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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保守的菁英主義回撤一些──也談人文領域如何自救

發佈時間2026.01.13 06:50 臺北時間

更新時間2026.01.13 07:01 臺北時間

王盈勛/臺北藝術大學教授

幾年前在一個會議上,學校同事拿出一本主題為「藝術菁英教育」的企劃書。希望能爭取到政府的經費補助。我半開玩笑地說,你不知道現在菁英是個負面的字眼,對申請計畫補助不利嗎?

我說半開玩笑是因為,私底下你若誇讚某人是社會菁英,他如果沒有飄飄然,至少也還不至於覺得你是在出言譏諷。但在公共領域,特別是人文、藝術、政治與社會等場域,強調菁英都是某種程度的政治不正確,因為多元與民主才是王道,在意見與價值的市場應賅眾生平等,沒有誰的意見與價值應賅凌駕他人之上。

從威權與封建過渡到現代民主的路上,這種民主與多元自有其積極意義,但在當代將其推到極端,說已是弊害叢生恐也不為過。就像現在的憲訴法爭議,憲法本該是國家位階最高的法律,團結一國之人的最後根基,於今也只能落得十個法律學者十一種說法,任由不同的政治團體各取所需,一般民主則是不明所以只好置之不理,任何的團結與共識期待都只能淪為口號。

這在各個人文與社會領域莫不如此,例如,據稱可資鑑別的性別已達數十種,所以如果一棟建物的主事者要是自認很有進步思維,已然設置了男廁女廁與性別友善廁所,很難擔保你就一定不會被批評為三元對立的壓迫性施為,沒有為每一種性別設置一種廁所。再例如,文化部要獎助台灣的文化發展,這年頭他們大概也不敢輕易拒絕南部鄉下某土地公廟的申請,免得被冠上不重視本土、歧視南方的罪名。

但你說,這種多元民主觀真的無所不在,貫穿當代世界的每個角落嗎?似乎卻又不是如此。

你就看AI,那個人不是跟你說,這是未來無可避免的趨勢?你說當代是去權威化、沒有英雄的年代,那特斯拉的馬斯克與輝達的黃仁勳,走到哪裡不是許多人的英雄偶像,甚至已達奉若ANIEL神明的地步?講到文化我們就見仁見智,講到科技我們就定於一尊,必然趨勢,當年社會學家丹尼爾貝爾(Daniel Bell)說,資本主義最主要的文化矛盾是個體身為生產者的紀律要求,以及身為消費者的縱欲傾向間的張力,但現在資本主義更劇烈的文化矛盾可能在於集中的科技與多元的人文間的衝突。

黃仁勳與迪士尼小機器人Green。(圖/下載自輝達Youtube頻道)

你若以為這只是個認知問題,無關宏旨,那你可能就是還沒有到意識到,這是當代最深重的精神與文化危機。

這些只佔人類極少比例的科技菁英,正因為定於一尊,除了他們個人囊括驚人的財富,美國最有錢的三個人,他們的財富已超越美國底層的半數人口,社會資源也高度集中於人工智慧領域,讓人工智慧產業在短時間出現蝴蝶效應,成為看似無可逆轉的必然趨勢。

原本,科技歸科技,人文歸人文,雖有科技帶來的網路洪流為媒體、出版、行銷等產業帶來衝擊,但這些影響多半還在通路端,英國科學家史諾(C. P. Snow)說的兩種文化,井水不河水,大體上還是存在的。

這兩年快速崛起的AI應用「大型語言模型」就大不相同了,他是科技領域對人文社會的全面進擊與取代, 他實現了與真人相較的超優勢競爭(Hypercompetition)—同時實現低成本與差異化(客製制化),只要是可以數位化的領域,人工智慧都宛如橫掃千軍,真人似乎都只有靠邊閃的份。

但,人文的價值,真有如此不堪嗎?AI大水沖倒龍王廟,很大一部份,是人文領域自我棄守,群龍無首造成的。科技菁英集社會的三千寵愛於一身,花億萬美元訓練一個語言模型,人文領域呢,一味追求民主多元,原本就少得可憐的文化預算,就為了政治正確之故,不斷地分隔再分割,土地公廟也要分一杯羹,龍蛇雜處,好壞不分,如何與科技菁英的集中力量辦大事抗衡?

我們如今已肉眼可見的結果就是,強者越強,弱者越弱,台灣社會有電與沒電的差距越來越大,搭上人工智慧的台積電一枝獨秀,其他的人文、藝術、服務產業,就算2025年台灣經濟成長率破七也不甚有感,頂尖高中選讀理工與語文科的學生比例已傾斜到八比二,而且還在往九十度角傾斜中。

AI雖強,但也沒那麼神奇。細緻而深入的第一手媒體報導,才能讓你瞭解世界的動態變遷,有才華洋溢、長期籌播與資源充沛的電影製作團隊,撼動人心的影像巨作才有可能,不再一面倒往輕薄短小的聲光刺激滑坡。

多元與民主平等,概念上沒什麼好挑剔的,但過猶不及,過度強調差異與扁平的弊害,已在國家意識、司法威信、族群融合、性別認同、教育學習、產業發展等諸多領域帶來挑戰,而如今,黃雀在後,一尊AI科技卻是要來取代自我放棄價值取捨的人文領域。

人文領域要如何自救?這問題既大且廣,需要更多的討論,但他也可以有一個簡單的起始點,就是我們需要價值重建,不再輕易說世事無絕對,一切都只是差異與不同,那我們注定落入虛無主義,資料排列的確機器做得比你好。我們不用崇拜絕對權威、不用相信有絕對真理,但我們要相信,人類的努力與文明的累積,「更好」是可能的,優劣是可以分辨的,而好的值得多得一點。對我來說,做為一個教授創新與創造力課程超過二十年的老師來說,這篇文章應該該算是往保守的菁英主義回撤一點了,我也不那麼習慣,但這是我們必須做出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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