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嘉漢書評S2EP06】霍夫米勒的道德難題——茨威格《焦灼之心》

文、聲音|朱嘉漢
(東方IC)

這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在這貴族式的晚宴中感到頭暈目眩。他並不具備應對的教養,只能以想像的方式展現禮節。於是,他注意到晚宴的舞會上,坐在角落觀看著眾人跳舞的女孩。他印象這女孩是城堡主人的小女兒,為了對這回的邀請致謝,他決定禮貌地去邀請女孩跳舞……

《焦灼之心(首度德文譯本)》,史蒂芬.茨威格著,李雪媛、管中琪譯,商周出版

1939年,身為猶太人的史蒂芬.茨威格(Stefan Zweig, 1881-1942),從奧地利逃亡至英國。該年出版的《焦灼之心》裡,這位面臨二戰前夕氛圍的作家,將故事設定在一戰前夕的一名小軍官身上。或許我們能以某種更大的脈絡去解讀這本小說,不過它光就故事本身就已相當動人,每個章節的推進,都像有根弦慢慢繃緊,直到最後「啪」的一聲斷裂,成為令人難忘的泛音。

《焦灼之心》動人的原因,除了它繼承了歐洲深刻的人物心理描寫傳統外,也因為他在這小說裡,對主人翁霍夫米勒提出艱難的道德難題。是以,為何小說能夠進行情感教育,在這裡不證自明了:好的小說能將讀者帶入道德難題裡,跟著角色一起面臨並感受情境,在當中看著角色的天真、純善,也看見他們的盲點、誤解與一時衝動。當然,還有最後一起承受事件餘波該得到的,所謂「重新認識」的眼光。

故事的一開始,是一位戰爭英雄霍夫米勒,以第一人稱述說戰前年輕歲月的一樁往事。據他的說法,被當作戰爭英雄的他,不僅不是勇敢的人,甚至是個懦夫。究竟是怎樣的錯誤,使得這位在戰場上視死如歸的軍官自認為是懦弱的?他在何處愚蠢,何處退縮?

 

艾蒂絲敏感且熱情的心,受困於缺陷的身體

一九一四年,霍夫米勒還是個未見世面的年輕少尉,派駐在匈牙利的邊境小鎮。這個無趣的小鎮,唯一值得一提的是當地富豪凱特斯瓦爾的城堡。出自於虛榮或是無聊,或被凱特斯瓦爾先生的姪女的身影吸引,在一次的機會下,霍夫米勒有幸參與城堡裡的宴會。這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在這貴族式的晚宴中感到頭暈目眩。他並不具備應對的教養,只能以想像的方式展現禮節。於是,他注意到晚宴的舞會上,坐在角落觀看著眾人跳舞的女孩。他印象這女孩是城堡主人的小女兒,為了對這回的邀請致謝,他決定禮貌地去邀請女孩跳舞,卻看見這女孩驚恐的尖叫與崩潰。霍夫米勒才從旁人的嘴裡聽到,這個女孩艾蒂絲是個行動不便的病人。霍夫米勒因為被眼前的繁華感到頭暈目眩,而一直沒注意到眼前顯而易見的事實。

這是他第一次的視而不見。

隔日,霍夫米勒花了一個月的薪餉買了花致歉。他終於有機會與艾蒂絲說到話。艾蒂絲敏感且熱情的心,受困於缺陷的身體。全家人因為她,在漫長而不見效果的療程中陷入絕望。霍夫米勒單純的心恰好給他們帶來了生氣。對霍夫米勒來說,他不僅對可憐的艾蒂絲動起了同情心,並在人生中第一次,感覺到帶給別人快樂與希望,是多麼滿足的事。

霍夫米勒感到陶醉,而忽略這樣的同情不是免費的。很快的他意識到,儘管他可以給這家人,尤其艾蒂絲帶來表象的快樂,然而這不見起色的病,還是如同一顆隱藏的炸彈。只是這便是情感的危險之處,霍夫米勒一旦收手,就會給這女孩帶來更大的打擊。但他若是繼續給予,很快地就會承擔起他無力面對的期待。

