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媳婦的年夜飯 舒服過年的6種提案

文|曾芷筠 王思涵 李振豪    攝影|王漢順
台灣家庭型態更多元,對媳婦的傳統定義改變,她們努力爭取,勇敢做自己。

農曆年節讓台灣媳婦焦慮,要回夫家服侍公婆、準備滿桌年菜、面對三姑六婆碎嘴轟炸,年夜飯桌下是暗潮洶湧,8點檔劇情浮上檯面,一不小心就會鬧離婚。但時代不同了,女性受教育、有經濟自主權,育兒持家也是門應被重視的專業。

我們走訪6個家庭的年夜飯桌,從50多歲的受控媳婦到30多歲的同婚新世代,她們打破傳統,有人協議各自回家過年、有人刪掉婆婆的LINE、有人邀請父母與公婆一起過年。幸福的媳婦都是相似的,逆襲的媳婦各自不同,她們坦露如何掙脫框架,各種放飛、相互理解,就能更接近心中幸福的模樣。

不再搶上除夕班

蕭彤雯 48歲 結婚8年

前主播蕭彤雯說,電視台很明顯,已婚、家在台北的主播經常搶著上除夕班;未婚、需回鄉的主播則上初二到初四。

現代專業女性不能放掉經濟獨立自主權,前主播蕭彤雯一直奉行不悖。「我一直保有自己的工作,不是傳統在家相夫教子。」

她有二段婚姻,2010年與前夫離婚,2014年底再婚。上段5年婚姻的年夜飯記憶已離她遠去,原因是那時除夕夜都在主播台上度過。「那時我還在新聞台,每年除夕都自願上班。電視台很明顯,沒結婚、要回南部的女生都休除夕、初一;身為媳婦的就搶著要上除夕的班,休初二到初四回娘家。」

「媳婦的痛苦很大原因來自夫家跟原生家庭有太大不同,從上一段婚姻走到這一段,我的體悟是要讓自己不要那麼痛苦,要找價值觀、成長背景過程與原生家庭比較類似的家庭,摩擦會比較少。」她父親是老師,母親是家庭主婦;婆婆任職於學校,公公是退伍軍人,都是單純的軍公教家庭,她說自己幸運沒有婆媳問題。

 

親家齊圍爐 訂餐廳踩雷

由於是獨生女,再婚後第一年吃年夜飯,她唯一的要求是父母要同在。公婆非常歡迎親家一起過年,反而是說服蕭家父母不容易,蕭彤雯好說歹說兼情緒勒索,父母終於同意。「菜是婆婆準備的,就因為這樣,第二年他們就不去了。」他們擔心麻煩別人。

第二年,蕭彤雯一邊掛念著孤單二老,一邊在夫家準備年夜飯。「我覺得很累,因為不是在我家廚房,什麼都不順手,很礙虐(彆扭)。我就說明年不要這麼累,去外面餐廳吃。」

第三年在餐廳圍爐,災難還是發生。「吃完一出來,我跟先生在公園大吵半小時,因為除夕的菜品質不好,很難吃,又趕得要命,五點一輪、七點一輪。」先生其實希望年夜飯還是要在家裡吃。「他覺得這叫什麼年夜飯?他說明年還是在家吃,我說:『那菜你煮、碗你洗啊!』他覺得:『妳什麼態度。』」

「真的會因年夜飯吵到想離婚,那是種無形的壓力,我覺得我被責怪了。他只差沒講出妳是媳婦就應該準備年夜飯。他哥哥沒結婚,媳婦只有我一個,但年夜飯就我一個人的事嗎?」

第四年,他們決定換一家餐廳。「即便吵成這樣,先生還是同意我爸媽跟我們一起過,這是我的低標。我爸媽的原則是:在外面餐廳或我家,就是不想去婆家麻煩別人,但我家只有20坪,最後先生還是妥協。」幸好新餐廳菜好吃,又有獨立包廂,大家都吃得開開心心,之後連續四年都維持這項傳統。

