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淑卿/《鏡文學》總主筆
當勒卡雷的作品因為版權到期而面臨絕版時,引起喜愛者的驚嘆,以及深怕再也看不到的恐慌性購買。但是這些年,消失或正在消失的不只是勒卡雷,還有保羅·奧斯特,還有伊恩·麥克尤恩,還有只剩一部小說的安·泰勒,還有幸好重出《可恥》但也只有這本小說的柯慈,還有目前只有《回憶的餘燼》、《時代的噪音》的朱利安·巴恩斯;還有其他書都已絕版,雖然有出版社已經購買《2666》版權,但尚未推出的羅貝托·博拉紐。
被視為大師級的作家在台灣消失,有各種原因,有時不是出版社沒有意識到作家的重要性,而是的確有實際上的困難。這些困難,映照了台灣出版環境目前的問題,以及,當出版的土壤逐漸貧瘠,多樣性的養分逐漸消失時,我們將遭遇什麼?
木馬出版副社長陳瀅如說,「留住作家的商業及情感成本」有時外界難以想像。例如,勒卡雷的版權人要求必須簽下全套作品共27部,不能拆開。考量作品篇幅及經濟效益,如果要在一年到一年半間出齊,出版社可能需要出動3位編輯專做勒卡雷,這在實務上不太可能。而且每次續約大概是3到5年的期限,不能及早上市,也就失去更多銷售的時間。
勒卡雷的第一版,木馬尚有3冊未出版,近年修訂的第二版也只完成了9本。社方曾詢問是否能只續約部分作品或只買電子書版權,但因為版權方不同意,只能忍痛放棄。
作家涉入性別相關爭議,則是另一個例子。陳瀅如表示,出版社不是要當法官,而是讀者和作品之間需要有信任,需要有交代。出版社有責任與讀者共同討論如何從新的觀點去認識作品的意義與價值,但若國外版權方在這點沒有共識,拒絕台灣出版社想要與讀者溝通的努力,有些作品也無法繼續。
曾經有段時間,台灣翻譯文學占有出版與銷售的相當比例,因為相比自製書的開發,翻譯文學存在優勢。比如這些作家或作品,有得獎、書評、銷售排行榜等訊息,既可為作品背書,也讓編輯有參照數據做選書考量,而且讀者也可能耳聞這些作家或作品,早已引領期待。雖然出版社必須付出版權金和翻譯費用,但相較於自製書的寫作與製作時間,且銷售較難預估,翻譯文學似乎更容易經營。
但以目前書市衰退的情况,版權金和翻譯費形成高牆。平均而言一本翻譯書若沒有賣出3000本以上,幾乎難以回收,但目前一本書可以賣出3000本的又有多少?
劉虹風是小小書房、小寫出版的創辦人,從書店成立開始,她就舉辦翻譯文學讀書會,如今已經有20年的時間。
身兼通路、出版、選書顧問與讀書會領讀人多重視角,她對台灣翻譯文學的萎縮格外感同身受,也曾在《報導者》寫過系列【遺忘之書】專欄。
從市場面來看,她認為現在銷售已經形成一個結構性的困境。因為書籍銷量持續下滑,出版社必須壓低印量,使得單書成本上升,而必須抬高售價。現在一本小說要進入6、700元已經不是難事,這也造成購買意願下降。
也因為銷售如此,但海外授權金仍居高不下,使得許多作家新作難以進入台灣。她之前出版了朱利安·巴恩斯的《回憶的餘燼》和《時代的噪音》,本來也想出他最新作品,但相對於銷售,授權金實在太高了,讓她深感猶豫。
為什麼現在讀者對翻譯文學逐漸失去興趣?劉虹風的觀察是,一方面是同質資訊的麻痺,讀者每天被餵很多同樣的內容,覺得飽和疲乏,不知道新的刺激要去哪裡找?但與此同時產生的另一個現象就是好奇心的消失,讀者逐漸習慣被這些資訊餵養,所以遇到陌生事物也失去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她在書店現場,經常可以看到讀者在書架走一圈,看到很多陌生的作者,陌生的題材,但缺乏伸手取書嘗試去了解的慾望。這讓她產生危機感,因為慾望是由好奇心產生的,這是一切的開端。
不過產生了慾望之後呢?也許要面臨的就是無以為繼,如此慾望能維持多久?當然很短。劉虹風帶讀書會的經驗是,很多人對一個國家產生興趣,可能是因為他讀了一本小說,因此想去那個國家,也可能因此想讀更多這位作家的書,但現實可能就是,沒有更多了。
她曾帶讀書會讀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庸·佛瑟的《三部曲》。在讀這本書之前,她跟學員介紹作者其他簡體版書籍,學員興趣缺缺,可是讀完這本書之後,因為作者的繁體版只有這本與《閃光》,所以就有更多人去買了簡體版。
這也是台灣的現况,當想要讀的翻譯作品沒有繁體版時,讀者只能轉而買簡體版。
時報出版是台灣翻譯小說的重鎮之一,【大師名作坊】和【藍小說】書系都至少有30年的歷史。曾任時報出版文學線總編輯的嘉世強認為,文學大師作品在台灣逐漸消失,是因為在國外成熟的出版系統脫穎而出的作品,在翻譯引介到台灣時,需要幾個專業支撐,但現在這些專業在台灣同時面臨考驗。
