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人留台難3】流亡港人夢裡暴吼 台灣男友把他從噩夢裡抱出來

文|陳虹瑾 李振豪    攝影|王漢順
香港男生Ivan逃到台灣滿3年了,受訪這天,他特意穿上自己訂製的T-shirt,上面印著「港獨頑固份子NO.1」。

7月1日,出身香港警隊的新任特首李家超就職,與此同時,網上流傳新任律政司長林定國可能簽文件,「重點搜查」甚至拘捕曾被建制派點名的團體。「點名範圍,可能包括我。」那幾晚,Ivan(23歲)數度在睡夢中叫喊出聲。

台灣男友把我從噩夢裡抱出來

「你看我今天,說話怪怪的。」今年7月中,他接受採訪,歉然解釋狀態不佳的原因,「我待在家太久,都在打遊戲,沒跟人說話。我一直投暑期工讀,還沒得到回覆,經濟狀況不好,也沒出去玩。」他不再高度戒備,只是手一直停不下來,猛搓眉心、額頭。

我們以為Ivan的噩夢是被警察追,他卻搖頭,這才說出近三年前的經歷:2019年11月29日,香港理工大學被港警圍攻多日,最終1377人被捕。彼時他逃到台灣,「我擔任網路指揮中心直播台,負責(幫抗爭者)找逃跑路線,後來我常想,是不是我不小心的錯誤,害手足被捕?」曾有抗爭者失蹤,生死未卜,Ivan甚至拜託靈媒找人,數月後發現手足活著,他卻未能鬆口氣,「我常夢到他們在我面前被抓走,那個『人從我手中被警察拖走』的手感,每次都好像真的一樣。」

 

夢到家人遭虐 自責折磨

「我有印象的夢,都是看見認識的人被折磨。最近這次,夢到家人因為我的關係,被國安抓起來虐待。」愧疚感折磨著他,「我一直很憂慮,港府會不會把中共對付政治犯那套搬到香港?通緝犯的家人,會不會被針對、被虐待?」他抹著臉,分析自己,「我擔心家人受牽連,這也是我噩夢根源。」

家人受威脅,彷彿流亡世代的共同夢魘。Ivan一名流亡友人屢屢收到簡訊,對方發來「我邀你共同維護國家安全」「在台灣省過得快樂嗎?」「你家人住在哪裡,你爸名字,你媽名字我都知道」,威脅流亡者配合,交出「在台灣的香港暴徒名單」。

Ivan2年多前接受我們訪談,當時他提供照片表示,2019年抗爭時遭港警發射的布袋彈打中雙腿,一度痛到倒地、無法行走。圖為患處照片。

「我相信,很多抗爭者不願談以前的事,我們不想暴露自己的事。你不曉得,會不會有什麼奇怪的人在你身邊,最後把你賣了?」即使身處台灣,Ivan仍無法鬆懈心防。不過,與其他深受PTSD困擾的流亡港人相比,他也許幸運些,「來台灣後,我看過六個心理師。有些東西還是無解,創傷不是跟醫師說幾句就能解決。我能好轉,關鍵是有人陪伴。」

他主動對我們出櫃:「我狀況比以前好很多,主要是有男朋友陪伴。逃到台灣之後,我睡到一半會發抖、做噩夢,痛苦地大吼大叫。」暴吼的囈語全是廣東話,台灣男友一字也聽不懂,剛交往時,半夜常被嚇到,只能抱著Ivan,「後來每次我發作,他會一直拍我、一直抱我,直到我醒來。」他語調平淡,面無表情,話裡卻甜甜地:「謝謝他,從來不嫌棄我。」

 

調解不懂台語 期望安家

Ivan原想留在台北,但被分發至南部某所大學,遠離台北,竟換來身心平安。2019年,他曾在台北生活,在捷運、教會、便利超商都曾遭不明人士跟蹤拍攝。有一回,他和香港手足朋友甩不掉跟蹤,一群人急得在台北市中心狂奔。「現在,我住的地方附近都是田,(跟蹤的)人沒地方躲,哈哈。」攤開上學期課表,他選修人權、女權、台灣地質、台灣植物、台灣原住民,「我想認識台灣,我真的把這邊當成第二個家。」

他來台才學騎摩托車,買車的錢還是媽媽領到港府疫情補助後,匯來台灣給他的。疫情期間,他騎車被砂石車撞,沒有商業保險,天天跑醫院換藥,打工都須暫停,因而向肇事者求償新台幣20萬元。「去調解的時候,保險公司的人跟砂石車司機講台語,我都聽不懂,感覺很糟。最後他們一起勸我,接受他們的金額,否則要上法院,我會很麻煩。」肇事者將他求償金額砍半,只賠十萬,他只能無奈接受。

Ivan(中)今年主持六四的33週年悼念活動。(Ivan提供)

透過就學,Ivan拿到為期4年的居留證,如今效期已過一半。「我之前看新聞,覺得台灣政府(政策)很反覆。一下子說,對香港抗爭者來台居留或申請定居放寬,前陣子又傳出會收緊,這讓我很擔心,到底要等多久,才能拿到定居身分?他們(移民署)口頭說,不會把我趕走,跟我說別擔心居留問題,但我要怎麼合法留在這?」他又開始抓臉,「有人勸我離開,我很多朋友看到留在台灣的不確定性,都去了澳洲、加拿大、英國。還沒走的,也在打聽後路了。」

但Ivan不打算離開。近日台灣政府放寬手足取得工作許可、申請定居,他收到消息,第一天就去申請,「基本上我認識的手足,大家都有去申請,對比讀書專案(就學四年加上就業五年)最快要九年才可能拿到身分證,新政策實在好太多了。」截稿前,他回覆我們詢問,以自己通過專案審查日期開始計算,若取得工作許可,最快再等約三年,可望取得台灣身分證,他既期待又怕再次受傷,「希望這次政策不要再改變…」

「來台灣以後,我算是settle down(安家)了,我不要再承受一次那種不確定。」有人曾建議他,等到跨國同婚合法後,他就能和男友結婚、藉此留在台灣,但他否決了這個選項:「結婚不是(用來申請合法居留的)途徑,而是人生大事。他(男友)還很年輕,我不能為了居留,而去犧牲另一個人的幸福,這點,我倒是很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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