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永添／軍事研究者
美國總統川普考慮從德國撤離5000名美軍士兵，並縮減在戰時支援北約的兵力規模。這不是川普第一次想削減駐德美軍，在他的第一任時，就曾在2020年宣布要從德國大規模撤軍，只是這個計畫隨著川普意外落選而胎死腹中。川普撤軍的最大理由，在於北約成員國不斷削減國防預算，導致軍備廢弛，拖欠鉅額的北約分攤款項，完全依賴美國保護。而且北約成員國常常不配合美國的政策，比如之前美國希望北約成員國，禁止中國的華為參與電信基礎設施的建設，避免造成資安風險，但北約成員國多數不願意合作。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早就種下了美國不滿的遠因。近期川普進攻伊朗，北約成員國態度消極，其中幾國甚至還禁止趕往中東的美國軍機飛越本國領空，讓嫌隙進一步擴大。在新仇舊恨下，美國與北約成員國惡言相向，也就不令人意外了。
俄羅斯會打又沒那麼能打
事實上，北約陷入危機已經很久了。遠在2019年時，法國總統馬克宏在接受媒體專訪，就批評北約早已腦死，直接點出這個軍事同盟組織所面臨的問題。畢竟北約是在冷戰初期，為了對抗蘇聯與華沙公約組織才成立的。冷戰結束後，蘇聯解體，華沙公約組織瓦解，甚至很多華沙公約組織國家，還先後加入北約，導致北約的敵人消失。當一個軍事同盟組織不再有外部敵人時，組織的運作當然會陷入停滯。在和平紅利下，削減軍備成了常態，再加上歐盟的成立，在經濟上高度整合，都讓北約的角色越來越無足輕重。歐洲國家在承平時期，不再唯美國馬首是瞻，更對後來持續多年的反恐戰爭頗有怨言。歐盟甚至還曾經組成完全由歐盟成員國參與的歐盟軍（European Union Force , EUFOR），等於是想排除大西洋彼岸的美國與加拿大，奪回在軍事上的主導權。
然而俄烏戰爭的爆發扭轉了這個趨勢，歐洲國家震驚於俄羅斯入侵烏克蘭，被迫團結起來，一起支援烏克蘭，北約又再度受到重視，在美國的領導下，成為協助烏克蘭抵抗俄羅斯侵略的主力。但令人跌破眼鏡的是俄羅斯竟然在烏克蘭戰場上節節敗退，最後只能撤到烏東，盡力保住最起碼的戰果。只是俄羅斯掘壕苦戰的結果是百萬士兵傷亡，消耗大量國力，經濟衰退，國家陷入僵局中。轉眼這場已過超過4年的戰爭，讓俄羅斯元氣大傷。這就出現了一個很弔詭的結果，一方面俄羅斯證明了自己的確會對外發動侵略戰爭，歐洲大陸並沒有那麼安全，另一方面大家也發現俄軍並沒有那麼恐怖。冷戰時的想定是蘇聯的百萬機械化大軍會在開戰後，迅速打到德國的萊茵河畔，佔領大半個歐洲，但現實是俄軍連在烏克蘭中部的第聶伯河都跨不過去，戰力孱弱。
這種矛盾的情勢，讓歐洲國家覺得必需快點強化軍力，以免步入烏克蘭被侵略的後塵。俄羅斯總統普丁更不時威脅軍援俄羅斯的北約成員國，揚言將不惜一切代價報復。由於普丁在烏克蘭戰場上是一敗塗地，有可能在戰爭結束後，面臨被清算的命運，為了鞏固政權，保住自己的身家生命，普丁的確有動機再挑起另一場戰爭，來轉移國內的焦點。因此歐洲國家並不敢大意，特別是鄰近俄羅斯的幾個國家，如波蘭、芬蘭、瑞典與波羅的海三國，都在積極備戰。但另一方面，歐洲國也開始擁有信心，認為只要團結起來，俄羅斯並沒有那麼可怕。這些多數都是北約成員國的歐洲國家，覺得烏克蘭都能抵禦俄軍入侵了，自己也辦得到，不必再依賴美國。這種擔心戰事將至，卻又有信心戰勝敵人的氛圍，開始挑戰原有的同盟架構，在北約內部種下了分裂的種子。
川普讓北約感到心寒
特別是川普的幾項爭議言行，更讓北約成員國感到心寒。首先是為了要逼使烏克蘭與俄羅斯停戰，川普總統曾不斷施壓烏克蘭，如切斷對烏克蘭的軍援，讓烏克蘭陷於苦戰之中。還當著全球媒體的面前，在白宮與烏克蘭總統惡言相向，震驚所有盟邦。北約成員國紛紛認為，美國此舉是出賣了烏克蘭，未來也有可能出賣歐洲盟國。此外川普還不斷揚言要買下發格陵蘭，如果丹麥不賣，不排除以武力奪取。但格陵蘭是丹麥的領土，格陵蘭自己也不想併入美國，美國此舉等同是要侵略北約盟國。雖然美國的理由是格陵蘭戰略地位重要，資源豐富，丹麥的軍力卻無力保護格陵蘭，未來恐怕會落入俄羅斯或中國的手中，只是這樣說法，並無法說服其他北約成員國。美國以外的北約國家甚至在格陵蘭舉行聯合演習，來防範美國入侵，等於已摧毀雙方的互信機制。
只是從美國的角度來看，在歐洲長期駐軍並維持北約的運作，消耗掉美國的大半國防資源，在蘇聯或俄羅斯仍是嚴重威脅時，這樣的情況還能勉強忍受。但很明顯在中國崛起後，美國的戰略重心已轉移到印太地區。中國在全球推展一帶一路計畫，不只將勢力深入太平洋島國，還積極拉攏中南美洲國家，控制巴拿馬運河兩端港口，投資興建秘魯的錢凱港，與委內瑞拉與古巴這結盟，等於已經入侵美國後院。美國如果想要維持世界超級強國的地位，不只要重返印太地區，更需要清理在中南美洲的安全威脅。然而在歐洲的北約成員國，卻因為地緣關係，一直想要置身事外。這些歐洲國家將中國視為一個龐大的市場，認為中國在印太地區的擴張，並不會影響到本國的利益。甚至有些歐洲國家還積極配合中國的一帶一路政策，希望藉此改善國內的經濟問題。
