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宗潔書評S2EP09】來自外星的他?——《人類使用說明書》

文、聲音|黃宗潔
(東方IC)

無論是愛或夢想,她們永遠有彼此無法觸及的部分,這或許也是為什麼在各式各樣自閉症的相關書籍中,總會看到「外星人」這個譬喻反覆出現。但這不妨礙她們試著彼此接近與理解。

有一個流傳甚廣,有許多不同版本的童話,叫做〈燈心草帽子〉。故事描述一個父親詢問三個女兒有多愛自己,大女兒和二女兒說了許多浮誇的甜言蜜語,讓老父親很歡喜,給了她們豐厚的嫁妝。沒想到他最疼愛的小女兒卻回答:「你對我就像鹽巴對肉一樣重要。」被比喻為鹽巴的父親大怒之下,就把女兒趕出家門。飢寒交迫的女兒只好用燈心草編了一頂帽子和一件斗篷來遮蔽風雨,童話故事最後當然都有個因禍得福的happy ending,女孩嫁給了一戶好人家,婚宴上所有的菜都沒有加鹽。因此明白到女兒有多麼愛他的老父親哭了出來,父女也從此和好如初。

《人類使用說明書:關於生活與人際難題,科學教我們的事》,卡蜜拉.彭著∕繪,李穎琦譯,網路與書出版。

要稍微澄清一下的是,這個故事由於一開始的情節和《李爾王》如出一轍,因此很多人誤認為「我對你的愛像鹽巴一樣」語出莎士比亞,其實《李爾王》裡面並沒有這個句子。無論如何,小時候我一直很納悶,這個故事的寓意,到底是想告訴我們鹽真的很重要,還是不要亂用比喻?不過讀了卡蜜拉.彭(Camilla Pang)的《人類使用說明書》之後,我卻開始認真思考,〈燈心草帽子〉裡的小女兒,該不會也是自閉症吧!因為彭也曾經盛讚朋友:「你有點像激酶」,對方卻沒有任何開心的表示。儘管她進一步認真地補充:「激酶是細胞中最隨和、最受歡迎的蛋白質。」還是沒得到預期中的正面反應。畢竟一般人聽到對方形容自己像鹽巴或蛋白質,也很難多麼欣喜若狂吧。但卡蜜拉.彭這本風格特異的作品,卻提供了一個入口,讓我們得以一窺「比喻多樣性」背後的「神經多樣性」。

許多個案都對自然科學深感興趣,並且知識淵博

近年來,由於電影《雨人》的效應、薩克斯(Oliver Sacks)醫生廣受歡迎的暢銷書《火星上的人類學家》裡的若干案例,以及知名動物學家兼自閉症者天寶‧葛蘭汀(Temple Grandin)的回憶錄《星星的孩子》,都讓人們對自閉症開始有了一些認識,這些孩子也因此不至於像過去一樣,不幸地被當成中邪或精神錯亂。但事實上,一般大眾對自閉症仍充滿許多迷思與誤解,要不就把他們全都想像成數學天才,又或者照字面上的意思,以為自閉就是完全無法與人接觸。但自閉的光譜就與一般人一樣充滿各種個別差異,早在1940年代,漢斯.亞斯伯格(Hans Asperger)醫師就已充滿洞見地提醒:

這個類別涵蓋各式各樣的人,有成就非凡的天才,有活在自己世界裡一事無成的怪人,也有心智重度遲緩、無法與外界互動的人……自閉症人士各有差異,與人互動的反應不同、智力不同、個性不同,興趣也因人而異。(註1)

相較於被視為自閉症之父,主張自閉症是相當罕見的幼兒疾病的肯納(Leo Kanner)醫師,亞斯伯格對自閉症的理解顯然超前了同時代,而他透過觀察數百個具有自閉特徵的孩子,所留下的分析與紀錄,至今看來依然深具啟發意義。他不帶成見、不先入為主,願意隨時調整自己的想法,用不同眼光看待這群既具有某些類似特質,卻又如此迥異的孩子。他留意到許多個案都對自然科學深感興趣,並且知識淵博,但那些發想時常顯得過於異想天開,因此他曾評斷自閉兒的興趣多半偏離現實。但當人類開始探索外太空,曾經的天馬行空成了可能的未來,亞斯伯格修改了他過去的想法,轉而推測或許設計太空梭的人,也是一個對科學充滿好奇心與想像力的自閉症人士。

