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又銘/知識蒐集者、文字搬運工、正在改善「看到不滿就要批評的壞習慣」
我想我們弱小民族,只求有人替我們吐露平素的積憤,就能得到無限的慰安了。孫先生實在是我們所崇拜,他是弱小民族之『父』。──張我軍,1925,《台灣民報》,〈隨感錄(二):長使英雄淚滿襟〉
中國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昨日訪南京中山陵並發表演說。演說全文內容提及台灣文學家張我軍曾發表〈長使英雄淚滿襟〉一文悼念國父孫中山;並且強調,彼時台人已非常尊崇「國父」孫中山。
鄭主席該演說內容旁徵博引、氣勢恢弘,大有執台灣左統大旗之氣魄。但其中有個部分,我認為實在有待商榷。
張我軍發表在1925年4月1日《台灣民報》的〈隨感錄(二):長使英雄淚滿襟〉(以下簡稱〈淚滿襟〉),確實是為了悼念孫文去世。但問題是,鄭主席演講內容中提到〈淚滿襟〉一文,「本欲使用『國父』一詞,但因日本政府打壓,方才改用『弱小民族之父』」這種說法,絕對是子虛烏有。
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國父一辭雖然在1925年3月孫文過世時,有豫軍總司令樊鍾秀高掛巨型素花橫額大書「國父」二字;但在當時,「國父」一辭並不常見。就算是國民黨員,對孫文的尊稱也是「總理」而不是「國父」。
國民革命軍1928年北伐成功,取代北洋政府成為中華民國主權代表後,開始逐步透過祭典與教科書推動對孫文的個人崇拜。但「國父=孫文」這個用法,也是要到1940年,日軍侵華時期,蔣介石政權與汪精衛派系決裂,為了要搶下「孫文嫡系」的冠冕,所以才透過國民政府通令全國「尊稱孫中山為中華民國國父」,以此確認了孫文的國父地位。
時間軸上,當時的張我軍,寫作時間幾乎與橫幅高掛的時間相同;地理空間上,張我軍當時身在台灣,絕對不會、也不知道要用小眾稱呼的「國父」來意指孫文。比較合理的,還是如同〈淚滿襟〉一文開頭稱孫文為「孫先生」。
此外,從觀念史的背景來看,孫文在1924年於神戶發表「大亞洲主義」演說,在威爾遜十二點和平協議的「民族自決」基礎上,強調亞洲弱小民族團結對抗西方帝國主義。張我軍這裡用「弱小民族之父」,是在呼應孫文的大亞洲主義演說,而不是要認孫文為一國之父。
更重要的是,若從台灣史的事實考據來看,當時的日本政府對報刊的審查方式是,若察覺政府不願見報的字眼,會直接挖空或是用「伏字」(oo、xx)來遮蓋或代替。但作為史料現存的台灣民報報刊上,「弱小民族之父」並沒有任何塗改痕跡。
所以「本來已寫,但被日本人禁絕修改的說法」並不成立;最多只能說「台灣人稱中國是自己的國家極其敏感」,直接稱呼孫文為國父,甚至會有觸犯《治安警察法》的問題。基於自我審查,張我軍第一時間就用了「弱小民族之父」而非「國父」。
但這樣的說法,之所以不合理,是因為時間地點都對不上。當時在台灣的張我軍,真的沒辦法知道政壇少數人對孫文的「敬稱」。所以鄭主席致詞中,所謂:「日本當局限制台灣人不可用『國父』來悼念孫中山,只好改稱『弱小民族之父』」。這種說法實在難以成立
況且,若是從時代的氛圍與歷史後來發展的脈絡來看,無論台人作為弱小民族或是華人作為弱小民族,都要與其他弱小民族聯合起來反殖反帝,這是當時知識階層的重要論述,也是後續組黨(請恕我不想寫上那個在當代台灣被剽竊的黨名)走議會請願路線(學習愛爾蘭與英格蘭週旋)的思想基礎。
如此看來,自己腦補說張我軍一開始就想寫國父,或甚至台人皆認孫文為國父,這種腦洞大到腦補也補不上的超時代論述,真的要好好斟酌再思量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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