首先必須要有經驗的編輯和優秀的譯者,不能因為某本書得獎了就重金搶下卻不把書做好。他擔心的是,「你做壞了一本普立茲獎的小說,就會影響到後面得普立茲獎的小說。」過去他曾經手安東尼·杜爾《呼喚奇蹟的光》、理查‧費納根《行過地獄之路》、喬治·桑德斯《林肯在中陰》、理察·鮑爾斯《樹冠上》等。
其次,這些翻譯文學作品,需要書評做深度解讀或專文引介,但台灣書評媒體越來越少。若要依靠KOL在自媒體介紹,但KOL也有其難處。為了流量,他可能不敢介紹難讀的作品,否則底下的按讚數就寥寥無幾。嘉世強說,即使KOL喜歡某一本書,願意介紹某一本書,也可能遇到幾種反應。如果說得大家聽不懂,可能被說成腦補;如果講的東西沒流量,可能被譏評為過氣;如果說得很好,又被說成業配。這些都影響KOL在自媒體介紹的意願。
最後則是書店願不願意給這些作品更長的時間與更多的空間?過去連鎖書店有自身的品味,願意引導讀者,但現在這個功能也逐漸失去,而以銷售數字作為考量依據。嘉世強說,有人說台灣的書店應該像邦諾書店學習,但是邦諾書店與獨立書店是互相制衡的關係,獨立書店的存在反向逼迫大書店不能完全向商業妥協。
這些是屬於產製端,而在讀者端,嘉世強引用卡爾維諾讀經典的觀點,大師的經典作品,需要有想像力的閱讀。而現在的讀者,被視覺符號與影音媒體包圍,已經難以長時間專注,並帶著想像力閱讀,如此閱讀的能力與審美的能力可能衰退。
種種因素加起來的結果就是,表面上是文學翻譯小說銷售數字的衰退,但會影響到台灣優秀譯者的養成是否出現斷層?喜歡嚴肅翻譯文學的讀者是否只能購買簡體書?或者只能買原文版而用AI速成翻譯,失去優秀譯者所掌握的文化轉譯的神髓?
而原本藉由這些作品所打開的世界之窗,人性之窗,創新敘事之窗,種種幽微繁複需要像訓練肌肉那樣訓練你閱讀與品味能力的管道,都半開半闔,即使沒有全部關上,也已拉上沈重的暗影。
當這些大師之作在台灣逐漸消失時,我們會失去什麼?劉虹風認為,我們會失去自由。她說:「集權主義是政府來管控你看得到什麼書;資本主義是用商業市場來決定你能不能看到什麼書;我們的數位霸權資本主義是用演算法來決定你可不可以看到什麼書。這一切都不自由,書店就是擁有在這個世界上很稀有的自由,但是當可以選擇的書越來越少時,我們就失去了這個自由。」
2023年《衛報》有篇文章〈「令人興奮,而且充滿力量」:翻譯小說如何擄獲新世代讀者〉,作者John Self寫道,國際布克獎得獎作品的成功,逐漸修正過去翻譯作品有點艱澀難讀的印象。而且正好相反的,現在有部分讀者就是想閱讀那些正在突破邊界的東西。而這可能是因為脫歐,讓年輕人意識到必須保留對國際世界開放的心態。
And Other Stories出版社創辦人Stefan Tobler認為:「年輕讀者顯然不像年長世代那樣存在著各種障礙與偏見。這不僅適用於翻譯文學,也適用於酷兒寫作,或那些過去被邊緣化的作家。這種想要跨越障礙去閱讀的心理,確實讓人感覺像是在對抗上一代透過脫歐投票所建立起來的那些邊界。」
日本翻譯家鴻巢友季子在《為什麼日本文學在英美受歡迎?》(なぜ日本文学は英米で人気があるのか)書中,認為美國也是如此。她說,年輕世代對翻譯小說的偏好,某種程度上是對21世紀以來全球保守化、排外主義與內向化的一種反抗。
也許有人認為,西方大師之作或嚴肅翻譯文學作品消減,不代表台灣翻譯文學數量變少,因為它可能換位引進奇幻或懸疑推理等類型小說,也可能往日韓小說位移。這些都有可能,不過即便如此,過去年輕讀者搶讀【哈利波特】、【飢餓遊戲】、【暮光之城】的榮景,也未必仍然存在。
當英美年輕讀者因為想要更了解外面世界,而大量閱讀翻譯文學時,原本在台灣存在的大師悄悄隱沒,新的作家作品也可能曇花一現。
如此,我們可能會面臨一種,說無所謂可能也無所謂,但若覺得可惜就的確非常可惜的事。我們可能減少透過書本理解外面世界的管道,我們可能會失去自由,也可能失去在平凡人世間領略「神聖體驗」的機會。嘉世強說,能讓人產生「神聖體驗」的書,需要讀者有足夠的想像力和閲讀積累才能抵達,而今,這樣的機會卻越來越少了。
★《鏡報》徵文/《鏡報》歡迎各界投書,來文請寄至:editor@mirrordaily.news,並請附上真實姓名(使用筆名請另外註明),職稱與聯絡電話。來文48小時內若未收到刊登通知,請另投他處。回到原文
更多鏡報報導
徐淑卿專欄:為何日治時代成為台灣創作者的寶庫?
徐淑卿專欄:戰火中的守護者
徐淑卿專欄:匈牙利的歷史詮釋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