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奕軍／鉅石智庫創辦人，曾任網路與投資高管
紐約大學法學院教授霍姆斯（Stephen Holmes）近日刊文抨擊川普逮捕委內瑞拉前總統馬杜洛的軍事行動，花了不少精神引經據典，洋洋灑灑，從漢密爾頓談到麥迪遜，從國際法講到憲政秩序。但是剝開學術包裝，不難發現充斥似是而非之內容。
虛假的二元對立
霍姆斯文章（Trump's Special Military Operation in Venezuela）開場就擊出一記重拳：「逮捕罪犯與政權更迭不可能同時成立」。乍聽擲地有聲，實則站不住腳。有歷史常識的人知道，當要逮捕的「罪犯」正是一國元首，不可能假裝這只是普通的執法行動。權力真空怎麼辦？憲政秩序如何銜接？這些都是必須處理的現實問題。
諷刺的是，霍姆斯自己提到1990年美軍逮捕巴拿馬領導人諾瑞加之案例，當時美國同時安排反對派領袖接管巴拿馬政權，難道不是「執法」與「政治過渡」並行？霍姆斯援引這個先例，卻又堅稱兩者不能共存，是自相矛盾。
此外，霍姆斯列舉川普政府提出的多項理由，打擊毒品、促進民主、保護能源安全、抵禦中國滲透等，然後用「雜亂」、「矛盾」、「拼湊」等形容詞一網打盡，霍姆斯的結論是川普政府「只想講贏，不想說服」。
但是此處有個基本常識問題：一項重大軍事行動當然可以同時達致多個目標。例如二戰時盟軍登陸諾曼第，既是為了打敗納粹，也為了解放法國，容易被世人忽略的是，同時也為了削弱「蘇聯在戰後歐洲的影響力」。這些目標相互矛盾嗎？當然不是。複雜的地緣政治行動本來就涉及多種考量，將「多元目標」批評為「缺乏連貫性」，這只是刻意製造一個容易攻擊的「稻草人」。
更嚴重的問題是，霍姆斯這篇數千字的長文，對於馬杜洛政權的罪行幾乎隻字不提。讀者難免會以為美國沒理由地攻擊了一個普通拉美國家的合法政府。霍姆斯是刻意「選擇性失明」。
事實上，馬杜洛相關政權的統治導致近800萬委內瑞拉人逃亡（根據聯合國數據，自2015年起有超過770萬人逃離委內瑞拉，約佔原總人口四分之一），這是「拉丁美洲史上最嚴重的難民危機」，長達十年之久。連聯合國人權理事會也在2020年調查發現馬杜洛政府系統性侵犯人權、構成危害人類罪。2024年大選馬杜洛公然舞弊，反對派候選人被迫流亡。然而這些殘酷的現實背景，在霍姆斯文章中幾乎完全缺席，作者顯然營造「霸權欺凌弱國」的敘事框架，這是操控議題，不是嚴肅的政策分析，甚至是刻意誤導。
此外，霍姆斯花了不少篇幅批評川普特赦宏都拉斯前總統葉南德茲，暗示川普拿「反毒」當藉口。這是錯誤類比。葉南德茲已經下台、被引渡、定罪、服刑，當他獲得特赦時已無任何政治權力。而馬杜洛則是持續運作跨國犯罪網路的現任獨裁者。赦免一個已經失勢的前總統，與逮捕一個仍在作惡的在位元首，這兩件事無法相提並論。
霍姆斯文章拒絕討論美國「不行動的風險」（如難民危機惡化、毒品走私網路擴大、中俄兩國在西半球擴張），只是單方面渲染行動的代價，這是選擇性地販賣恐懼。
霍姆斯反覆質疑川普的個人動機——想證明自己超越前任、展現不可抗拒的力量等等。這些分析無關緊要。因為政治人物懷抱政治動機是民主政治常態。問題是「行動是否正當」。歷史上羅斯福推動新政自然有選舉的考量，林肯廢除奴隸制也有其戰略算計，然而這些動機不會減損政策的正當性。把批判焦點放在動機上，只是凸顯霍姆斯論證站不住腳。
援引國際法的雙重標準
霍姆斯嚴厲控訴川普軍事行動違反《聯合國憲章》，對「主權原則」的侵犯擺出義正辭嚴架勢，但是對馬杜洛政權違反國際人權法、日內瓦公約、反恐公約等，卻又是選擇性失明。
此處牽涉到一個根本問題：當主權原則與人權保護衝突時，國際社會的優先順序是什麼？聯合國曾經於2005年世界高峰會通過「保護責任原則」，明確指出當一國政府無法或不願意保護人民免於大規模暴行時，國際社會有責任介入。法學專家霍姆斯卻對此「視而不見」，與其說是法理分析，不如說是意識形態作祟。
霍姆斯宣稱川普「掏空了憲政秩序」、「撕毀美國信譽」，彷彿這些都是川普新現象。但是任何熟悉美國外交史的人都知道，總統繞過國會動武早就不是新聞。韓戰、越戰、格瑞那達、巴拿馬、索馬利亞、科索沃、利比亞等等，哪一次經過國會正式宣戰？美國行政權在軍事外交領域的擴張，是從杜魯門總統以降數十年的趨勢。把這種系統性的憲政問題，全部歸咎於川普總統，是對歷史無知，也是刻意誤導。
然而該文最令人困惑的是，霍姆斯對於解決近在美國邊界，而且顯然有中俄反美勢力加持的馬杜洛政權問題，到底主張怎麼處理？
外交施壓、經濟制裁、國際孤立都沒用，大量難民繼續逃亡，毒品繼續走私，人權繼續被糟塌。馬杜洛政權穩如泰山，中俄介入日益加深，如果川普的閃電行動不可取，那霍姆斯主張什麼？繼續譴責？看著事態惡化？
法學專家霍姆斯這種「只破不立」的姿態，只是專業智識上的不負責任，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責川普付諸行動，卻無能提出嚴酷現實限制下的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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