等等。

這個除了可以記錄受訪者的基本資料,也可以拉近與居民的距離。通常他們對於來訪的外國人會有好奇心/防衛心,若你很直接的跟他們接觸,自我介紹完了之後,再跟他們聊聊天,很少有人不會卸下防衛心,甚至會有令你意想不到的結果。

有一次在孟加拉的羅興亞難民營內採訪,我跟一位攝影師在營區較中心的地方亂晃、拍照。因為記者通常都是在離出入口不遠處採訪,不需要進到中心的位置,所以居民對外來者防備心較重。

「你們來這拍照有許可嗎?」綠色格子襯衫配上緬甸傳統的籠基(Longyi),腳上套著一般羅興亞人負擔不起的高筒黑色雨鞋,雙臂在胸前交岔,表情嚴肅。

「有啦!有啦!」呼隆他幾下後,我們慢慢飄走。 就在我們在爛泥地裡被跑來跑去的羅興亞小孩包圍時,這位臉色難看的老兄又出現在我們身邊。這次,我直接跟他打招呼,握了手並報上名字,開始閒聊起來。

後來發現他是這個區域的村長,他開始帶我們在他的聚落走動,甚至要求村民讓我們拍照,相當友善。後來他甚至跟我們說了他自己在受迫害時的狀況,讓我們一窺這位外表堅強、但早已千瘡百孔的內心。但也是因為我直接跟他聊天、攀談,雖然他的英文並不流利,但我們之間的隔閡就在我們互動的過程中,消失了。

運用當地情報找共鳴 受訪者會更靠近

其實除了利用當地語言跟居民拉近關係之外,有的時候可以透過交換有趣的情報,讓他們對你,或是對你來自的國家產生興趣。

緬甸人愛吃檳榔是一件全民運動,男人、女人、老人、青年都愛嚼檳榔。雖然有些區域沒有網路,我會在前往採訪之前把台灣檳榔的照片、影片下載到手機裡。在跟大家哈拉、聊天的時候會秀出來。這一招幾乎沒有一次失敗,當地居民人人都對台灣也吃檳榔的文化感到好奇。而我們之間的距離也就此拉近。

另外,要贏取某些特定人士,如新聞情報提供者或是Fixer等等,對於採訪是否可以完成的人物,都會有一些小技巧可以使用。

在某些混亂、失序的地方,是非黑白並沒有一定的界線。NGO工作人員可以為專制政府收集情報,貪污警察可能只貪大錢、對於蠅頭小利的是非對錯仍有自己的堅持。像這樣是是而非的狀況,除了記者無法信任對方之外,要怎麼樣才能讓他們能夠相信你這位從外國來的記者呢?

以我自己在孟加拉跟緬甸等地的經驗來說。在孟加拉採訪羅興亞人、毒品還有人口販運議題時,我曾經跟地方警察還有惡名昭彰的法外處決小隊打交道。每次結束採訪或是談話要回飯店時,我會在真正下榻的小飯店前一條街的國際大酒店停車,假裝走入並且確定對方離開之後,再回到自己為了省錢的小飯店裡。

這個動作其實可以有兩層意義,第一是讓對方相信你代表的媒體組織很有能力,可以住在國際大飯店裡,他給你的情報以及與你合作的態度可能會提升。另外,因為你對他的不信任,不讓對方真的知道你居住的飯店是一層對自己的保障。雖然你可能要多走幾步路回家,但這是個不錯的小撇步。

最後,國際事件的採訪有一個相當需要注意的地方,就是採訪故事的真實性。身為一位外國記者要把異地的故事帶回台灣,因為內容對於讀者來說並不熟悉,所以給予記者相當大的信任。也是因為如此,記者更有責任要確認故事的真實性。

所以除了在雇用Fixer找尋受訪者與翻譯人員之間的層層確認之外,故事脈落也必須要多方查證才能確保真實性。舉一個我曾遇過的案例來說,我在泰緬邊界採訪一位羅興亞籍的人蛇時,除了到他家採訪、家中豪華的擺飾以及朋友的證詞都認證他是人蛇沒有錯之外。我又到曼谷跟已經在泰國數十年的羅興亞領袖確認這個人蛇的身份,最後還用匿名電話通話的方式,多次確認他故事的真實性。

其實這些除了花費心力之外,金錢也是相當大的支出。但若一位台灣籍的獨立記者希望做出能夠跟BBC、CNN或是NHK等大媒體出來的記者同等價值的新聞,就必須做到這些工作,否則,除了是傷害自己作為記者的信譽之外,也失去了作為記者的資格。

這一次的分享也到此告一段落,雖然仍有許多國際採訪時的眉角來不及分享,但其實這些小技巧只是錦上添花,最重要的還是記者對於議題的專注與用心。下次會跟大家分享我到非洲大陸採訪戰地的經驗與故事,還敬請期待,下次再見。

更新時間|2020.01.17 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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