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東屏/專欄作家、前中國時報駐東南亞特派員
第一次見識到「見到該見的人,說了想說的話」是1997年的事。當年10月間,時任副總統的連戰偕夫人以私人度假名義前往北歐冰島訪問,由於是我國在任副總統首次赴歐訪問,報社極為重視,但不巧正值周末,《中國時報》駐歐特派員江靜玲無法趕辦簽證,報社於是要持有美國護照的我從紐約前往救援。
連戰那次6天的行程計畫造訪冰島、奧地利、西班牙,除了抵達冰島的第二天跟時任冰島總理的奧德森(David Oddsson)會晤並進行了一場非正式晚宴之外(當時台灣記者連一張像樣的圖片都拍不到,連戰隨行攝影拍攝的底片更遭冰島方面收繳,直到連戰一行離境才發還),其他基本上都是旅遊,特別是轉到奧地利之後,連我國駐奧地利代表處辦的國慶酒會都刻意避開,接下來前往西班牙的行程更因為中國的阻撓而臨時取消提前返台。
由於記者所知道的除了與冰島總理會晤,其他都是旅遊參訪,加上訪團的人對連戰的行程諱莫如深,記者很擔心會漏掉什麼新聞,因此那幾天問的最多的問題就是連戰是否有私下見了什麼人,得到的答案則是千遍一律「見到該見的人,說了想說的話」。
所以,我對這句話的理解就是,沒見到該見的人,當然也就沒說出想說的話。
沒想到,29年後又聽到這句話。這次是國民黨主席鄭麗文訪美,各界質疑她倒底見了什麼人之後,國民黨跳出來為她緩頰,發表聲明澄清指出,「鄭麗文非常感謝美方的安排,『見到該見的人,說了想說的話』,雙方交流坦率且深入,有效深化國民黨與美國多個行政部門的互信與雙邊關係。」
這次,我的理解還是一樣,就是鄭麗文「沒見到想見的人」,當然也就無所謂「說出想說的話」了。
鄭麗文是在6 月 1 日率團訪美,行程前後長達16 天,採取西進西出,先從美國西部舊金山入境,接著前往東部波士頓、紐約、華府,然後再回西部洛杉磯結束訪美回台。行程重點包括造訪學術重鎮史丹佛大學、麻省理工學院,出席於紐約哈佛俱樂部(Harvard Club of New York)舉行的午餐會,與美中關係全國委員會、威爾遜中心基辛格中美研究所等政商學界人士會晤,前往美國首府華盛頓特區(DC),與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等重要華府智庫進行閉門座談,官方會晤包括拜會美國聯邦政府官員,事前所透露的拜會對象涵蓋國務院、國防部及美國在台協會(AIT)…等。
從鄭麗文訪美行程的長度及計畫拜訪的機構與單位來看,不難理解她此行的企圖心就是「進京趕考」,希望能得到美國的肯定,進而在2028 年博取大位。這也是為什麼她在抵美之後的第一場舊金山僑宴上會喜孜孜地說,如果沒有「鄭習會」,她不過就是一個「陽春的國民黨主席」,她沒有任何公職身分,國民黨只是在野黨,她就算到美國訪問,改變不了任何事情,她可能根本就無足輕重。
言下之意當然是經過習近平加持之後,她將要說的話就有份量了,到美國訪問就能改變一些事情了,她甚至於在出發訪美之前說出,她既然已經「搞定北京」,接下來就要「搞定華府」,藉此彰顯國民黨在美中台三邊關係中具備左右逢源的平衡能力。
但真實的情況並不是鄭麗文搞定了北京,而是北京搞定了她。
在這種情況下,鄭麗文想要「搞定華府」,就是患了大頭症,她的16天美國之行,除了各地僑宴還算熱鬧之外,基本上就是一事無成,最後還慘到美國國安會臨時取消會面安排,勉強弄到基本款的拜會美國在台協會總部,美國國務院竟然僅派出科室級人員應付一下。
鄭麗文的此次訪美,新加坡《海峽時報》(The Straits Times)的評論最為準確傳神。該報6月13日刊登題為「魅力十足卻失於天真,台灣反對黨國民黨領袖擺出和平締造者姿態,美國卻完全無感(Charismatic but naive:Taiwanese opposition KMT chief 's peacemaker pitch leaves US unimpressed)」的分析文章,一語道破鄭麗文訪美的亮點與短版。