但今年有點不一樣。蕭彤雯一家4口前年換了大房子,有足夠空間容納父母、公婆、大伯共9人。「我說今年想在家裡試試看,先生說:『妳確定?』我說:『我們可以一起試試看,但我需要你幫我,比如我上菜,你負責後續。』他說:『好。』」她沒忘記,先生一直希望在家吃年夜飯。「他很孝順,最理想是在家裡,爸媽、小孩都在,有種真的成家、雙方父母在我們家裡團聚的快樂,我有感受到他的開心、感動。」又說:「過去幾年先生包容我比較多,我很感謝,等到條件許可,我主動提出想在家吃年夜飯。」夫妻共同協商,終於找出最理想的年夜飯方案。

妳有時間掌廚?她大笑:「團購很重要!我早就把菜單列好。」米糕、臘肉、佛跳牆都先買好,加熱後就可以上桌。她一臉輕鬆:「蒸一蒸、切一切做拼盤,青菜燙一燙就一大盤,火鍋就用電磁爐讓湯在那邊滾。我先生比較龜毛,希望菜是熱的,我說:『菜涼掉你不要不高興喔!不然我會爆炸。』」

結婚7年多,第八個年夜飯,她家終於成為主場。她終於與父母、公婆在自己家裡團圓,由她掌廚。「我是女兒也是媳婦,但更是女主人,希望賓主盡歡,我也不用太累。」她非常期待今年的年夜飯,「會不會吵架我不知道,可能也會吧!但我覺得會是不一樣的里程碑。」

 

終於刪掉婆婆LINE

吳佳芬(化名) 52歲 結婚28年

拒絕去婆家過年,吳佳芬最理想的年夜飯菜單是冷凍高麗菜水餃,還有餐後滿滿的零食、飲料。

吳佳芬(化名)結婚時,喜帖印的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婆婆為兒子算命合的「宜君」。因為婆婆請算命看「佳芬」的名字不好、40歲會早死,公婆全家人也喚她宜君。而今,她52歲,2個孩子,一個在竹科工作,一個在念大學,先生3年前因病過世,她很少接從婆家打來找宜君的電話了。

吳佳芬與先生在大學相戀,下課她排滿打工,空檔回家打掃,「先生看我像灰姑娘,我覺得他就是一個沒有煩惱的快樂王子。」念書時,先生的爸媽每週開車橫跨半個台灣來探望他,交往每一細節,先生都會跟他媽媽報告,「因為我自己家,媽媽不愛,爸爸早逝,我一直以為,他們才是正常家庭,父母滿滿的愛,無微不至的照顧,小孩什麼話都會跟父母說。」

 

婆婆控制狂 壓力變憂鬱

也因此,結婚從喜帖開始,婆婆一系列荒唐的控制,她概括遷就。包括不准她工作,先生的薪轉戶、2人的存款、她的身分證、駕照、銀行帳戶,全交給婆婆;結婚的新家,深紅花的床單是婆婆挑的;蜜月旅行全程護照、旅費由婆婆發配。婚後,婆婆每週開車來檢查房間廁所角落是否乾淨,看到廚房的油量未減,立即質問她是不是沒煮;全家每週上婆婆選的館子、吃婆婆點的菜,婆婆說肥肉不好,梅干扣肉只能吃梅干,沒人敢動扣肉,更別說小孩的生育教養,長期壓力積累,吳佳芬在小兒子出生後,嚴重憂鬱,「我還記得,張國榮自殺那天4月1日半夜,我覺得好累,好像受到什麼鼓舞,跳下去就沒事了,結果隔天先生發現我昏倒在陽台,跳之前我就昏倒了。」

憂鬱與睡眠問題經9個月治療,慢慢好轉,但原生家庭的烙印,很難抹去,小時候回阿公家吃年夜飯,白斬雞上桌,吳佳芬夾一塊小翅腿,嬸嬸當眾把她筷子打掉,用台語說:「妳不是男孩子,也不是大孫,跟人家吃什麼雞腿。」

