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芳銘/政治經濟觀察員
如果僅從新聞理解當代美國政治,很容易陷入一種過度簡化的敘事:一切似乎仍圍繞著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這位善於製造話題的政治人物旋轉。從關稅、移民、地緣政治衝突,到社群媒體發文等,這些碎片化議題不斷交替出現,塑造出一種高度個人化的政治景觀。
被誤解的政治表象:川普之外的權力轉移
若將視野從表層的政治戲劇場景拉遠些,一條更深層、也更具結構性的變化觀察脈絡正悄然浮現,可以發現:美國權力的核心,正逐步向一群矽谷科技菁英傾斜。
除了在傳統意義上的政商互動變化之外,這還凸顯出更具方向性與意識形態的融合。過去數十年,企業與政府之間的關係,多半停留在資金支持與政策遊說的層次;但如今,以PayPal創辦人、被譽為「矽谷創投天王」的彼得・提爾(Peter Thiel)、帕蘭泰爾(Palantir)聯合創辦人兼執行長亞歷山大.卡普(Alexander Karp)、特斯拉(Tesla)及SpaceX創辦人伊隆.馬斯克(Elon Musk)等人為代表的科技資本,正從「影響政治」走向「塑造政治」。
他們被《財富》(Fortune)雜誌稱為「PayPal黑手黨」(PayPal Mafia),是科技史上最具影響力的創業族群,包括創辦Tesla、SpaceX、領英(LinkedIn)、Palantir、YouTube、Affirm、Yelp、Yammer等知名具影響力企業。這群菁英已不再滿足於成為政策的旁觀者或贊助者,而是試圖介入政治重寫國家運作的邏輯。
尤其是,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代號為「史詩怒火」(Operation Epic Fury)的精準攻擊,被視為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由人工智慧(AI)主導的殺傷鏈,包括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等高層的身亡,以及代號為「絕對決心行動」(Operation Absolute Resolve)對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Nicolás Maduro)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接抓捕的軍事行動,以及回溯從2011年擊斃賓·拉登(Hamza bin Laden),到俄烏衝突中為烏軍提供情報支持、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抓捕非法移民行動,外界均指向Palantir的AI系統發揮了看不見的關鍵力量。
政治獻金結構的變化:從民粹動員到科技資本主導
這一轉變,首先體現在資金結構的改變上。2016年,川普第一次當選美國總統,仍可被視為一場民粹主義的意外勝出,其政治資源主要來自大量的小額捐款,象徵著對建制派(the establishment camp)的不信任與草根動員力量的崛起。
但到了2024年,這一基礎已明顯轉移,大量資金來自矽谷與科技資本。諸如,馬斯克捐款近3億美元幫助川普贏得大選,之後掌管政府效率部(DOGE),對聯邦政府進行極富爭議的改革。與此同時,另一位PayPal元老大衛·薩克斯(David Sacks)也號召科技界發起對川普2.0的支持。他除募款超過千萬美元作政治獻金,還在川普勝選後進入白宮掌管人工智慧(AI)與加密貨幣(Cryptocurrency)政策。
這些科技巨擘的行為指向,川普的背後已形成一張成熟的科技右派支持網絡與政策思維。他們不是傳統能源、軍工、金融等傳統共和黨的金主資本,而是一群對政治、經濟、金融與軍事等領域已成氣候的矽谷科技右翼鷹派。而且,這群科技菁英已不若過去站在幕後不插手政治,而是以越來越強硬的姿態介入白宮事務。
這不僅是支持者結構與資金來源的改變,更指向政策導向、治理理念的轉向與政治方向的重塑。同時,川普主義不再只是民粹情緒的出口,而逐漸與科技菁英的利益與理念交織,形成一種新的政商科技混合體。換句話說,美國政治正在從「反建制的情緒政治」,過渡到「科技菁英滲透的權力工程」。
提爾的思想核心:少數菁英決定世界的統治
不過,要進一步理解這個現象的關鍵,並不在於金錢本身,而在於這些科技菁英所持及正在推動的世界觀。
以提爾為例,他曾公開表示「我不再相信自由與民主可以相容」,懷疑官僚體制,迷信技術的力量,推崇菁英統治。他長期持有一種極具爭議的核心信念,認為世界的進步,並非源於多數人的共識,而是來自少數菁英的決斷。他在頗負盛名的著作《從0到1 》(Zero to One: Notes on Startups, or How to Build the Future)中提出「競爭即失敗」的觀點,主張真正有價值的企業應建立壟斷性優勢,從「0到1」創造新事物。這一思想原本屬於商業策略,但在政治領域中,卻演化為對民主協商機制的深層質疑:如果創新需要權力集中,那麼政治治理是否也應當如此?
