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書摘】《大疫》選摘 六之六

繪圖|米承鶴

穿梭於魔幻與現實之間,呼應面臨世紀瘟疫的現代。

整個世界彷彿按下了暫停鍵。大疫年代,深邃靜謐的溪谷間,一場現代的十日談晝夜不止地展開。到頭來,我們也只是一群病毒罷了,我們曾經身後那六、七十億人的背景厚牆,全不存在了─

阿公繼續說著他叔公的故事,談及後來叔公在屏東,可能在貨船港邊,欸這個年輕人會阿拉伯數字,可以計算貨物,他就當了工頭。後來可能是太平洋戰爭爆發,有人就拉他去走私。他那時年輕吧,想去另一邊的世界看看,就跟著走私去了廈門。結果那時福建已經被日本兵打下來了。他在那邊,吃了許多苦,遇到一個女強人,非常厲害,等於是招聘了他。

阿公說,日本人要蓋鐵路、開公路,許多土地,是要遷人家祖墳,唉福建人最重這個,當然激起許多仇恨、叛亂,我叔公和那個女強人,就變成疏通、開導的角色。當然他們也巧,也用關係,作一些物資的買賣,算是發了財。

太平洋戰爭日本慘敗,我叔公和嬸母,所有土地、房屋、錢財,全部扔下,連夜逃到媽賴西呀,什麼都沒帶,只帶了一台咖麥啦,還有一箱柯達的底片。他就是從日本人那學新式、現代,算很趕在潮流前端,學這個攝影啊。

結果在媽賴西亞,舉箸無米啊,欸,就幫當地人,那些土著,幫他們咖麥啦攝相啦。

阿公說起最早,英國人來跟台灣人買茶,那個紅茶沒什麼技術性,就是完全發酵。但那時候種茶的人沒有人家一次來要那麼大的量,很多就把茶裡摻紅土,或是石灰過磅,就偷那個重量。一些爛的茶也放進去。貨到了香港,人家一打開,怎麼都是這樣的。台灣那時候的茶業就崩盤了。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喔。然後是日本仔來,人家是用科學、機械的,很多人說我亂講,日本仔一百多年前就傳給我阿公那輩人冷凍的技術,真的!茶炒好了,立刻冷凍,那個香味就被封在那狀態了。

說來,茶真的很「清」,阿公喟嘆著,茶這個東西,你沒有「靈命」,是不配來當做茶人。茶啊,自己鋪在那發酵,人走過去,你根本不要加什麼花,它自己的茶香,就一直變化,茉莉、含笑、桂花、肉桂、蘭花…它都是茶菁自然冒出的香。你要這個階段的,就這時把它炒,然後冷凍,它就停止在那個含笑,或蘭花,就停在那個階段。

老和尚忽而唱道:「一飲滌昏寐,情來朗爽滿天地。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清塵。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惱。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飲酒多自欺。」又唱:「丹丘羽人輕玉食,採茶飲之生羽翼。」

他腦海於是浮現,老和尚帶著他穿街走巷,那些眼珠如金魚混濁突出,像枯木雕的達摩,穿著寬鬆如老兵內褲的紅格子短褲搭吊嘎仔,茶盤裡拼裝民國不同年代不同任市長敬祝重陽節快樂,化工顏料的青花小瓷杯,一旁不嫌噁心玻璃啤酒杯盛水泡著鐵絲一道孤掛帶著一排晶亮瓷白的假牙…那些老者,語重心長,甚至帶著柔慈的哭腔,小壺懸在半空注下那些碎梗枯葉泡出的,說綠又黃的熱茶湯。

譬如這阿公說起,就在這山附近有個「十人體」,就是最早一批福建來的種茶人,無知無覺十個人就被「番仔」砍去頭。後來他們才又有一處叫「番仔公館」,那最初就是漢人害怕被砍頭啊,大家輪值休息換班的前哨站啊…

這些老人在說故事時,總是淚光閃閃,像孩子癟嘴、偷笑、眼神偷瞄你一下,比壯年人說自己遭遇,更多了許多微細的迂迴變化。他們意外地獨活於人世,同輩的同時代的人都死了,他們像站在一僅可站立的小礁岩上,環繞的全是陌生的、新世界的海洋,過去的歷史幾乎可以是他說了就算。所以故事從他們口中說出,就像傳說中那泡在比糞池還臭的鹵水酸酵槽中,爬滿蛆的梅干菜,或火腿。故事總像那用細麻繩吊在簷下的臘肉,布滿炎綠色的黴,長出細細的白毛,原本瑩白的脂肪部滴下褐黃色的油、黑色的斑從那些纖維疙瘩處擴大,光這樣吊在風中的一塊屍肉,就展演了少女逐形變成老婦的細細索索「失去的」、「變成髒糊黏膩的」、「發出恐怖惡臭的」…但懂得其中三昧者,薄切幾片下來,和新鮮筍箏、新鮮三層豬肉燉湯,燉成濃稠白灼色,浮著一層奶酪油,「噢那個鮮!」

故事也是這樣的,真正故事的饕家,懂得在老人這種癟嘴,眼神似笑非笑、靦腆怕祕藏的一團霧狀往昔追憶,讓年輕人無教養離座而去,或敷衍嗯嗯但手機響起輕率打斷,真正那個故事的「電擊腦額葉的鮮美」,就在老人癟皺的眼袋、深凹的人中、無牙且漫出臭味的嘴洞,這小小方寸之間的迂迴、遲疑。

鏡週刊訂閱制上線,讓有價的閱聽成就更多優質文章,並獻上無廣告的閱讀環境,讓您盡情享受15類會員專屬內容,誠摯邀請您 立即加入

更多內容,歡迎鏡週刊紙本雜誌鏡週刊數位訂閱了解內容授權資訊

月費、年費會員免費線上閱讀動態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