「我媽一直給我一個觀念,只要我犧牲,讓所有人都高興,我就應該去犧牲,」父親車禍過世,媽媽怪她,都是因為她念高中,不去工作,才害爸爸工作太忙而出事。大學畢業隔年就結婚,也是她想早日離家。有次,哥哥不爽她在屋內養狗,將厚重的原文書從她頭上砸下去,媽媽對哥哥依然萬般寵溺,「妳又不像阿義(哥哥)以後要拜公媽。」

崩潰的故事太多,吳佳芬婉約笑說,所以在婆媳關係中,年夜飯算很小的事,不用辦桌菜,她已算「被輕縱」。但先生過世後,她決定不回去吃年夜飯,卻是拿回自主權一大步,「因為我覺得不行了,孩子長大,我也湊不齊了。」原來,先生離開後,公婆更希望將孫子攬緊,但2個大男生不像先生聽話,公婆便將壓力轉到她身上。

去年報稅,婆婆打電話問她東西準備好沒?她說她報完了。婆婆暴怒,瘋狂連環Call,要她把所有明細講清楚,「我也不知道哪來的熊心豹子膽,就不接電話,把婆婆LINE刪掉,我覺得我已經50幾歲,妳還要像一個小孩管我。」終於反抗?「哥哥(大兒子)鼓勵我說:『妳不要一直困在自己不喜歡的狀態,阿公、阿嬤是我們的責任,妳不要覺得妳要替爸爸盡孝。』」50年來,她一直相信犧牲自己、成全別人沒有什麼,現在兒子告訴她,為自己的權利發聲,並不可恥。

去年的年夜飯,孩子回公婆家,她一個人在交流道的休息站打工、簡單吃度過,「我喜歡上班,幫人解決問題,他們會說謝謝,老闆還會給我薪水。」今年過年,小孩上工,她自己在家過,理想的年夜飯菜單是冷凍高麗菜水餃,還有餐後滿滿的零食、飲料,「水餃是熱食,而且水餃很簡單,連出去買都不用,冰箱存著就有。」問她看大家曬全家福、滿桌的菜會羨慕嗎?她溫柔秒答:「不會,我好高興,我終於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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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娘家也沒有婆家

江映帆、苗元紅 38歲 結婚3年

江映帆(右2)與苗元紅(左2)組成的同志家庭打破傳統媳婦、女婿、姻親的想像。左1、右1為江映帆的父母。

江映帆、苗元紅於同性婚姻通過後,2019年底登記結婚,2020年除夕夜初登場,她們選擇打破傳統,沒有婆家、娘家,而是邀請雙方家長來家裡過年。中午,參加苗元紅家族的餐廳聚餐;下午,回江映帆家進行基督教家庭禮拜;晚上年夜飯,在家中與苗元紅的父母吃火鍋圍爐;飯後再到江映帆家守歲聊天、玩擲骰子。

幸好雙方家庭都在台北,12小時不間斷的馬拉松聚會,目的是要讓雙方家人看見:我們真的成家了。

性別氣質較陽剛的江映帆記得,那天中午飯局上,她努力發聲,「我主動說新年快樂,講我們的生活,一一擊破,讓他們知道我們過得很好。他們家族還是有點逃避大女兒已婚,而且是同性伴侶。我很強勢去表達聲音,讓他們知道我不是空氣,也不只是陪伴者。」

江映帆從小抗拒媳婦這個角色,母親也不喜歡進廚房,準備年夜飯時會拉著她一起,她總是摔破碗盤。她大學時出櫃,出社會後離家,因為容易與父親衝突,好幾年除夕夜都是與一群同性戀好友一起吃年夜飯。「真的要去面對婚姻中可能有人被當成媳婦時,我們有很多討論,我不可能是媳婦,但我也不想要她(苗元紅)在那個不舒服的位子。我們討論媳婦的腳本是什麼,對我們沒有意義就不做。」

