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芳銘/政治經濟觀察員
高市早苗狂捲旋風引領自民黨強勢執政,將開啟「早苗經濟學」時代,其經濟政策表面上是「負責任的積極財政」,本質上卻隱藏一場高風險的財政豪賭,能否如同這次眾議院改選豪賭的狂贏備受關注。
早苗經濟學:擴張性財政支出+維持寬鬆貨幣
高市早苗的經濟核心配方十分清晰:擴張性財政支出+維持寬鬆貨幣。她主張暫停徵收食品消費稅兩年,預估每年將減少約5兆日圓財政收入,規模幾乎相當於日本全年教育支出。在去年政府債務已達規模突破1,300兆日圓 、約GDP的230%、利息支出快速膨脹,年利息支出高達16兆日圓,相當於日本2026年軍費開支的180%。
另外,由於社會保障、防務疊加債務償還成本不斷膨脹,日本債務規模面臨上行壓力。此外,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承諾擴大支出,令該國財政前景雪上加霜。在此背景下,這種缺乏對應財源的減稅方案,自然引發市場對「日本版特拉斯時刻」的疑慮,面臨債券、匯率與股市同時承壓的三重震盪。
日本版特拉斯時刻?
英國「特拉斯時刻」 2022年的經驗已經說明,當減稅與擴張支出未建立在可持續財政框架上時,市場會先於政治作出懲罰。所謂「特拉斯時刻」(Liz Truss moment),指的是英國前首相特拉斯(Liz Truss)於2022年宣布「迷你預算」引爆的經濟與政治危機。該預算計畫涉及減稅,但財源卻未交代清楚,在導致英國預算赤字暴增疑慮下,嚇壞英國市場,長期利率飆升,英鎊重貶。最後,特拉斯黯然下台。
日本長期依賴超低利率維持債務穩定,但隨著全球利率環境轉變,債務成本正在上升。若投資人開始質疑日本財政紀律,長期公債殖利率走高,日圓進一步貶值,股市信心動搖,風險將迅速外溢。
真正的問題並不只在財政
更值得警惕的是,日本政治已被「減稅競逐」全面綁架。從自民黨到在野陣營,各黨在這次眾議院大選裡,幾乎都提出消費稅減免方案,卻鮮少觸及替代財源與中長期財政結構。這種「減稅型民粹主義」,正在侵蝕日本經濟的制度信用。
然而,真正的問題並不只在財政。
高市將「危機管理投資」重押於半導體、核聚變等硬體產業,卻相對忽略日本在AI演算法、軟體生態與數據商業化上的系統性落後。硬體補貼或許能短期提升產值,但創新競爭力的關鍵早已轉向軟體與平台。當全球產業競賽進入演算法主導時代,日本若繼續沿用製造業思維分配資源,恐怕只是在舊賽道上加速,卻無法彌補創新生態的缺口。
同時,維持弱日圓與超寬鬆政策的副作用正在顯現。日圓貶值確實有助於大型跨國企業的海外收益折算,但也大幅推高進口能源、設備與算力服務成本。對亟需升級的半導體與高耗能產業而言,成本壓力反而增加。這等於用全體社會承擔的通膨代價,補貼少數大型企業財報,進一步壓縮中小企業與家庭實質所得。
深層的難題:缺工、投保式外交
更深層的難題,是勞動人口結構。
到2040年,日本勞動力缺口預估將達1,100萬人,規模超過東京23區人口總和。這是一個單靠自動化與機器人難以填補的空洞。然而,高市為鞏固右翼基本盤,不僅未放寬移民政策,反而強化對外國人的限制。當人口紅利早已消失,卻拒絕引入外部勞動力,經濟成長的基礎將日益薄弱。
勞動力從何而來?這是高市經濟藍圖中最關鍵,也是最缺席的一塊拼圖。
外交選擇亦帶來經濟代價。高市政府承諾向美國關鍵產業投資5,500億美元,以換取更明確的安全承諾。這種「投保式外交」固然強化同盟關係,卻可能削弱與東亞市場的經濟連結。在全球供應鏈高度區域化的現實下,過度單向綁定,意味著市場彈性下降與地緣風險上升。
消費稅:與經濟壓力及政權支持度下滑交織
回顧日本消費稅的歷史,自1989年竹下登內閣正式導入3%消費稅以來,幾乎每一次調整稅率,都伴隨著政權支持度的劇烈震盪,例如當初竹下登在引進消費稅後導致支持率重挫,最終在瑞可利事件(Recruit Scandal)發生後下台。1997年橋本龍太郎政府將消費稅調升至5%,隨後亞洲金融風暴來襲,內需急凍、經濟惡化,最終同樣也以政權垮台收場。消費稅改革議題總與經濟壓力及政權支持度下滑呈現交織的命運。
在現實生活中,這項制度卻正面撞上了另一個更殘酷的結構性問題——日本長期的薪資成長停滯。近年來,受全球通膨與日元大幅貶值影響,日本民生消費品價格持續上漲,對於將近30年實質薪資幾乎沒有成長的日本社會而言,消費稅的存在感前所未有地強烈,這也迫使原本對減稅態度保留的自民黨不得不正面回應這一議題。
若以短期減稅回應結構性薪資停滯,而未推動生產力與收入改革,問題只會被延後,而非解決。
長期治理下市場與結構現實的三重壓力
高市的經濟路線,並非毫無邏輯。她押注於強勢財政刺激、弱日圓出口優勢與國家主導產業政策,試圖在動盪世界中為日本創造安全與成長空間。但問題在於,當債務已居全球先進國家之首,當人口結構急劇惡化,當產業競爭力面臨轉型壓力,這種以擴張與對抗為主軸的政策組合,風險遠高於過往。
真正的考驗不在選舉,而在市場與結構現實。若貨幣貶值、公債下跌與股市動盪同時出現,日本將面臨三重壓力的交織衝擊。屆時,高市的豪賭,將不再只是政治問題,而是經濟信用的試煉。
減稅或許能贏得選票,但無法替代改革。當政治競逐變成減稅競賽,日本經濟最需要的長期治理,反而被擠到邊緣。這才是高市經濟戰略背後的步步驚心,是最值得警惕的風險。
★《鏡報》徵文/《鏡報》歡迎各界投書,來文請寄至:editor@mirrordaily.news,並請附上真實姓名(使用筆名請另外註明),職稱與聯絡電話。來文48小時內若未收到刊登通知,請另投他處。回到原文
更多鏡報報導
賴清德應該從高市早苗的成功經驗得到啟發
記者問「高市早苗大勝恐讓日本危險」 小泉進次郎神回:難道選輸比較好?
高市早苗強壓在野黨 中日關係進入全新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