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書摘】《大疫》選摘 六之二

繪圖|米承鶴

穿梭於魔幻與現實之間,呼應面臨世紀瘟疫的現代。

整個世界彷彿按下了暫停鍵。大疫年代,深邃靜謐的溪谷間,一場現代的十日談晝夜不止地展開。到頭來,我們也只是一群病毒罷了,我們曾經身後那6、70億人的背景厚牆,全不存在了——

所有這一切,卻是這位陶藝大師,用窯爐燒出來的,枕木的鳳羽紋、厚實感、不同角度的凹塌、顏色差異的變化,乃至那些彎曲拗折的枕木釘、崩碎的石基……全部是窯爐中,「火的魔術」。

這真的不得不讓參觀者驚嘆不已,完全被那創造的魔性給震攝,那除了一種和造物者偷換概念,偷渡時間、風、自然與人工的狂妄,最可怕的還是在捏塑那些陶胚、溼泥,經過不知多少次試燒,以及雕刻時完全擬態木頭和陶的悖反,鬼斧神工於每處細節的腐朽木材的差參凹錯,但又要哄騙不可知的出爐後予人觀看之眼睛:這是整個在一生態中,大自然長時間的「編沙為繩」「鑄風成形」。

讓人驚嘆的是這創作者變態的耐性。他的手指、臉龐長時間挨近著窯爐的火,送進去一塊塊明明是陶塑卻要燒成栩栩如生的枕木,在更長時光中辯證生死的,另一種東西。N次方的失敗。這種意志太恐怖了。

之後他們在另一間展室,看到另一批更變態的作品:一整間我們那個年代國小或國中教室的木製課桌椅。一樣也是怪異、顛倒夢幻的木頭材質——而且是作為課室桌椅的橡木或櫸木這種硬木——一樣是整批木造物被置放於不知被人遺忘了多久,幾十年?上百年?的某處空間,召喚起經歷過民國5、60年代的這一輩人的集體少年記憶。

每一張桌子的桌面,皆不同的磨蝕,細微凹槽,有鉛筆、原子筆油在上面亂刻、畫五子棋譜、寫哪個男生愛哪個女生不要臉、畫烏龜、畫小人,或有那個年代不知多少學生的外套袖口反覆摩擦形成的油亮感包漿感,但也有桌面木材本身經不起時間沙沙塌陷,破了一個何其自然的窟窿。也有木頭課椅崩解塌垮。這一切細微的重力,在這些排列成陣,昔日是島國反共、恐懼、物資貧乏年代,但一個教室中集體「規訓與未來」的縮影。最後人去樓空,只留這些時光徘徊的木頭課桌、木頭課椅。

而這幾十張木頭課桌椅,也是陶藝家一件一件從窯爐中,魔幻穿渡進現實的「火的魔術」。

如此可知,調戲的說這片溪谷,這片草原的每一莖夢幻不真的秀拉式點描綠光,那些小草其實是溪主人同時是這陶藝家用窯爐燒出的,其實並未逸出他狂想的可能性之外。

溪主人帶他們去他燒窯、製泥胚的工作室,有一張長桌上,排放著各式各樣的木炭,有一大盆的備長炭,非常潔淨的純黑,發出高貴的光暈,他充滿愛意拿那像神獸前肢的美麗長炭互相輕敲著,說出這種木炭啊,是櫸木啊、櫟木啊、橡木這種硬木製成,你們一般人點不起來,我把它點燃,這樣一根可以燒3、4個小時喔。還有紅木燒成的炭,也是結理漂亮。另有幾大盆竹炭、龍眼木炭,甚至有核桃炭、橄欖核炭,他還教他們在煮茶爐中排堆那木炭的學問。這些時候顯出他是個對這些古人引火、煮茶、器具,甚至泉水汲引的細節一絲不苟,且樂在其中的人。

之後一行人坐在一間整面牆是落地窗,恰可以一覽剛剛他們穿行過的,這溪谷中異常奢侈的整片草原,雨光中翠綠如一盞這天荒地老、放大比例,冒著熱煙的「神靈的茶」,既瑩潤清晰又時或薄紗輕攏。

他們圍坐在那窗景旁的長桌,一旁有火爐嗶剝燒炭,溪主人坐桌中心之位,用他自己燒的壺、茶爐、茶杯,之前他略帶炫耀的一手「擺炭」絕技,煮著不同的極品好茶招呼他們捧杯而飲。第一泡是據說岩茶中的萬中選一,「蜜蘭香」,座中那長鬈髮導演亦是懂茶之人,兩人像高手牛刀小試,散散說著「鳳凰單叢」「石古坪老樹」「隔年陳高雅沉穩」「舌底鳴泉,比鴨屎香更高一等」……這些如敲擊古罄的叮叮話語。第二泡是一種叫「碎銀子小青柑」名字非常美的陳皮普洱;然後煮泡了一份席間眾人驚嘆的台灣50年老茶,說了一些「這茶啊是等待我們這次讓它死而後生啊」調笑的話,那種老茶號老屋倉庫要改建時,才又被挖出來的,那連他這樣外行人都啜喝著滾燙茶湯雅致的木材香。他們咂舌讚嘆,大驚小怪,感恩不迭。

「如此美景,如此好茶,真是佛菩薩垂愛,才讓我有幸與諸位坐在這裡啊。」老和尚喟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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