 

顛覆舊傳統 努力被接納

苗元紅6歲時父母離婚,父親長年不在台灣,母親辛苦打工,帶著三姊妹與外婆、阿姨同住,2個妹妹出嫁後,都是她陪母親吃年夜飯。母親是寄養媽媽,家中有寄養兒童,也一起帶來過年。「過年是家族的事,我們把外婆接來這裡住,初二所有阿姨、女兒都來我們家過,我家自然成了主場。」

苗媽媽與江映帆的關係不像婆婆與媳婦,或岳母與女婿,「她媽媽像是我尊敬的大姊,我蠻佩服她的毅力,跌到谷底都可以爬起來。我會陪她聊天喝酒,聽她講人生故事,給她支持回應,相聚是開心的,是我跟她單獨的連結,而不是透過太太。」

姻親關係需重新定義。江爸、江媽會把對方當成媳婦嗎?苗元紅說:「剛開始他們有一點這樣的期待,我很難叫他們『爸、媽』,結婚當天,他爸拿紅包給我們,說以後就有2個女兒,可以叫爸、媽了,我就傻笑。以後每次要喊他們,我都不知道怎麼辦,我對他們沒有稱謂,就講『你』,偶爾還是會單獨喊『爸、媽』,但聲音會有點出不來。」江映帆有一個弟弟,父母會期待他的女朋友要扮演媳婦角色,「但我幫忙擦桌子、洗碗,他們就會特別感謝,不會覺得是應該的。」

晚上吃完飯,她們回到江家,與父母、親戚一起守歲聊天。「姑姑生2個兒子,加上我弟、我爸,他們會聊男性壓力,一定會講股票、講賺錢、工作上的事情,也會回憶當兵的事情,拚酒玩骰子。媽媽、姑姑和我插不上話。」江映帆還是努力發聲:「例如有一次他們在講馬路三寶都是女性,講得很理所當然,我就把統計數據給他們看,說其實不是這樣,保險費跟車禍性別統計都是男性為主,三寶是迷思。他們就會馬上換話題,一直換一直換,我就會一直講一直講。」

已婚同志伴侶時時刻刻面對與傳統價值的戰爭,第一年的努力過後,她們感到確實有被看見與接納,今年不再那麼緊張。「我們每年會討論要怎麼過年,並強調《同婚專法》沒有規定姻親關係,我們是三家人。雙方父母就會很驚訝說:『真的沒有嗎?那我們不是親家是什麼?』」江映帆說:「她爸媽生了她,我爸媽生了我,然後我們互相照顧,一起關心,他們可以接受耶!所以任何付出,他們都會超級感謝。」沒有誰是媳婦、女婿,她們彼此都同意,若對方家人有任何需求,「我們會盡力陪伴你們,感覺是被重視,而不是理所當然的。」

 

我問婆婆真的喜歡過年嗎

諶淑婷 39歲 結婚11年

諶淑婷今年首次在自家過年,身為忙碌的主婦,這天她想要的只是炸雞與啤酒。

今年是諶淑婷婚後的第11次年夜飯,和以往不同,這次她計畫待在自己台北的家過除夕,買桶炸雞配啤酒,從晚上6點開始,躺在懶骨頭沙發上看鬼片到隔天6點。世上忙碌的人都能理解「無事即是樂事」,諶淑婷說,這可能是她生小孩後第一次有這麼長的假期,而她的大兒子,今年已經8歲。

往年的這日,她總是和先生、孩子一起到彰化婆家,從早忙到晚。忙年菜,忙拜拜,某年忙到一半,她忽然問婆婆:「妳真的喜歡過年嗎?」我們採訪到後來才發現,這問句或許正是一切的關鍵。當時婆婆怎麼回答?諶淑婷說:「她就覺得很忙,但認為這是該做的。所以我也不會想他們遵循傳統會怎樣?他們選擇他們要的生活方式,我也選擇我想要的。」