卡蜜拉.彭選擇直面「人類」這個讓她從小困惑不已的生物

這種調整評價的彈性和包容性,扭轉了長久以來認為自閉症就算擁有某些天賦,也只是「低能奇才」(idiot savants),對他們嚴重受損的整體能力毫無用處的看法。亞斯柏格肯定了自閉症者不受主流框限的獨特視角,並將這些能力稱為「自閉型智能」(autistic inteligence),無論「抽離日常生活與實務的能力,以全新的角度重新思考問題的能力,還有大開大闔另闢蹊徑的能力」,都是他們能在科學藝術等領域取得成功的條件。如同天寶.葛蘭汀生動的形容︰「打造出第一隻石矛的人,很可能不是圍在火堆旁『閒扯淡』的那群人,而是那個默默躲在洞穴角落、專心研究不同石塊細微差異的自閉祖先。」(註2)

葛蘭汀自身的經歷和努力,讓我們認識了自閉型智能的巨大潛力;而這部《人類使用說明書》,則讓我們多認識了一位性格鮮明的自閉學者。尤其相較於「主戰場」仍是以屠宰動物福利為主的葛蘭汀,卡蜜拉.彭選擇直面「人類」這個讓她從小困惑不已的生物。因此,與其說這是一本說明書,不如說,是身兼自閉症、注意力缺陷過動症和焦慮症的作者,有如推理小說家般,寫給讀者的一封「挑戰書」。

之所以形容《人類使用說明書》像一封挑戰書,不是指作者的想法挑釁,而是向來被認為不擅社交、不關心其他人、只活在自己世界裡的自閉症者,寫一部乍看之下像人際關係教學手冊的「說明書」,這個行為本身就是對刻板印象的顛覆。不過,儘管書中包含了「如何尋找和諧」、「如何將心比心」、「如何往目標邁進」、「如何創造人際連結」等有如勵志類自助書籍的標題,但它在本質上並不是勵志書,它看來勵志,是因為其中不乏「我都做得到,任誰都做得到」的話語,但事實上,它更接近一種剖白,是彭替那個五歲時就覺得降落在錯誤星球的自己所寫的,遲來的自白,也是寫給那些「以為自己懂人類的人」看的,「局外人的人生指引」。她這個局外人將自己一路走來的線索攤開來,不容忽略的是,每一種「學習指南」的背後,都對應著一次或更多次的溝通挫折或認知落差。

自閉症者無法忍受他人碰觸,不代表他們沒有被擁抱的需求

因此,這本書其實交織著兩個層次的敘事,其一是那個童年時降落在錯誤星球的「小蜜」的遭遇,另一個軸線,則是小蜜如何在科學中找到一個理解世界與人際的詮釋系統,再由這個成年後的「卡蜜拉.彭」將其進行文字轉譯。換言之,這本「使用說明書」至少有兩種讀法,它可以當回憶錄來讀,也像是科學原理的入門書,卻又兩者皆非。而這個獨特且難以歸類的樣貌,本身就是神經多樣性以及詮釋多樣性的展現。