他進一步主張「技術沒有中立,只有立場」,科技公司必須在生存競爭中成為「美國的軍工廠」,而不應自認為是超越國界的「智力上帝」;如果因為道德潔癖而拒絕與五角大樓深度融合,那麼這等同於在數位科技軍備競賽中向敵人單方面繳械。
這些思維,構成了當代「科技右翼」的重要理論基礎。在其眼中,傳統民主制度的問題,不在於價值錯誤,而在於效率低落。官僚體系龐大、決策過程緩慢,以及利益協商過於分散,使得國家在面對全球競爭與安全威脅時,逐漸失去行動能力的即時性與有效性。因此,他們提出的解方並非回歸傳統,而是導入科技與工程思維,將國家視為一個可以優化的系統。
在這樣的邏輯中,「菁英」拒絕「平庸」,「效率」優先於「共識」,「決斷」凌駕於「程序」;民主制度的問題,不在價值,而在於其緩慢與分散,使國家難以快速應對競爭與危機。這種思維,正是科技右翼崛起的思想根基。
在這個思路下,當科技持續創新、共識退位於效率、菁英寡頭掌握錢與權,對於普通人來說,上述的景象顯然是一個越發令人焦慮、沒有安全感的世界。
卡普的人工智慧軍事霸權論:恐懼即安全
卡普信奉美國軍事霸權,將之視為國家的首要任務。他主張以人工智慧建立壓倒性的軍事優勢,透過威懾維持和平,並推動科技與軍工複合體達致深度融合,重塑國安、產業與戰爭的美國霸權模式。
卡普主張「持久和平的前提,往往僅建立在可信的戰爭威脅之上」,源於具壓倒性優勢的人工智慧威懾力的「嚇阻」(Deterrence),而不是核武平衡或外交角力,才能讓對手因恐懼瞬間遭到毀滅,進而畏懼挑戰美國;持久和平的前提,往往僅建立在可信的戰爭威脅之上。另外,卡普在雷根國防論壇(Reagan National Defense Forum)上直言,人民「想確認自己是否安全,而安全的意義是讓對手感到恐懼」。易言之,不能忽略地緣政治中「誰更有能力傷害對方」這個殘酷但關鍵的現實主義力量。這些正是驅動當今國防科技產業與矽谷菁英階層的核心信念。
卡普也自稱是「移民懷疑論者」(Immigration Skeptic),他認為,「開放邊境」政策並非進步派(Progressive)理念,而是一種「災難」;他更批評「現代多元主義」掩蓋了部分文化「具有退步和危害性」的事實。他認為這些對民主和社會凝聚力具有腐蝕性。
卡普以為,保障安全的關鍵,在於賦予軍隊、警察、移民與情報機構更強大的權力,建設為一個強而有力的監控國家。如今,隨著多名美國公民遇害和更多人道主義悲劇發生,紐約街頭隨處可見譴責Palantir為「全民公敵」的海報,Palantir也成為人權組織和矽谷左翼活動人士的主要抗議對象。
今年4月發表源於《科技共和國》的「22 點宣言」,卡普力倡矽谷全力打造反敵對、恐怖主義及對抗西方的軍事霸權人工智慧,建構由美國霸權主導、科技公司控制世界的美國優先新時代。荷蘭政治學者卡斯·穆德(Cas Mudde)等評論家對此批判為「純粹的科技法西斯主義」(pure techno-fascism)。
知名記者及暢銷書作者雅各·希弗曼(Jacob Silverman)評論,這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民族主義與霸權主義,在反對多元主義與競爭下,預言未來將陷入撕裂世界的持續衝突,或可稱為帕蘭泰爾主義(Palantirism)。
由提爾和卡普共同創辦的Palantir,正透過科技與川普政府的緊密結盟而擴張的信仰,且其影響力早已超越公司本身。正如《科技共和國》所勾勒的,一個由先進科技力量架構的軍事共和國願景,為美國維持霸權而効力。前財政部長萊克(Robert Reich)近期更直指 Palantir被稱為「矽谷最危險的公司」。而《經濟學人》一針見血地指出,美國打仗的方式已經被Palantir及馬斯克的SpaceX徹底改變,不再是單純依靠更猛烈的武力,而是利用人工智慧算法提供情報並進行偵查,完全採用一套全新的打法。
Palantir與科技治理:科技服務於國家
於是,科技不再只是市場商品,而成為國家能力的核心基礎設施。Palantir的投資設立及崛起,正是這一理念最具體的體現。這家公司自創立以來,便專注於為政府、軍方與情報機構提供數據整合與分析能力,其技術不僅用於反恐與戰爭,也逐步滲透至移民管理、國家安全與政策決策等領域。