對歐洲的北約成員國來說，美國與中國的爭霸，是美國自己的利益，而非整個北約的目標。除了少數在印太地區有海外領土的國家，如法國或英國，多數的北約成員國距離印太地區很遙遠，根本毫無利害關係可言。美國在俄烏戰爭爆發前的承平時期，就不斷施壓要求其他的北約成員國增加軍費，對歐洲國家說來根本毫無道理可言。只是當時這樣的歧見，被隱藏在委婉的外交詞令下，並沒有成為立即的危機，即使在俄烏戰爭爆發後，北約各國對援助計畫與經費分攤，也有很多不同意見，時有齟齬，但還能勉強維持。只是川普上台後對北約的態度，終於讓這些不滿全部浮上檯面。特別是美國副總統范斯，在上任之前不久後，於歐洲的首次演講，就強力指責歐洲盟國，讓這些矛盾瞬間爆發。也讓這個維持了七十幾年的軍事同盟組織，陷入了空前的危機。
美國以外的北約盟國，已將美國視為一個不可靠的盟友，因此開始跳過傳統的北約架構，建立各自的區域軍事合作計畫。比如英國、北歐與波羅的海國家，一起成立「北方海軍（Northern Navies）」，以強化對北大西洋的防禦。這支海上聯軍的最大特點，是獨立於北約以外的指揮體系，讓運作更為靈活，未來可能再邀請加拿大加入，卻排除了美國。除此之外，北歐的丹麥、挪威、瑞典與芬蘭，因為直接面臨俄羅斯的威脅，因此態度最為積極，近期已公開討論是否應該建立一支北歐聯軍，形成一個小型的區域聯防組織。雖然這個構想仍停留在討論階段，但已經能看出歐洲各國，對於美國所領導的北約，非常的不信任。而近期與美國關係非常緊張的加拿大，由於有不少的國土位於北極圈內，因此也積極與北歐國家加強軍事合作關係，以減輕對美國的依賴。
北約內部歧見只會越來越深
加拿大用來反制美國的方式，並非只侷限在軍事上，在外交上還呼籲中等強國應該更團結，以抵抗強權，同時在經濟上與中國合作，希望能開發新的市場。雖然加拿大政府的這項策略，受到國內外不少批評，認為是與虎謀皮。但在歐盟佔有極大發言權的德、法等國，其實都採取差不多的方式，選擇拉攏中國，來回應川普的不斷施壓。然而這種情況已造成北約內部的實質分裂，因為有不少東歐國家在冷戰時期，受到共產黨迫害，對於共產政權有根深蒂固的戒心。同時北歐國家與中國的經貿依存度並不高，卻受到俄羅斯的嚴重威脅，無論如何還是需要依賴美國的保護。其他如義大利，因為發現與中國的貿易逆差大增，最後決定退出一帶一路，與德、法兩國的態度不同。波蘭則是被德國併吞過，對德國有很深的不信任感，讓北約成員國走向不同的道路。
放眼未來，北約內部的歧見應該只會越來越深。即使川普任期屆滿下台，新的美國政府嘗試修復與歐洲國家的關係，也不太可能再走回頭路，獨自承擔北約的財政問題。美國還是會繼續要求其他北約成員國，國防預算的支出要達到之前承諾的標準，只是會採取較優雅的外交詞令。俄羅斯的威脅在短期內不會消失，就算俄烏戰爭落幕，俄羅斯仍會對外咄咄逼人，以化解國內的政治矛盾。美中兩國的競爭更不會消失，美國的戰略重心轉向印太地區的趨勢不會改變，所以讓北約陷入分裂的原因依然存在。這對台灣來說是利弊參半，因為一個分裂的北約，有可能削減美國建立起來的軍事同盟架構，讓中國有機可趁，拉攏歐洲國家，再各個擊破。然而一個分裂的歐洲，也代表台灣有機會打入一些與中國關係不是那麼緊密的國家，在外交、經貿領域取得進展。
台灣近年來與部份東歐國家關係升溫，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這讓台灣可以在歐盟內部找到朋友，為台灣仗義執言。萬一未來北約陷入進一步的分裂，那各國勢必會各自結盟，並尋找新的合作夥伴，由於不是所有國家都信任中國，台灣反而成為一個更可靠的合作夥伴。台灣不只在晶片製造領域擁有領先地位，還成為無人機的新興供應國，以非紅供應鏈受到信賴，這都是台灣能運用的籌碼。北約如果真的陷入分裂，那誰是敵，誰是友，恐怕也會快速變動，親中的歐洲國家可能更親中，原本的敵人反而會變為朋友。俄烏戰爭結束後，烏克蘭有可能回到親中路線，俄羅斯則會重返國際社會。美國與其他北約成員國的關係減弱之際，與俄羅斯的關係反而會進一步升溫。在國際情勢變動如此快速下，台灣沒必要拘泥於過去，應伺機而動，為國家爭取最大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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