某程度上來說,小蜜的經驗就如同對「自閉群像」的複調疊加,她的許多行為,都呼應了自閉心靈的某些思維模式——也就是說,在「神經典型者」眼中的「非典型」或「怪異」,對「神經多樣性」的族群而言,卻是某種典型。例如她提到自己童年時如何熱愛紙箱,甚至堅持睡在紙箱裡,母親只好把紙箱割一個洞來遞餅乾給她。但如果曾經聽聞過葛蘭汀那獨特的「擁抱機」(註3),對於小蜜睡在紙箱才有安全感的做法就會見怪不怪了。這個工具是從固定牛隻打針使用的牢靠架(squeeze chute)得來的靈感,看到牛隻被擠壓在牢靠架中反而能安撫牠們驚慌的情緒,讓葛蘭汀靈機一動幫自己也做了一個人類版的牢靠架日日使用——而在發明擠壓機之前,她選擇的躲藏處是椅墊——葛蘭汀提醒我們,自閉症者無法忍受他人碰觸,不代表他們沒有被擁抱的需求,而是被人類擁抱對神經系統往往帶來太過強烈而超過負荷的感受刺激,相對地,椅墊、紙箱或擠壓機,顯然是比人更好的選擇。(註4)

除此之外,過度在意字面意義,又凡事「想太多」,也是另一個常造成自閉者被過度低估的特質。肯納醫生的一個個案,就曾對醫院每張病歷紙頂端都要印上「約翰.霍普金斯醫院」感到大惑不解,「難道醫師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嗎?」(註5)小蜜在十六歲時的閱讀能力更被鑑定為只有五歲,但當然不是因為她不識字或學習遲緩,而是閱讀測驗的情境時常太簡略,例如「一顆球被踢向窗戶,會發生什麼事?」但題目既然沒有說明窗戶打開還是關上,這怎麼有辦法回答呢?

卡蜜拉.彭用自己熱愛的科學來翻譯人類行為

而小蜜為了理解「一般人」的世界而進行的種種模仿,更是許多自閉者都曾經歷過的階段。如同一位亞斯伯格年輕人對同理心的生動定義是:「成功猜中別人的感受」,許多自閉者都是透過學習與模仿,來揣測所謂「正常」社交互動的樣貌。暢銷書《一刀未剪的童年》作者柏洛斯(Augusten Burroughs)的哥哥羅賓森(John Elder Robison),也曾在自傳《看我的眼睛》中,描述自己小時候根本不明白為何要看著別人的眼睛,但後來他設法記下人們的表情,才能解讀或做出這些表情。熟練之後,「唬一般人的話,一整晚沒有問題」。(註6)小蜜也是如此,她秉持著英文裡「換位思考」的字面意義:「套上他們的鞋子」(step into someone else's shoes),藉由模仿同儕的穿衣方式、飲食習慣來假裝一般人。可想而知,這麼做不但無法「融入人群」,當她模仿朋友在睡前親吻牆上的柴克.艾弗隆(Zac Efron)海報,更只是造成對方的驚慌。當海報移走,一切又只能從零開始。

不過,一如葛蘭汀或羅賓森,卡蜜拉.彭也找到了她獨特的適應之道,她用自己熱愛的科學來翻譯人類行為。當她頓悟在足球場上奔跑的人們就跟蛋白質一樣,過去難以理解的人類突然變得清晰分明:受體蛋白的人是樂天派、轉接蛋白的人比較好相處,核蛋白型的人常是個性內向的專家……她在蛋白質和人類兩者之間搭起了類比的橋樑,從而意識到既然不同類型的蛋白質各有不同角色,她也可以從徒勞無功的模仿中得到解放,不用勉強自己在聽到不好笑的笑話時假裝大笑,卻又總笑在不對的點上。

彭真正想說的,是科學如何教我們生活、愛與關係

不同領域的科學知識,成為她的人生錦囊。物理學幫助她理解恐懼就是光。初始的感覺如同白光般扎眼,不同類型的恐懼與焦慮則有如光中的不同色彩,各有其波長。面對恐懼,就是成為一面稜鏡,「讓閃耀的恐懼穿越自己」,透過鏡面的分散效果,原本難以招架的恐懼就能成為被檢視與掌握的不同組成成分,並試著與之共存。貝氏定理則是她最可靠的夥伴,讓她在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焦慮時,用機率安慰自己不會有事,再慢慢把自己拖離情緒崩潰的懸崖邊。面對那些排斥她的同儕團體,化學鍵更能讓她釋懷,理解那些怎麼也處不好的人,就如同油和水不相容般,是疏水效應(hydrohobic effect)的表現——換言之,化學鍵不只是建立連結的指南,更指引了那些「不可能前進的方向」。而在關係的斷開與重組之中,認識鍵結的本質,也就間接體會了人際的本質。

