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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卿專欄:藥販、記者、黑幫與間諜

發佈時間2026.01.23 09:00 臺北時間

更新時間2026.01.23 12:31 臺北時間

徐淑卿/《鏡文學》總主筆

記者鄭進耀即將出版的《臺北聞人蔡金塗》,是一部鑲嵌在複雜時代背景的傳記。

「聞人」言雖敬重實則語義多重,以色彩形容宛若黑白兩道皆有往來的灰色。他出身戲班,直到相當年歲仍有可以上台亮相的身手,也是大稻埕傳統戲曲軒社的重要人物,在地方宮廟也有其影響力。

在他的葬禮,出席者有日本政界人士與山口組,二兒子早年過繼給日本右翼政治世家,也顯示他與日本關係密切。出生於1914年的蔡金塗,年輕時仍在日治時期,他曾到中國福州、廈門等地,身涉兩岸江湖,可能與福建浪人組織有關。

經由這本書,可以了解的不僅是多元身分的聞人蔡金塗,而是與之相連的行業和組織。比如一個從過去到現在始終存在的群體,他們在不同時代有著不同名稱,但相同的是,他們或者替白道做暴力犯罪等事,或者扮演白手套,或者管轄約束地方流氓,雖然隱身幕後,卻可能改變歷史進程。

蔡金塗在福建可能接觸的「大陸浪人」(鄭進耀書中稱為「日本浪人」),就是明顯的例子。不論是朝鮮明成皇后在景福宮被刺殺,軍閥張作霖於皇姑屯被炸身亡,都有「大陸浪人」身影。

以現代來說,就像竹聯幫在「江南案」中扮演的角色。

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教授Danny Orbach,他曾在以色列軍方體系擔任情報分析工作,也在哈佛大學受教於外交史權威入江昭,則將大陸浪人形容為「權力外包」的代理人。可以利用他們執行特殊任務,試探外界反應,同時避免承擔責任,在政治上保留「可否認性」。而這幾乎是各種不同型態代理人的功能。

以明成皇后與張作霖案件為例,駐朝鮮公使三浦梧樓和日本軍人河本大作可能是基於自己的獨斷,希望測試日本進一步擴張勢力的可能性,但又要顧及與政府的微妙關係,以及外交上的審慎考量,於是和大陸浪人合作,發動這兩起事件。

那麼,什麼是「大陸浪人」?學者趙軍在《辛亥革命與大陸浪人》書中曾經定義:「大陸浪人,亦稱支那浪人,日本近代史上以所謂『經營大陸』(主要指中國、朝鮮)為志的民間及一部分政界、軍界人物的統稱。其成員大部分為軍國主義、擴張主義者,是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亞洲地區的尖兵和特別行動隊(突擊隊)。」

他們的活動約始於1870年代,結束於1940年代。Danny Orbach將這些在亞洲大陸追求「愛國冒險人生」的人,又稱為「大陸冒險者」。

他認為,這些大陸冒險者是明治維新後快速現代化過程中,感到被邊緣化的多個群體之一。他們不願或無法在工業化社會中發展平凡的職業,於是拋下家庭與責任,前往日本海外不斷擴張的帝國邊疆尋找機會。

從趙軍的定義中,可以知道「大陸浪人」的身分非常多元,既不同於失去領地主君和俸祿的流浪武士,也未必是底層無賴。他曾按照《東亞先覺志士記傳》中的998位日本人,將「志士」或廣義的「大陸浪人」分成幾個類別,雖然有些官員、貴族、學者,嚴格說來未必屬於「大陸浪人」,但可以讓我們更完整掌握這個群體的面貌。

趙軍的分類有:政府官員、貴族、國會議員等;現役軍人(不包含已退役或與軍隊有關係者);博士、教授、漢學家、詩人、畫家等學術界人士;新聞、出版界人士;經濟界人士(包括「滿鐵」、對外拓殖會社工作人員等);僧侶、回教徒、天主教徒等;軍事偵探、隨軍翻譯及「特別行動班」成員;玄洋社、黑龍會、東亞同文會成員及其他浪人團體成員或浪人界主要對外活動參加者。

Danny Orbach的大陸冒險者,範圍則更為縮小。他認為,這些人有一種獨特的身分認同,雖然與同樣活動於中國與滿洲的日本移民、軍人與官僚彼此關聯,卻又有所區別。與定居者不同,他們通常沒有固定居所,而是在各地遊走,尋求刺激與賺錢的機會。

許多人從事需要不斷移動的工作。例如成衣與書籍的販售、皮條客、婦女販運、鴉片交易、新聞採訪、公路搶劫,以及自由身分的間諜活動。有些人兼職為日本效力,但與軍人、官僚或外交人員不同的是,他們是獨立或半獨立的行動者,行事動機來自各自的政治、意識形態與個人目的。