 

霍夫米勒一直認為自己付出了同情與關懷

故事的轉折,是絕望的凱特斯瓦爾先生,囑託霍夫米勒私下詢問主治醫生康鐸,關於女兒艾蒂絲的病情是否可能康復。康鐸醫生是整個小說裡最為清醒的人。對於病情的好壞,他秉持著專業與中立。他只客觀地看待療程進展,不會輕易的說出「一定會痊癒」的場面話,亦永遠不會斷定一個病人絕對無法痊癒。一般的人只想聽到「會不會好」這樣的簡單答案,背後的原因,其實只是無法面對「焦灼之心」,想要別人給予一個答案來安慰自己。

聽完了這個等於沒有答案的回覆,霍夫米勒在壓力之下謊稱瑞士某個尚未證實有效的療程,能夠治癒艾蒂絲的病,使得一家人歡欣雀躍。然而這正如醫生所警告,這只是他當下無法面對可憐的老人家的期待而編出的謊言。

這是霍夫米勒的第一次怯懦。

對於這個善意的謊言,康鐸醫生給霍夫米勒的一段話,是小說最重要的關鍵:「同情可分為兩種。一種是膽怯善感,說白了只是心靈焦灼,面對他人的不幸,急於從難堪的情緒波動中儘快脫身。這種同情,絕不是共感他人的痛苦,不如說是種本能的防禦,免得自己的心靈受到波及。另一種同情,(…)清楚自己的目標,堅決果決,耐性十足,能共同經歷一切苦難,直到最後一絲力氣,甚至力竭也不罷休。(…)只有決心捨己為人,犧牲奉獻,才有資格幫助別人。」

霍夫米勒還沒能弄懂,只好先依循醫生作法,不做多餘的事,持續關心讓艾蒂絲願意接受療程。然而,他因感情用事所蒙蔽的不止如此。正當他痛苦萬分的承擔未經思量的同情帶來的後果時,他發現艾蒂絲對他的慾望的熱情。艾蒂絲的情感,身邊所有的人都知道,只有他因為將艾蒂絲視為可憐的、身體缺陷的女孩而忽略。諷刺在於,他一直認為自己付出了同情與關懷,但始終沒把對方視為一個正常的,渴望愛與被愛的主體。這是他第二次的視而不見。

 

情感是種力量,也容易令人迷失

故事的最後,在於他無法跟同齡的軍中同袍解釋這些情形,害怕被取笑或誤會,隨意地說出不負責任的話。這些輕率的言語傳到了艾蒂絲的耳中,釀成了悲劇。

這是他第二次的怯懦,而這回再也無法挽回。

透過這令人深刻的故事,茨威格處理了情感教育當中相當重要的主題。情感是種雙面刃,越是讓人動心、充滿希望與歡愉,反面的心碎、絕望與痛苦往往伺機而動。情感是種力量,也容易令人迷失。然而情感教育的目的,並不是要人壓抑情感或拒絕情感,而是如何認識情感。

在情感之中,心的焦灼或許令人難受,不過若是迴避責任,只是想本能地擺脫這種難堪,這無異於一種怯懦的行為。認識情感的樣貌,知道情感的作用,審慎的控制自己的言語與行動,並承擔責任。此外,情感的認識與否,許多時候是「是否看見」的問題。情感能令人盲目,也能讓人在微小之處看見獨一無二的意義。

最後,我們或許可以看見,作為猶太人的茨威格是如何透過霍夫米勒的終生懺悔,為之後的整個二戰間的人類罪行下了最好的註腳:「只要良心有知,沒有任何罪過能被遺忘。」

下一集【朱嘉漢書評—小說的情感教育】,我將探討哥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歡迎繼續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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