 

怕大家難堪 父親曾勸阻

以前,諶淑婷也喜歡過年,最快樂的年節回憶是童年,跟著父母住在宜蘭阿嬤家,開個2、3桌,吃完飯小孩就坐等領紅包。小孩因為什麼都不用做而快樂,「可是當你要做事,要成為那個讓別人有美好回憶的人,你就不美好了。」

諶淑婷身為么女,受到的關注不多,也相對自由,什麼事都是做了再報備,包括考大學、談戀愛,「有一天就說要結婚了。」在家生產,也是生完了才說,「我媽還以為我是來不及去醫院,才在家裡生。」

諶淑婷深信性格決定命運,「性格會決定你的家人可以干涉你多少。」不回婆家過年,最多的阻力來自父親,「他無法想像這種打破傳統的事。但他知道我一直是個我行我素的人,他懂,但還是會想:『妳不要在過年這一天讓大家難堪,讓公婆去想為什麼媳婦不回來?讓老公要去解釋為什麼老婆不回來。』他覺得妳一整年都可以做這件事,不要挑過年這一天。」

但她認為:「我本來就不覺得那天是年夜飯。那就是一個尋常的晚餐。」但尋常的晚餐不會讓很多媳婦從一個月前就開始焦慮。以往諶淑婷選擇回婆家,多少抱著一種田調心情,「也很有趣,去體驗不同的生活。」什麼時候開始不有趣了?「小孩出生後。」

忙起來了,所以渴望閒暇?並不是。諶淑婷這才說出留在台北過年最主要的原因,「我想要讓我小孩看到,你是可以選擇生活的。尤其有了女兒後。男生雖然會被期待要做什麼事,但他也有比較多選擇的空間。可是女生沒有,她常常會被認為就是要怎樣怎樣,就算我給她的是一個虛幻的國度,給她製造一個假象,我也希望她長大後,能一直活在那個妳要做什麼都可以的人生。光是過年這件事情,我就要證明給他們看。而且妳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在台灣,一個新的家庭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成為「團圓」的主體,吃自己的年夜飯?諶淑婷說:「剛開始我以為是買房子,後來想了一下,其實是神明廳,是香火。你分到香火才是大人了。我們上一代都把小孩抓得很緊,很多孫子的名字是阿公、阿嬤取的,或是孫子要上什麼學校。我都覺得很莫名其妙。」

但她也不期待這件事,「那不是跟每天都一樣嗎?我那一天想要過自己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最理想的過年,是「大家都打破家的框架。不要因為妳嫁給我,或是我娶了妳,就一定要一起。妳可以跟任何人吃年夜飯。我也會跟我小孩講,你每天想跟誰吃飯就去,你只要跟我們講一聲就好。」

所以諶淑婷跟所有人講了一聲,今年就一個人在台北過年,先生帶孩子回彰化,1狗2貓陪伴她,以及倉鼠和蝸牛,「蝸牛活好久我好困擾…疫情的時候我們買菜,牠們就跟著菜來了,小孩看到說要養下來,結果我從5月養到現在…」對一個媳婦來說,能在年節只煩惱此事,也是一種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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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中十次在娘家過年的樂透

黃美華 39歲 結婚10年

黃美華(右)年年在自己家和母親過年,自承並不了解其他媳婦面對年節的焦慮。

黃美華還記得29歲、結婚前一年除夕,她在家樓下燒金紙,忽然意識到,「這是我最後一次在家過除夕了。」上了樓,感傷的她,坐在沙發上偷偷哭泣,「現在想起來就覺得,是在感傷什麼…」

結婚10年來,她都在自己父母家吃年夜飯。夫家在台南,第一年,先生就以買不到車票為理由,主動陪她在台北過年。當時她想,「不只女生,男生也有煩惱。他可能想回家多待幾天,可是我跟著他回家,他初二就要陪我回台北。」

