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芳銘/政治經濟觀察員
在美國政治版圖中,很少有一個場域,能像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CPAC)那樣,同時承載動員能量與揭示裂痕的雙重功能。近期在德州葡萄城(Grapevine)舉行的CPAC,原本應是共和黨保守派鞏固基本盤、為期中選舉蓄勢的年度盛會,卻因一個關鍵細節而顯得格外不尋常,那就是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的缺席。
這不僅是十年來的首次,更像是一個象徵:一個以川普為核心重塑的政治運動,開始出現內部張力與不確定性。當領袖不再站在舞台中央,問題便無法再被個人魅力掩蓋。
從「川普時代」到「後川普焦慮」
過去十餘年,CPAC幾乎與川普本人劃上等號。從2011年嶄露頭角,到2016年席捲共和黨,再到其後「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運動全面掌控黨內議程,CPAC逐漸從保守派思想交流平台,轉變為川普政治動員的象徵場域。外界甚至戲稱其為「TPAC」(Trump Political Action Conference),可見其個人影響力之深。
然而,今年的缺席卻打破了這種高度個人化的政治秩序。白宮的解釋是行程安排所致,但更具說服力的解讀,是川普選擇「避免成為焦點」。當黨內不滿逐漸累積,當政策爭議開始反噬支持基礎,缺席反而成為一種政治策略,既維持象徵性領導地位,又避免直接承擔內部的矛盾深化或擴大。
這也揭示了一個關鍵現實:共和黨已進入「後川普焦慮」階段。即便川普仍是核心人物,但其政治資產已不再穩如磐石的「後川普焦慮」。
范斯優勢:延續還是替代?
在這樣的背景下,副總統范斯(J.D. Vance)於會議中的「稻草投票」(straw vote),仍以壓倒性約53%的支持率優勢勝出,大幅超出第2名、國務卿盧比奧(Marco Rubio) 35%的支持率,成為最具代表性的接班人選。
不過,去年會議中的投票結果,范斯顯現更具碾壓性的優勢,在1,022名與會者中獲得61%支持,盧比奧僅得3%支持。時隔一年,盧比奧在川普核心支持者中的人氣顯著上升,而范斯則是下降,表面上顯示保守派陣營仍具凝聚力,實則反映出更深層的焦慮與適合接班者的競爭,並透滲出共和黨正在尋找一個既能延續MAGA,又能超越川普的人物。
范斯的優勢,在於他既是MAGA體系內部成員,又具備相對年輕與制度經歷,加上對戰爭的反思,能在某種程度上修補川普帶來的爭議。但問題在於,MAGA運動的本質是高度個人化的政治動員,並非一套可輕易移植的制度性框架。換言之,范斯或許可以繼承MAGA議程,卻難以複製高度個人化的動員能力。
這個現象恐使得共和黨陷入一種矛盾:既需要「去川普化」來降低風險,又無法真正擺脫對川普的依賴。
伊朗戰爭:裂痕的催化劑
若說領導權問題是潛在矛盾,那麼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則成為引爆裂痕的直接導火線。
長期以來,美國保守派內部在外交政策上存在兩條路線:一是傳統的鷹派干預主義,強調全球領導與軍事介入;另一則是近年興起的「美國優先」孤立傾向,主張減少海外戰爭、聚焦國內問題。川普在政治上成功融合兩者,但實際的政策往往搖擺不定、充滿不確定性。
美國此次對伊朗動武,促使這一矛盾徹底浮現。部分保守派人士支持強硬立場,認為這是維護美國威懾力的必要之舉;但另一部分,尤其是年輕選民與退伍軍人,則明確反對再次陷入中東戰爭泥淖。他們關注的不是地緣政治勝負,而是油價上升、生活成本攀升與戰爭代價。
這種分歧的關鍵,不在於政策細節,而在於價值排序的改變。對新一代保守派而言,「國內優先」不再只是口號,而是一種對過去二十年海外戰爭的反思。
經濟壓力:支持基礎的鬆動
與外交分歧交織的,是經濟層面的壓力。通膨高漲、能源價格上升與生活成本增加等,正在逐步侵蝕共和黨的核心支持基礎。當選民感受到經濟壓力時,對政府政策的容忍度自然下降,而對外戰爭則被視為「加劇問題」的因素。
民調顯示,川普在經濟議題上的支持率已顯著下滑,甚至創下新低。這一變化尤為關鍵,因為經濟原本是其最具優勢的領域。一旦這一支柱動搖,整體政治結構便難以維持穩定。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種不滿並未轉化為明確的政治轉向。許多支持者仍然認同川普,但同時對其政策感到失望,形成一種「不滿但無法割捨」的心理狀態。這種情緒,既維繫了共和黨的基本盤,也埋下了動員力下降的隱憂。
此等現象亦可從川普自去年上任後的選舉,共和黨均敗北的戰績透露出警訊。
從團結象徵到裂痕舞台
在這樣的多重壓力下,CPAC的角色也刻在發生轉變。它不再是單純的團結平台,而成為觀察裂痕的窗口。會場上既有對川普政策的熱烈支持,也有對戰爭與經濟問題的質疑;既有呼籲團結的聲音,也有難以掩飾的不安。
這種矛盾狀態,正是當前共和黨內部的縮影。一方面,缺乏可替代的領導核心,使其無法真正分裂;另一方面,內部議題分歧與支持基礎變化,又使其難以完全整合。
內政化的對外政策:美國戰略的不確定性
更深層的影響,在於美國對外政策的「內政化」。過去,外交與軍事決策主要基於戰略考量;如今,這些決策愈來愈受到選舉壓力(尤其是今年11月的期中選舉)、媒體輿論、民意支持與黨內競爭的影響。
伊朗戰爭便是一個典型例子。其持續與否,不僅取決於戰場態勢,也取決於國內支持度與選舉考量。這種決策模式,使美國在國際舞台上的行為更具波動性與不可預測性。
對盟友而言,這意味著合作風險上升;對對手而言,則意味著可利用的內部分歧增加。換言之,美國仍然強大,但其戰略穩定性正在下降。
一場尚未完成的重組
總體而言,今年的CPAC並非單一事件,而是一個轉折點的縮影,揭示出不只是共和黨內部的裂痕,更是美國政治運作模式的變化。
從高度個人化的領導,到尋求制度性延續;從對外強硬共識,到內部分歧擴大;從經濟優勢穩固,到支持基礎動搖等,這些變化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場尚未完成的政治重組。
未來的關鍵,在於共和黨能否在維持基本盤的同時,重新整合其內部矛盾;以及美國能否在內政壓力與全球責任之間,找到新的平衡。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CPAC所呈現的,不只是一次會議的氣氛,而是一個時代的轉折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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