更重要的是,Palantir所代表的,不僅是一家企業,而是一種新的治理想像,透過大數據、演算法與人工智慧,將分散的資訊與權力集中於一個高度整合的系統中,使決策更快速、行動更精準。在這種模式下,戰爭不再只是武器的較量,而是資訊處理能力的競爭;國家治理,也逐漸轉變為一種科技問題,誰能更快整合數據、做出判斷,誰就掌握主導權。這不只是科技創新,而是一種治理哲學的轉變。
在Palantir創辦人卡普在《科技共和國》(The Technological Republic: Hard Power, Soft Belief, and the Future of the West)中指出,未來的戰爭勝負越來越取決於軟體,未來的國家競爭也越來越取決於科技公司是否願意與政府重新結盟。或許,它更像是一份宣言:矽谷應該重新愛國,而且要以能直接服務國家力量的方式愛國,尤其透過人工智慧優勢等科技手段介入並統治未來戰場,成為國家機器運轉的堅實後盾。
Palantir一詞出自托爾金(John Ronald Reuel Tolkien)的奇幻文學巨著《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在托爾金的世界裡,它是古代精靈族製造的一顆魔法水晶球,意為「遠觀者」。透過水晶球可以跨越時空,看到極遠地方發生的實時場景,並能窺視到過去甚至未來。
這種「監控」與「偏見」的隱喻,恰恰是Palantir成立以來一直被外界詬病的地方。透過將演算法深度嵌入美國國家安全、情報和邊境管理,提爾和卡普十年間已經打造了屬於一顆真知晶球。即使總統每四年或八年一換,Palantir的合同和它掌握的海量關聯數據都具有極強的連續性,已經形成一種獨特的壟斷。
這正是當前美國正在經歷的深層轉變:從政治主導科技,轉向科技重塑政治。
制度內的滲透:看不見的權力再分配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變化並非發生於制度之外,而是滲透於制度之內。選舉依然存在,國會仍在運作,媒體也持續喧囂;但在這些表面結構之下,真正關鍵的決策資源,包括數據、運算能力與技術基礎設施等,正逐步集中於少數科技公司與其背後的精英手中。這種權力的再分配,並不容易被察覺,卻可能對未來產生更深遠的影響。
它改變的,不只是政策,而是「誰擁有決策能力」這個更根本的問題。政治表面上仍屬於公民,但實質上,決策基礎正逐漸技術化與專業化,並遠離一般民眾。這是一種靜默的權力再分配。
效率與民主的張力:一個未解的難題
從更長的歷史視角來看,這或許標誌著一種新型態國家模式的萌芽。在工業時代,國家力量建立於製造能力與軍事實力;在資訊時代,則轉向資本市場與全球供應鏈;而在人工智慧時代,國家競爭的核心,可能將取決於誰能更有效地整合數據、演算法與決策系統。因此,科技精英與國家機器的結盟,並非偶然,而是一種結構性趨勢。
而且,這一趨勢同時也帶來深刻的政治與倫理問題。如果國家治理逐漸轉向少數科技菁英主導,那麼民主制度的正當性將如何維持?當決策依賴高度專業化的科技系統時,普通公民是否仍具備參與與監督的能力?更進一步,當「效率」成為治理的首要目標時,「正義」與「程序」是否會被邊緣化?
這些問題,目前尚未有明確答案。但可以確定的是,當前的轉變,已不再只是政黨競爭或政策選擇的差異,而是關於「誰應該治理國家」的根本性辯論。
真正的問題,不只是川普
川普或許仍將繼續佔據媒體版面,製造下一個政治風暴;國際局勢與地球政治也將持續動盪,新的危機不斷出現。但在這些顯而易見的事件背後,一場更為深層的權力重組正在進行。這關乎科技、資本與國家之間的新型態態關係,也關乎未來政治形態的可能走向。
或許真正值得關注的問題,並不是川普會做出什麼決策,而是:當矽谷最具影響力的一群人,開始將國家視為一個可以被優化、被重構的系統時,我們所熟悉的民主政治與全球秩序,將會變成什麼模樣?這個問題,遠比任何單一政治人物的興衰,更值得被反覆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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