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衡／長期研究歷史與社會結構的寫作者
1 月 6 日，一架 F-16 戰機在花蓮外海訓練時不幸失事墜毀。事故發生後，搜救行動已持續數日，搜救現場面臨低溫與夜間作業的挑戰，隨著時間推移，情勢也愈來愈不利。
空軍方面說明，失事原因仍有待進一步調查，不排除涉及飛行環境與人因因素。其中，「空間迷向」（Spatial Disorientation）被外界廣泛討論。這是一個讓所有飛行員聞之色變的名詞，也是人類生理感官在三維空間中最致命的弱點之一。
當戰機在夜間或雲層中高速飛行，缺乏穩定的視覺參考點時，人類賴以判斷方向的內耳前庭系統，可能產生極為真實、卻完全錯誤的感受。在短短幾秒鐘內，飛行員可能「感覺」自己正處於穩定狀態，但實際的飛行姿態卻早已偏離。
正因如此，飛行訓練中反覆強調一個違反人性的原則：
在失去視覺參考的情況下，必須放棄身體的直覺，完全依賴儀表資訊來修正判斷。
這種操作方式，被稱為「儀表飛行」（Instrument Flight）。它的核心並不是某一個具體動作，而是一種心理上的轉換——否定自身感受，轉而信任冷靜、客觀、可校正的系統資訊。這場令人遺憾的事故，不只是軍事上的損失，也為我們的社會提供了一個沉重而深刻的隱喻。
我們所處的現代社會，某種程度上就像被濃霧包圍的飛行環境。資訊爆炸、認知作戰、情緒動員與真假難辨的訊息，構成了一種「社會層級的空間迷向」。在這樣的環境中，人們引以為傲的「直覺」與「常識」，往往不再可靠，反而可能將我們帶向錯誤的方向。
近年來，不乏公共議題在網路上迅速發酵。當謠言指稱「政府某一個辦公室動用數千億元預算卻毫無成效」時，許多人的第一反應是憤怒與不信任，直覺告訴我們：「一定出了問題。」這樣的反應並不奇怪，它符合人類對權力與資源分配的本能警覺。
然而，若願意停下來，查看「數據的儀表板」——實際翻閱預算書、政策設計與法規架構，往往會發現所謂的「鉅額支出」，其實是多年期、分散編列、直接發放給民眾的社會支出，而非某個單位可任意運用的資金。
相信直覺，容易陷入情緒對立；相信制度與數據，雖然需要時間查證，也不那麼痛快，卻更接近事實。
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教育與制度討論中。當一名表現優秀的高中生，因為學習歷程檔案中的用語問題而被取消錄取資格時，許多人第一時間感到不忍，認為「只是無心之過」、「制度太過嚴苛」。這樣的反應充滿人情，也完全可以理解。
但若回到「法治的儀表板」，檢視誠信原則與制度設計，就會發現規範存在的目的，正是為了確保整體公平。若每一次都因為情緒與同情而破例，制度本身終將失去可信度。
在高度複雜的系統中，直覺往往不是導航，而是陷阱。人類的演化，是為了適應地面的生活，而不是為了在高速飛行中對抗物理極限，更不是為了在演算法推播與情緒動員下做出精準判斷。當我們強烈地感覺「現在很不對勁」、「事情一定很糟」的時候，往往正處於認知錯覺最嚴重的狀態。
此時，真正能幫助我們的，是社會運作的「飛行儀表」：
法治精神、科學數據、專業知識，以及經得起檢驗的制度程序。
這些工具不討喜、不煽情，甚至顯得冷靜而缺乏溫度。但在混亂的環境中，它們提供的是唯一穩定、可校正的參考座標。
一位成熟的飛行員，是在身體錯覺不斷干擾的情況下，依然專注於儀表，依照指示修正航向的人；一個成熟的社會，也應該是在情緒被推向高點、直覺要求立刻表態的時刻，仍然願意回到事實、查證資料、尊重制度與邏輯的人。
F-16 的飛官或許來不及修正航向，留下無限遺憾；但身處認知迷霧中的我們，仍然握有操縱桿。在情緒最強烈的時候，暫時關閉直覺之眼，信任理性的儀表。
唯有如此，我們才能穿出雲霧，平安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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