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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世宏專欄:告別動盪的2025年,思想還能帶來什麼?

發佈時間2026.01.03 06:40 臺北時間

更新時間2026.01.03 20:31 臺北時間

羅世宏/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

告別天災頻仍、人禍不斷、戰火未歇、政治與社會動盪的2025年,許多人心中或許都有一個揮之不去的疑問:在這樣的世界裡,思想還能帶來什麼?它是否只能事後解釋現實,還能不能提供方向,甚至給人行動的勇氣?或許,答案之一正來自2025年底的四場BBC里斯講座(Reith Lectures)。這個歷史悠久的公共講座系列,向來不以撫慰人心為目的,而是在最困難的時刻,逼迫社會直視那些無法迴避的問題。

「怪物橫行的時代」並非危言聳聽

2025年的里斯講座主講人是年僅37歲的天才歷史學家魯格爾・布雷格曼(Rutger Bregman)。他選擇了一個出人意料、甚至有些刺耳的開場。他坦言,如果在今天刻意用樂觀語調說話,反而顯得不誠實。於是,他引用義大利思想家安東尼奧.葛蘭西(Antonio Gramsci)在大約一百年前(1926年)、身陷法西斯監獄時寫下的那句話:舊世界正在死去,而新世界仍在掙扎誕生,現在是怪物橫行的時代。

葛蘭西所說的「怪物」,並不是某個具體的獨裁者,而是一種結構性的混亂狀態。當人們普遍感覺舊制度撐不下去,卻又看不到新的方向時,極端言論、廉價的簡化答案,甚至冷漠與犬儒,就會變得特別有吸引力。布雷格曼用這段話提醒我們:假裝一切都會自然好轉,其實才是最危險的幻想。

里斯講座的傳統:知識必須進入政治現場

這樣的提問,正是BBC里斯講座存在的理由。自1948年創立以來,它始終堅持一個原則:思想不能只留在學院裡,而必須進入公共空間,參與現實世界的變化。

近八十年來,從伯特蘭.羅素(Bertrand Russell)對權威與戰爭的質疑,到愛德華.薩伊德(Edward Said)以公共知識分子之姿,主動介入政治現實,揭露帝國如何透過文化、媒體與學術來合理化權力,里斯講座反覆傳達同一個訊息:知識不是中立的裝飾,而是一種必須承擔後果的行動。

當「陰謀」不再是壞詞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布雷格曼提出了一個看似溫和、其實極為困難的問題:我們能不能讓「善良」重新成為一種有力量的集體選擇?為了說清楚這個問題,他刻意使用「陰謀」(conspiracy)這個詞,顛覆我們的直覺。

今天一提到陰謀,往往聯想到假訊息與偏執,但歷史上真正改變世界的,往往是一群人長期、低調、彼此信任地合作。差別只在於,他們追求的是公共利益,而不是私利。

英國廢奴主義者與丹麥營救猶太人行動

除了推崇英國歷史上那群透過請願、政治動員與公共宣傳,長期投入、並最終在全球(尤其是美國)撼動奴隸制度根基的廢奴主義者(abolitionists),布雷格曼也特別提及另一種不那麼「英雄敘事」、卻同樣深刻的歷史時刻。那是在二戰期間的丹麥。一九四三年,當納粹準備全面逮捕猶太人時,丹麥社會並未等待某個救世主出現,而是由無數看似平凡的人各自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漁夫負責渡海,醫師與牧師提供掩護,地方官員默默協助串聯資訊。沒有壯烈口號,只有彼此信任與分工行動。結果,將近百分之九十九的丹麥猶太人成功逃往瑞典,逃過大屠殺的命運。這不是奇蹟,而是一場「善良陰謀」(conspiracy of decency):一場被組織起來、也被選擇承擔的道德行動。

費邊社的耐性:慢,但不停

這樣的精神,也讓布雷格曼把目光投向十九世紀末的英國費邊社(Fabian Society)。這群改革者不迷戀革命口號,而是相信社會改變需要時間。他們選擇以烏龜作為象徵,意思很簡單:慢,但不停。

八小時工作制、婦女投票權、累進稅制與福利國家,在當時都被視為不切實際的幻想,卻正是因為費邊社為長期制度革新做好了思想與論述的準備工作,最終才逐步成為政治常識與現實。

創辦倫敦政經學院(LSE),是費邊社策略最具代表性的成果。費邊社很清楚,真正左右國家方向的,往往不是站在台前發言的人,而是制度內部負責研究問題、擘劃藍圖並做出艱難決定的人。

布雷格曼將這些人稱為「權力仲介者」(power brokers)——也就是未來的高階文官、政策顧問與智庫研究者。誰能形塑這些人的世界觀與專業語言,誰就能默默決定政策「想不想得到、做不做得到」。

新自由主義的成功,其實也是同一套劇本

布雷格曼提醒,這種制度長征並非左派專利。新自由主義當年也是靠同樣的方式崛起。1947年,佛烈德利希.海耶克(Friedrich Hayek)與米爾頓.傅利曼(Milton Friedman)仍是少數派,但他們花了幾十年建立智庫、培養人才。等到1970年代經濟危機爆發,他們的想法已經準備好被採用。

當舊答案撐不住新現實

問題在於,這套主導世界四十年的思維,如今已明顯失靈。不平等擴大、公共服務品質下滑、環境危機惡化,都顯示舊答案已經撐不住新現實。布雷格曼因此主張,我們需要新的長期想像,而不是繼續修補一個疲乏的系統。

歷史上真正改變世界的,往往是一群人長期、低調、彼此信任地合作。東方IC

這個提問,對台灣而言尤其尖銳。台灣同時承受地緣政治壓力、科技轉型焦慮與世代不平等擴大的多重挑戰,但公共討論卻經常陷入短期危機管理與選舉週期的來回擺盪。我們不缺激情與聲量,真正稀缺的,反而是能在制度內部長期運作的治理想像。

費邊社的經驗提醒我們,問題不在於有沒有理想,而在於這些理想是否被系統性地轉譯為政策語言、行政流程與專業常識。今天進入政府體系、智庫與研究機構的年輕世代,是被鼓勵冒險與想像未來,還是被要求避免犯錯、只求不出事,將深刻影響台灣未來十年、二十年的政策品質。

當公共部門長期被描繪為保守、低效、缺乏成就感的職涯選項時,真正有能力、有理想的人,往往被市場快速吸納,而非進入公共/政府部門,為眾人之事服務。其結果,不是政府變小,而是政府治理能力逐漸空洞化。

重新讓公共服務成為一種志業

布雷格曼所說的「善良的陰謀」,放在台灣語境中,或許可以理解為一個更務實、也更困難的問題:我們是否願意重新讓「為公共利益工作」成為一件值得投入、甚至值得驕傲的事?這不只是道德選擇,而是一種制度投資。

如果一百年前的英國改革運動者,能在被嘲笑為天真的情況下,耐心擘劃與倡議福利國家的制度基礎,那麼今天的台灣,或許也必須在喧鬧的政治日常之外,開始組織屬於台灣新世代的「善良陰謀」:不是為了立刻獲得勝利,而是為了在下一次歷史轉折來臨時,我們至少已經準備好可供人們選擇與採納的思想和行動方案。少數願意為理想、為公共服務而獻身奮鬥的人,可以成就許多「不可能」。歷史上如此,未來也當如是,尤其在當下這個「怪物橫行的時代」,絕對不能喪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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