另一方面,對於原本並不熟悉亞斯伯格、自閉症或過動症的讀者來說,若想單純把本書當成一部別出心裁的科普入門書來讀,也無不可。畢竟現在科普書早已打破過去枯燥艱澀的刻板印象,不乏以引人入勝的故事來介紹專業概念的例子。彭以獨特的幽默感和生活化的方式介紹了機器學習、生物化學、熱力學、分子動力學、量子力學和賽局理論這些不同領域的基本概念,讀來也自有其趣味。但若注意到本書英文副標裡,有一個被中文書名省略的關鍵字「愛」,就會發現彭真正想說的,是科學如何教我們生活、愛與關係。一如憑藉自己對動物的同理、愛與天賦,扭轉無數屠宰動物命運的葛蘭汀,她用她的愛,改變了我們對動物的想像和認知,也同時向世人「翻譯」了自閉症的世界;彭同樣是以她對科學的熱愛,顛覆了我們對科學的刻板印象,科學並不總是冰冷的數據,它也能教我們愛與關係的意義。而這個道理,由一位被認為過度理性思考的自閉症者來傳達,或許再有說服力也不過了。

無論是愛或夢想,她們永遠有彼此無法觸及的部分

當然,我們也不能忘了安德魯.所羅門(Andrew Solomon)在《背離親緣》一書中的提醒,如果一味謳歌神經多樣性的美好,或許會讓人相對忽略了重度自閉兒與其家庭的某些困境,畢竟,「自閉症雖然一直被喻為光譜,但光譜上障礙最嚴重和最不嚴重的這兩群人差異實在太大」,一位幾乎沒有語言能力的重度自閉兒的母親米琪就說:「如果他無法自己穿衣服,卻是個天才,這代表什麼?這代表他無法自己穿衣服。」她兒子智力正常卻無法表達,只有著急的時候才會說話。米琪哀傷地說:「小時候還好,現在這情況越來越讓人難過。他不會結婚生子、當爺爺、買房子。一個人成年以後所做的這些事情,會讓生命具有質地。從這裡望向未來,什麼也沒有。」我們當然可以從哲學層面去論辯關於生命的質地,但對於這樣的孩子和他們的父母而言,這是他們的日復一日。而不能遺忘的是,這些個案,也同樣涵蓋在自閉的光譜之中,只不過是比較黯淡的那一端。

即使像葛蘭汀這樣在各方面都已經取得重要成就的自閉人士,她的母親尤思塔西亞仍然在回憶錄中感嘆:「雖然她的成就驚人,但她也知道我稱為『生活』的那個夢想,有一部份她永遠也無法實現,這也解釋了她為何那麼希望我了解她的夢:不被遺忘。」(註7)無論是愛或夢想,她們永遠有彼此無法觸及的部分,這或許也是為什麼在各式各樣自閉症的相關書籍中,總會看到「外星人」這個譬喻反覆出現。但這不妨礙她們試著彼此接近與理解。這不禁讓我想起哲學家莫席左(Baptiste Morizot)在《生之奧義》中,對於如何看待人與動物關係的建議:「面對另一種生物,我們必須把握住:眼前的這名親戚是一名外星人。這是一種我們不妨去經歷的日常悖論,而不是個須要解決的問題。」(註8)無論是動物或者那些光譜上與我們不同位置的人們,試著去感受這些「親密的外星人」的觀點和意識,或許並不真的那麼困難,至少,天寶和小蜜,已經為我們示範了打開太空艙的方法。

下一回「黃宗潔書評—心靈檔案:關於『我』」節目,我將和大家分享的是大衛.林區的《在夢中》,歡迎繼續收聽。

更新時間|2022.05.26 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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