此後每年,有時先生值班,有時公婆出國旅遊,「我們都依現狀來決定、討論,有一點像在開樂透。」婚後育有2女,去年5月,她結束2年育嬰假,重回職場,母職又無法卸下,她日日張羅一家四口晚餐,無法想像還要去別人家煮年菜,「會在意我是不是要去當對方的傭人?去洗碗?好在我婆婆不是那種(會要求媳婦做一堆事的)人。」

 

媳婦熬成婆 諒解下一代

因為婆婆自己就有過慘痛的經驗。黃美華的婆婆今年72歲,她接受電訪時回憶,自己當別人媳婦時,即使2家距離不過十幾分鐘路程,每年初二還是被夫家留下,說:「『妳今天不要回去,妳的3個小姑要回來…』那個滋味很不好受,我的哥哥和妹妹也是初二才回台南,我也想和他們聚一聚,可是我不行。我下次再見到他們,可能是暑假了。」

黃美華的婆婆是職業婦女,在衛生單位當行政人員,一邊當媳婦,一邊帶大3個兒子。那時候她就想,哪天媳婦熬成婆,是不是能讓媳婦過得自在一點?10年前,她的小兒子娶了黃美華。我們問她:「黃美華沒有一次回婆家過除夕,妳介意嗎?」她不好意思地笑出聲,說:「都OK啦,時代也不一樣了。」

黃美華也從來沒讓自己受限於傳統。她在臉書加入一個煮飯社團,當眾多媳婦在年節前表達出強烈的抗拒時,她才想到,「原來這是一件這麼焦慮的事?」思來想去,還是不懂為何不在夫家過年,是一件大事?「即使是2個女兒,我也會讓她們自己決定,「她們也有自己的意思耶,要把她們帶回去(夫家)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6年多前,黃美華的父親過世,妹妹也出嫁了。家裡剩媽媽一人,雖然不喜歡和人交際、繭居在家,年關依然過不去。今年一月的時候,黃媽媽打電話跟女兒確認:「妳會回家過年吧?」黃美華知道媽媽很孤單。先生曾經提議,讓黃美華和妹妹輪流,「今年我們回台南,妳妹回家陪媽媽?」但妹妹無法對婆婆開口。黃美華也懂,不是每個媳婦都能擁有寬容的婆婆,也不是每個先生都會主動找理由讓太太在娘家過年。

黃美華記得,小時候的過年,從彰化嫁到台北的媽媽總是很忙,「小時候也不會想媽媽為什麼不能回自己家過年?我也問過她:『妳以前還要照顧阿嬤,會不會覺得很累?』她說:『當媳婦的人就是要照顧公婆。』」

「但是我完全做不來這種事。我從來沒有煮過年菜。」這些年,她除夕都回家陪媽媽,吃年夜飯,「我媽要拜拜,會弄很多的湯湯水水,佛跳牆、全雞湯、烏魚子、鮑魚。吃不完我就帶回家。」

今年也是一樣。只是,不懂他人焦慮的她,其實也隱隱焦慮著自己的未來,會不會也成為孤單的人?我們問她:「多年之後,如果2個女兒都結婚了,她們又不想費力去改變傳統…」黃美華聽後想了一下,說:「對…所以我希望(媳婦回婆家吃年夜飯)這件事,應該要能被討論…」擔心的恐怕不是要獨自過年,而是女兒會不會有天,也在家裡的沙發上偷偷哭泣。

 

我們還是夫妻 只是各自回家過年

蘇瑜棻 40歲 結婚8年

蘇瑜棻在家為我們演示高雄老家過年必備的烏魚子,先生協助提春聯。

烏魚子厚切一大盤、龍蝦螃蟹堆滿山─蘇瑜棻記憶中的年夜飯是高雄左營外公家那長長的一桌,阿姨們從廚房不停出菜,全家人包括她同輩的表兄弟姊妹十來人,像野戰部隊拿著碗邊夾邊吃、邊跑去看電視,吃完,大人、小孩排隊跟阿公領紅包,這樣熱鬧的過年,直到她婚後,差別只在她還會用手機視訊與先生、婆婆拜年。