他在〈軍事—冒險複合體:軍官、冒險家與日本在東亞的擴張,1884-1937〉(The military-adventurous complex:Officers, adventurers and Japanese expansion in East Asia, 1884-1937)論文中,將大陸浪人與日本軍方或政治人物合作的機制稱為「軍事—冒險複合體」。

這是由軍官、大陸冒險家、商人、政治人物、犯罪分子,以及中國、滿洲與蒙古的革命者組成的遊說網絡。這些群體的利益各不相同,卻彼此交織。儘管其運作並非由單一指揮中心主導,軍事—冒險複合體仍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對日本的對外政策產生重大影響。而在這個複合體的最底層,大陸冒險者還與形形色色的中日犯罪組織保持聯繫。

這個複合體早期的例子是日本軍人荒尾精在漢口「樂善堂」建立的間諜網。

荒尾精1884 年抵達中國,與經營藥房的商人暨新聞工作者岸田吟香(畫家岸田劉生的父親)合作,在漢口設立「樂善堂」分店,招募了數十名大陸浪人,讓他們以流動藥販的身分活動。

這家店鋪,實際上是間諜活動的掩護所。這些間諜,全數由大陸浪人構成,被要求自行負擔開銷,並被派往中國各省蒐集情報,同時與土匪、部族首領及地方士紳建立聯繫,以備日後之用。

間諜獲得的情報,由荒尾精彙整成長篇報告,按時送交參謀本部,並在第一次中日戰爭(1894–1895)期間為日軍所用。軍官、冒險者與商業利益三者的結合,日後成為「軍事—冒險複合體」的典型特徵。

而在刺殺明成皇后的「乙未事變」,權力外包的對象則是《漢城新報》的記者和職員,他們中有些人是真正衝進景福宮的暗殺者。《漢城新報》是由日本外務省資助在漢城發行的日文報紙,社長安達謙藏本身就是出身熊本的政治活動家,也是當時在漢城組織大陸浪人的首腦人物。

在事變之前,公使三浦梧樓多次與報社成員會晤。他們利用記者身分,在漢城各處收集王宮情報,暗殺成功後,則製造輿論將責任推給高宗的父親大院君和若干朝鮮人,宣稱日本人只是受邀維護秩序。

這個事件引起國際譴責,日本將這些人遣送回國接受審判。其中被分類為民間人士的有32人,基本上屬於熊本國權黨右翼團體和玄洋社。這些人中除了記者、主編,也有政府官員和學者。他們不但被判無罪,有些人如安達謙藏後來還進入內閣。

在《臺北聞人蔡金塗》中,鄭進耀描述的是台灣籍民成為「日本浪人」的李爐己,以及他所策畫的「水戶案」。

李爐己是台灣芝蘭二堡(今北投一帶)人,原任公學校訓導,因賭博被革職,偷渡到中國,他曾任福建報社記者,離職後無固定職業。日本軍方與他接觸,希望他效法滿洲的日本浪人,為日本做出「貢獻」。滿洲模式就是在當地製造動亂,讓日本有出兵藉口。李爐己在福建的配合者則是台灣籍民黑幫。

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福建各地掀起反日浪潮,日本商店被砸,日本官員及住民遭到毆打。於是日台居民召開會議,要求日本領事館對中國提出抗議,並保護他們的人身與財產安全。李爐己也是這場會議發起人之一。

但反日運動沒有因此止息。甚至在福州日本人學校擔任訓導主任與老師的水戶參雄夫妻,在動亂中遭到殺害。

原本以為這是反日分子所為。調查後卻發現,是兩名台灣人前往水戶住所,水戶妻子開門時,慘遭殺害,水戶身受數刀,逃離住宅,最後送醫不治身亡。而逃亡的凶手最後竟被李爐己收留。於是整個案件方向逆轉,被認為是台灣籍民借台灣黑幫力量殺人,讓日本軍方能師出有名。

日本領事發現後,將李爐己等人送回台灣受審。他們回台後全部獲釋。李爐己之後還參與天津的日本特務機關,活躍華北、上海。到1943年被政敵毒死時,已是滿洲國中將。

1930年,當時只有16歲的蔡金塗到福州討債,他非常有可能是台灣籍民所屬的日本浪人組織成員。這也是《臺北聞人蔡金塗》的特色。一個人,既可以呈現其人生的特寫,也可以將鏡頭拉遠,觀照一個時代的斑斕圖卷。

而這個圖卷,可能是曾經在近代史上扮演重要角色的大陸浪人,也可以是台灣傳統戲曲,或是戰後涉足政治的台灣幫派與日本政界及黑道組織的往來。不論往哪個方向,這本書都是一個很好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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