鄭麗文訪美,確實展現出一定的魅力,也能凝聚一定的場面,這跟她個人的風格以及美國僑社的結構有關。一位華府僑宴參加者在臉書的發文就有很敏銳的觀察,他指出「鄭麗文的缺點是她本人基本上就是一個『深藍名嘴』的格局,還帶有一些過去綠營出身的草莽性格,因此對老深藍僑胞很有穿透力,只不過這些老深藍跟台灣的民粹政治距離很遙遠,所以才難以招架這樣的穿透力。這樣的人(指鄭麗文)在眷村老伯伯老奶奶、美國的老廣傳統僑社跟深藍台僑面前很有穿透力,但進不了美國的主流社會。」
只不過鄭麗文想要的並不是這些,她想要的是自己能夠是個人物,是個到了美國能夠舉足輕重的人物,可惜的是,她只證明了自己雖然抱緊了習近平的大腿,終究還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在野黨黨主席。
完全有理由相信,拜訪國安會的行程事先有安排,所以參訪團才會放出6 月10日下午將拜會國安會的訊息,而在無疾而終之後,國民黨也沒有任何人敢出面說本來就沒有安排,只發出聲明表示行程「保密」,所以不能透露。問題是,同為國民黨籍的台中市長盧秀燕3 月中旬才訪美,也獲得安排進入國安會跟資深主任會晤,為什麼就無需「保密」呢?
要知道,美國國家安全會議是一個「距離美國總統最近」的幕僚單位,它不屬於任何一個部會,是由總統親自主持的跨部會平台。對於台灣的政治人物來說,美國在台協會只是初試的窗口,國務院是複試的官員,而白宮國安會才是最後的主考官。因此,台灣政治人物訪美,最關鍵的「面試」不是去大學演講,也不是去見議員,而是能不能走進白宮西側的艾森豪行政大樓,跟國安會負責亞洲事務的資深主任閉門晤談。
所以,原先有安排的結果臨時取消,顯然就跟鄭麗文抵達美國之後一連串言行有關,這就是《海峽時報》評論文章標題中所說的「台灣反對黨國民黨領袖擺出和平締造者姿態,美國卻完全無感」甚至於是「反感」,才會導致完全不符合外交禮儀的臨時不給任何理由的取消。
舉例而言,鄭麗文主張應將第一島鏈「從地緣政治對抗的前線,轉型為和平與繁榮之鏈」的言論,就引發極大爭議。第一島鏈長年扮演圍堵中國進入太平洋的重要防線,她的這番表態被認為是在實質瓦解美國實施逾70年的核心防衛戰略,而且與北京長期的地緣政治敘事高度契合;在紐約亞洲協會(Asia Society)的公開座談中,前美國國務院亞太事務助理國務卿羅素(Danny Russel)與亞洲協會美中關係中心主任夏偉(Orville Schell),就針對她的兩岸論述展開連番犀利提問。羅素質疑,既然她認為台灣的存在不威脅中國,那為何中國要威脅台灣的存在?雖然鄭麗文做出了一些回應,但羅素在座談結束時直言,「妳的目標令人欽佩,妳的樂觀令人印象深刻。」但言下之意顯然是他並未被說服。
另外,前白宮國安會東亞事務高級主任韋德寧(Dennis Wilder)指出,華府普遍懷疑鄭麗文正遭到北京利用;德國馬歇爾基金會(GMF)印太專案常務董事葛來儀(Bonnie Glaser)也直言,期待美國樂見台灣與北京談判出一個對台最佳協議,是不切實際的,美國要的是台灣加強國防支出與防衛決心。
《日本經濟新聞》則刊出報導,指出美方除了不滿意鄭麗文在軍購問題上的態度外,也不願意傳遞出錯誤訊息,所以川普政府才會避免跟這位台灣最大反對黨國民黨主席建立密切關係。《日本經濟新聞》更進一步指出,美國兩黨普遍擔憂鄭麗文與中國走得太近。甚至跟川普關係密切的美國《福斯新聞》知名主持人瑪麗亞.巴蒂羅姆都直言鄭麗文是北京的人(Beijing’s Person)。《華爾街日報》則以「帶著來自北京的訊息來到美國」報導鄭麗文訪美的消息。
在這種情況下,美國對挾習近平而自重的鄭麗文冷淡以對,還會讓人意外嗎?嚴重受挫的鄭麗文要像29 年前的連戰說出「見了該見的人,說了想說的話」,當然也就不會讓人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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