40代的影視專案開發蘇瑜棻和先生張家齊交往結婚十多年。2人曾長年在媒體工作,交友廣闊,常在臉書分享生活大小事,聊到過年視訊照,蘇瑜棻大笑,「老張會發臉書(手機視訊照),是因為每年都有人面色尷尬、小心翼翼問我們:『你們還在一起齁?沒有吵架吧?』他們看我們分開過年,以為我們婚姻失和,乾脆直接公告,我們沒離婚啦。」

 

過年兩邊跑 路途如環島

分開過年,起因是距離。父親的雙親早逝,從小在台北長大的蘇瑜棻,過年向來是全家到媽媽高雄老家;在台北工作多年的張家齊,則是回花蓮與媽媽及哥哥一家過。問題來了,花蓮到高雄無論開車、坐火車,單趟都要6、7個小時,而且票超難搶,「交往期間,我去他家拜年,路線超荒謬,從台北到高雄,再從高雄坐6、7個小時的火車到花蓮,拜完年,我們再一起從花蓮開車回台北,完全環島,而且要在7天之內完成,整個過年,都在坐車。」

一次,年前2人忘了什麼原因大吵,蘇瑜棻賭氣,沒搭上開往花蓮的火車,張家齊索性開車從花蓮殺到高雄接她,又一路殺回花蓮,「他開了14小時的車,完全沒睡覺,也沒停下來,回到花蓮,早上7點。之後我們就覺得,沒關係啦,分開過年。」

打破習俗,家人同意嗎?蘇瑜棻解釋,阿公家一直比較Chill(隨性),很少過問,也不會情緒勒索,先生沒到,阿公照樣準備他的紅包;婆婆原來就自由開明,重點是見兒子,自然沒問題。其他「對方怎麼沒回來」的耳語,夫妻倆不理會,樂得回到童年,「先生同學都在花蓮,過年所有人回去,約喝泡沫紅茶、打籃球,他玩得很高興,我跟親戚也玩得很高興啊。」

各自回家過年原來是想省下舟車勞頓,沒想到也為行至中年的2人減少些許遺憾。3年多前,張家齊的母親被發現輕微失智,曾經燒一手好菜的母親,再難分辨鹹淡,過年必吃的滷牛肉,成為他永遠的鄉愁。去年底,蘇瑜棻的阿公過世,一家子圍爐的核心也消失,「結婚時,爸媽跟先生提議各自回家過年,也是希望至少我可以回去多看看阿公、阿嬤,多些時間跟他們相處。」

張家齊也同意,「過年的意義?以我現在來說,就是跟爸媽相處的時候。以前(當記者)採訪,有一句話,我印象深刻:『父死路遙、母死路斷』,爸爸走了,家變遙遠,可還是個家,因為媽媽在;媽媽一走,路就斷了。你知道嗎?年紀越大,這一件事越明顯。什麼是家?就你爸、你媽。終究,你陪爸媽的時間越來越短,連春節都不回去,你要什麼時候陪伴?」他感性又好笑地說,「過年回家我媽在幹嘛?她在看我打電動欸。從小過年,我就是在打電動,等到我媽失智,坐那邊,還是在看我打電動。」

今年疫情來勢洶洶,長照探視收緊,張家齊春節能否陪伴媽媽仍未知,但他會待在台北家。蘇瑜棻也是,不知阿公不在的高雄老家將如何,她還是買好高鐵票,一定要回去。小時候她最期待過年,一群小孩吃完年夜飯,繞蓮池潭的廟會炸鞭炮,窩進中山堂看賀歲片,左營大路的年味已淡,她還是相信儀式感,「過年不能看OTT(串流平台),一定要看龍祥電影台《家有囍事1992》…在南部過的年,才是過年啊。」

更新時間|2022.08.08 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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